作者：卓歌
“公允地说，”黎因摸了摸鼻子，“我还是觉得她的那手飞刀术很了不起。”
弥赛拉讶异地看着他，冰冷俏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受到挑衅的神情。
黎因急忙补充：“不过，考虑到她的身份和地位，我不得不赞同弥赛拉主教官您的看法，这似乎的确是一种十分不明智的行为。”
“没错，”弥赛拉瞪了他一眼，然后才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她的飞刀术在我们公主面前不过雕虫小技，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毕竟，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之徒，怎么比得上尊贵的蜘蛛神后的祭司呢？”
“——差得远了。”她一点也不客气地，自顾自地做了总结。
黎因连连点头，心里无比认同她的想法。
客观来说，怎么会有一个黑暗精灵抛弃蜘蛛神后祭司这般荣华富贵的使命，去成为一个普通的武士呢，后者是只有平民才会选择的职业。这就好像丢了金砖去捡石头，黎因着实摸不透这个陌生女精灵的想法。
弥赛拉兀自在小声吐槽着这位独树一帜的公主。
黎因一边感到好奇，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附和着。
但是——
忽然，他两眼微睁，正在下垂的头颅僵住。
一个念头闪电般在他脑海中划过。
等一下！
他抬起眼睛，无比激动地看向远处悠然闲坐的杜斐雅。
这是一个不会神术的公主。也就是说，一个不是祭司的公主，而且还是强大的第二家族的公主……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心脏开始砰砰地跳动。
如果，如果他能够用魅惑术制服这个公主，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的保障又多了一份？而且还是一份十分强力的保障！
失败？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在黎因脑海中就被他抹去。他的魅惑术连正牌的蛛后祭司卡西娅都能影响，更不用说这个“普通”的黑暗精灵，魅惑她，应该就和魅惑弥赛拉、特纳差不多，轻轻松松。
一念及此，黎因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他暗中积蓄精神，再次将目光投向杜斐雅，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自己的目标。
远处，这位笛尼特雅家族的公主刚好呷了一口酒，抿了抿嘴唇，将酒杯放置回桌上，一只手握着兀自捏着杯柄，侧过头去，梨涡浅笑地和一名女伴交谈着。
随着精神的集中，熟悉的能量潮汐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涌现，黎因引导着那股力量向自己的双瞳汇聚，并且将视线的焦点对准杜斐雅在笑谈中微微摇曳的身影。
“不过，她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一旁，弥赛拉兀自在低声议论着这位笛尼特雅家族的公主。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黎因集中的精神下愈发显得隐约，只是堪堪入耳，黎因几乎快要将之忽略。
但他毕竟没有完全将其忽略，于是他随口问道：“好日子？到头？”
弥赛拉点了点头，“因为她的靠山快要没了。”
“靠山？”
“你不好奇么？”弥赛拉的嗓音隐含笑意，“她可是一名公主，就算她自己不愿意侍奉蜘蛛神后，她的家族可不会容许她这种违逆、亵渎神祇的行径一直保持。”
“确实。”黎因点了点头，稍微分出一点精力在和弥赛拉的对话中，因为这的确是一个他颇感兴趣的话题。弥赛拉方才所说也是他先前没来得及道出的疑惑：为什么作为奈芙薇尔第二家族的笛尼特雅，会允许自己的家族成员放弃侍神之道，成为一名普通的武士？
“那，她的靠山是？”
“就是她的父亲，”弥赛拉的声音中充斥着一种罕见的严肃，甚至隐隐透露出一丝敬畏，黎因猛地意识到，对于弥赛拉来说，将这种口吻用在一个男性身上是绝无仅有的，“吕西安·笛尼特雅，奈芙薇尔的首席剑士——兼首席大法师。不过……”
首席……大法师？
？！
！！！！！！
“——噗，”一口气阻塞不住，从他的喉咙里狂喷出。与此同时，他脚底发软，身体一个趔趄，手中的酒杯随之前倾，杯中酒浆摇晃，飞荡而出，正好泼在身旁端坐着的弥赛拉的头顶。弥赛拉立刻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声。然而，黎因并没有当即理会她。他的视线顺着弥赛拉的方向继续向右侧横移，在接触到下一个目标之后，面色顿时如同死灰。
那些飞泼的酒浆洒中的不止弥赛拉一个人，还有她身旁的——卡西娅！波吉尼亚的公主讶然抬头，双目微怔，明亮的眼睛充满困惑地看着他。殷红的酒浆从她头顶浇落，将她轻盈利落的银亮短发淋了个湿透。一线一线的殷红顺着她打湿成绺的头发，爬过她雪白的脸颊、下巴、脖颈，然后是衬衫的领口和银白的链甲。
“殿、殿下，”黎因六神无主，张口结舌道。
他匆忙掏出一只手绢，赶至她近前，往她头顶上抹去。然而，在他手忙脚乱的擦拭下，卡西娅原本就已湿重的头发瞬间变成了一团鸡窝。
第九十九章 不学无术的公主（2）
黎因见状，心里愈发慌乱。他当即决定先放过这个难以处理的部分，从容易的地方着手，于是他的手绢匆匆拂过卡西娅雪白僵硬的脸颊、脖颈、衬衫领子，然后是秘银链甲。他手持手绢往她秘银链甲的胸口抹去，与此同时，心中暗自念叨，还好是比较光滑的铠甲，比较好打理，稍微擦拭一下应该就行了？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混账！”一名卡西娅的亲随女武士一把将他推开，一阵持续性的惊愕之后，她实在无法容忍这个低贱的奴隶在自己的女主人身上胡作非为，尤其还是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
