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你会?”殷惟郢侧过脸问。
陈易微微颔首。开玩笑,前世寅剑山上,他可是天天寻找周依棠身上不能碰,一碰就发紧抽抽的穴位。
于是殷惟郢面朝床榻平躺,被褥滑下露出光洁的后背,陈易起身下地着手其上。
习武之人熟悉人身三百六十二穴位,陈易指尖力道更是可控制在毫厘之间,轻重得当,舒紧缓急,殷惟郢阖着眼,清冷的面色渐渐松懈,唇间不时发出阵阵甜腻的轻吟。
“你倒是…会伺候…人了!呃!”
“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说说也要说,真是……”
…………………………
圣驾于二月十五一早进京,为保圣驾安全,戍卫们肃清了各处坊市的主要街道,长安成千上万的行往曲江池、大慈恩寺、芙蓉园等等地方的脚步都不由停住,节日的气氛凝而不散,不知多少人翘首以盼,待到午时,戍卫渐渐撤去,黄门太监高立魏阙上,扯起嗓子传达金銮殿的旨意,
“皇帝制曰:与民同乐!”
成百上千车驾都再也按捺不住,从各坊门处鱼贯而出。整座长安浩浩荡荡为百花聚会。
陈易向来不喜欢人挤人,又闷又热更坏心情,也没必要跟旁人争先,待殷惟郢和东宫若疏二女收拾妥当后方才悠悠坐车出门。
泰杀剑挑起车帘,喜鹊似地落在陈易手上,陈易解开它剑柄上的信件。
“信上写了什么?”殷惟郢漫不经心地一问。
“师尊她说她在芙蓉园的茶寮彩云楼跟我会面。”陈易把信收起。
殷惟郢倒想仔细看眼其中内容,看看其中是否暗藏玄机,可既然他收起也不好去看了。
午后一个时辰,马车驶出章府,往芙蓉园而去,挑帘可以看到游人自城中一路出到江边,香车、画舫、驴背诗囊与少年鞭影杂在一处。
入了芙蓉园,二月花朝,曲江两岸俱是春色,柳丝拂水,杏花压枝。
下了马车,一片繁花似锦的景象映入眼帘,东宫若疏“哇”了一声,“芙蓉园还是这么漂亮啊!”她心里也似开满了花。
陈易与殷惟郢也随之下车,入了园中,远远就能看见水面开阔的曲江池,杨柳依依,楼船画舫,船上佳丽如云,堤上公子无数。
“好多人。”
“当然,都是追着昌黎先生、香山居士等名士的步子来的。”
“昌黎先生、香山居士在哪里发财?”
“傻子,是韩愈、白居易。”
“原来在地府里发财呢。”陈易讪讪道。
东宫姑娘道:“那发大财啦。”
来来往往的人群头发乌黑,润泽光亮,宛若波动的漆黑海潮在阳光下浮光耀金。簪、钗、步摇、华胜、篦、钿……发梢与发梢间流光溢彩,年纪越小的女子就越恨不得在头上顶一座黑山,鬓发间还有簪花,女子有,男子也有,有家中带来,更多是就地取材,路旁有仕女摘下海棠往鬓边才簪上,走几步便有花瓣轻轻落到陈易肩上,陈易看去时她反而莞尔一笑,正要相识俊公子。却见一只玉手轻轻掸去花瓣,女冠掀开帽纱朝仕女一笑,比她更莞尔。
俊公子有天仙相伴。
见名花有主,来往的仕女们显然避让开了这里,期间也就只有些草原女子好奇地往这里扫几眼,挑衅地朝女冠甩眼神。
女冠自是不放心上,世间之至美,无过乎一瞬间可望不可及,杜鹃嘹亮的声音里却有哀戚,发乎人心中一念的触动,故此她只需随意掀纱,就能屏退他人。
芙蓉园占地千亩,还有广阔的岸堤,人影虽多却不显拥挤,贵家仕女鬓簪新花,婢子手捧食盒与团扇,堤上公子临水而立,衣袂与花影一并映进春波里。
曲江的溪流边上,有文人书生沿溪而坐,上方人将盛酒的羽觞置于水上,羽觞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取觞饮酒,吟诗作对,殷惟郢告诉他这是曲水流觞,可追溯到魏晋之时,逸少先生有作《兰亭集序》,可见当时风貌。
陈易听逸少先生时又不知是谁,听到后面才知道是王羲之,他暗暗咂舌,这年头的人提及古人要么称别号,要么称字,导致他一下都不知道是谁,没文化不可怕,但有文化却发挥不出来,那就是最让人难绷的。
曲江来往文人无数,见人吟诗作对,陈易也诗兴大发,一时在脑海里疯狂搜罗有没有能抄的诗词。
殷惟郢抿嘴看他绞尽脑汁的模样,已随时准备笑出来。
好半晌,他才吐字道: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身回谢爹娘。”
“……你这唱的什么呢?”
“帝女花,算曲吧。”
“有些意思,再来两句听听。”
“佢带泪带泪暗悲伤,我半带惊惶,怕驸马惜鸾凤配,不甘殉爱伴我临泉壤……”
“停停停,真不应景。”殷惟郢怕过度打击到他,又补道:“文字还是好的。”
古往今来,文人之诗词多由景而发,情思潜藏已久只待抒发,如此一曲,也不知他又是怎样的情思,殷惟郢环视一望,他或许是心生哀情吧,盛放得如此耀眼的繁花里也有哀思么?
其实陈易哪有这么多伤春悲秋的心思,又不是贤者时间,他只是兴致来了哼一哼而已,正欲换首应景