她转身，从自己的皮甲缝隙中掏出手绢，细心、轻柔地往卡西娅的身上擦去，一边擦一边还小声地道歉，“公主大人恕罪。”就像是把酒浆洒落在卡西娅身上的是她而不是黎因一样。
“无妨。”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的卡西娅倒是颇为安定。
她侧头，目光越过正在为她擦拭的仆人的手肘，看向黎因，双眉微蹙，但并没有勃然大怒：“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我……”黎因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弥赛拉那个小婊子——等等，不该这么骂人，不应该被她们传染了，黎因压抑激愤，在脑海中更正自己的念头——总之，总不能说是她说话说一截藏一截，害得他差点铸成大错吧？
等等……差点？
没有差点！
灵魂深处，那种郁积的能量宣泄出去后的通畅感不断传来，虽颇为舒爽，却让黎因心里悚然一惊。
方才慌乱之中，失去控制的不只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心神！他一个不稳，心神一颤，那一发饱含心灵能量蓄势待发的魅惑术就不由自主地泄了出去！
他骇然抬头，看向远方，杜斐雅·笛尼特雅那双淡紫色的双瞳正神采流盼，兴味盎然，一瞬不瞬地打量着他。
双方的目光相交，这位女黑暗精灵的嘴角轻轻勾起，雪白的下颌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黎因的心底如狂雷炸响。
被发现了？他的脑海中霎时闪过这一个念头。
一个会施法的奴隶，而且还是一个企图用法术影响黑暗精灵贵族的奴隶——这样的事实如果曝光，黎因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他想都不敢想。
“奴隶！”一个熟悉的声音以一个异常尖锐的声调打断了他的思想。
黎因回过神来，看见弥赛拉正一边擦拭着自己的脸颊，一边眼含薄怒地对他喝道，“公主殿下在问你话呢，你愣着干嘛？”
“我……我……”情势两相交煎，黎因急迫非常，任何一边处理不当，他都有倒大霉的风险。
“我昨晚没休息好，刚刚……打了个瞌睡，”犹豫半晌之后，他给出了一个十分滑稽的答案，然后诚惶诚恐地恳求，“请公主殿下恕罪。”
卡西娅微微一愣。
“没休息好？”她惑然问道，“我记得……”
她的声音忽然止住，而与此同时，黎因心中暗道不妙。因为昨晚，他正好是和卡西娅公主一起渡过的，而且，他昨晚的表现一如既往，堪称“勇猛非常”，一点都没有疲累的表现。
“你还会有‘支撑’不住的时候啊？”卡西娅抿了抿嘴角，吃吃笑道，“真是出人意料。”
“算了，我以后会注意点的。”
明明是自己的仆人冲撞了自己，身为主人的她却说自己以后“会注意”……
她莫名其妙的发言引得身旁大部分黑暗精灵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而知道个中内情的少数几个黑暗精灵则嘴角紧绷，缄默不语。
黎因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卡西娅并没有因为他昨晚的“表现”而质疑他反常的“瞌睡”，而是将他的“瞌睡”归结为了她自己的原因。
“请公主殿下恕罪，”心有余悸之中，他又再次补充了一句。虽然卡西娅表现得并不在意，但身为仆人，他不能不表现出自己道歉的诚意。
卡西娅微微颔首，“行了，不要再犯了。”
黎因连连点头。
随后，他将目光轻轻一斜，再次向远处的杜斐雅看去，却见对方依旧眼神晶亮地瞧着自己。
不……冷静，他强压下自己心底的慌乱，虽然她的父亲是法师，而且是首席大法师，但是现在她的父亲并不在场。至于她自己，弥赛拉主教官刚刚不是说了么，她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主，一个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注到飞刀中浪荡儿，所以……事情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
一想到此节，他立刻忐忑不安地向一旁还在一脸不满地擦拭着自己身上的酒浆的弥赛拉问道：
“弥赛拉主教官，按照您的说法，似乎这位不学无术的杜斐雅公主身上毫无可取之处，只是凭借她首席大法师的父亲，才得以在奈芙薇尔风生水起，横行无忌？”
“也不能这么说，”岂料，接过黎因话头的并非弥赛拉，而是卡西娅。她一边抬起一只手臂，任由一名女武士替她擦拭些微流淌到腋下的酒渍，一边含笑说道：
“其实弥赛拉刚刚的说法有失偏颇。”
“诚然，杜斐雅公主并没有及时地聆听女神的教诲，但是，她并没有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掷飞刀之中，这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项特别的爱好，一种休闲消遣的玩意儿。”
“她真正的志趣在于奥术，没错，传承了来自她父亲首席大法师吕西安·笛尼特雅那十分优良的奥术血统，又自幼饱经他在整个奈芙薇尔城堪称独一无二的术法熏陶。”
“杜斐雅·笛尼特雅公主，她其实是一位有着相当造诣的法师。”
卡西娅波澜不惊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黎因耳中炸响。
他脚底发虚，差点又是一个立身不稳，将杯中残余的酒水泼洒出去。
“你们主仆二人联合起来唱戏搞我吧？！”他内心禁不住一通狂呼，“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不能早早说出来吗？”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卡西娅，十分讶异的眼神中又隐隐透露着三分委屈，还有一分抱怨。
卡西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异常，于是正在娓娓而谈的她的眼眸中亦不禁泛起一抹讶色：
“怎么了？”她好奇地问。
第一百章 不学无术的公主（3）
黎因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自禁流露的目光有些异常，尤其是其中隐含的抱怨的情绪——那可不是一名仆人应该对主人表现出来的眼神，至少，不应该当面表现。
“没，没什么……”他声气一弱，立刻收起了自己的忿忿之情。
卡西娅脸庞上犹疑之色并未尽去，但好在弥赛拉从开始到现在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其实大差不差，”她带着油然笑意的恭维声响起，“属下当然知道杜斐雅公主是一名天才法师，可是，这有什么妨碍么？”
“这影响她和公主殿下您之间宛如鸿沟般不可逾越的差距么？”
“通常来说，奥术这种东西，是无法乞得蜘蛛神后垂怜的可怜男性才会孜孜追求的低劣玩意儿，和由蜘蛛神后她老人家亲自赋予的神术相比不值一提。因此，自然而然，修行奥术的杜斐雅公主，又如何能够与我们天资聪慧的卡西娅公主相提并论呢？”
“弥赛拉，”卡西娅咧唇微笑，“你这话有过于阿谀奉承之嫌，我不爱听。”
“身为贵族女性，却不肯竭诚侍奉伟大的蜘蛛神后，这确实是一种十分不智的行为，但奥术魔法本身，却并不是一股可以小觑的力量，忽视它，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是，”弥赛拉立刻点头，“公主殿下教训得是。还是您见闻渊博，思虑周全，洞察深刻，属下浅陋了。”
黎因心里一边暗骂她马屁精，一边诚挚地感谢她及时的插话替他转移了卡西娅的注意力。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旋即又想起自己正面临的另一重困境。
说起来——杜斐雅公主那边，为什么一直没有什么反应呢？心中如此想道，他本能地翘首往那边一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又是吓了一跳，亡魂皆冒，腿肚子又是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只见杜斐雅公主那双紫罗兰色的漂亮眼睛依旧笔直地看着他，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笔直的不只是她的视线——还有她前进的步伐！
她正一步一步、确凿无疑地，向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这位笛尼特雅家族公主先前和尤金尼斯的飞刀比赛早就赚足了所有精灵的目光，此刻她明显而突兀的举动也自然吸引了所有精灵的视线，她的每一步都引得所有精灵的视线跟着转动，并且在酒馆中制造出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精灵群议论纷纷。
而这明显的骚动显然无法避过另一位公主，波吉尼亚家族的卡西娅的敏锐耳目。
卡西娅侧首凝望，黎因注意到杜斐雅的目光也微不可查地一偏，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卡西娅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交错，在卡西娅平静如水的凝视中，杜斐雅依旧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地向这边走来。
卡西娅觉察到了对方的目的地，缓缓起身。
“卡西娅公主，”杜斐雅走至近前，嘴角微翘，欠身行礼。
卡西娅同样欠身还礼。
“杜斐雅公主，”她微笑道，“能够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尊贵的第二家族成员，还能亲眼目睹您施展飞刀绝技，敝人今日真是何其有幸。”
“卡西娅公主谬赞了，”杜斐雅眼波流转，巧笑嫣然，“掷飞刀不过是一个杂耍把戏罢了，如何能与蜘蛛神后祭司神妙多端的神术的相比？我的飞刀在您的神术面前，不过不值一提，不是么？”
说话间，她姿态放松，语调随意，颇有种闲庭漫步的潇洒疏旷之意，与卡西娅的严谨庄重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在提到“不值一提”四个字时，她虽然语气轻佻如常，却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弥赛拉。弥赛拉的身体随之一抖。
“我本想稍微谦逊一番，”卡西娅明眸闪动，委婉含笑，“但事实并不允许。”
此言一出，不止黎因，周围的所有黑暗精灵都不禁愕然，心道她们的公主何时变成了一个如此狂妄之人——虽然在她们心底，自家公主的神术确实胜于那杂技般的飞刀，但这种话岂是可以当着第二家族的成员面前说的？
就连杜斐雅公主本人的脸庞上，也不禁浮现出微微讶异的神色。
卡西娅不紧不慢，接着道：“毕竟，我的神术并不属于我自己，而是来自伟大的蜘蛛神后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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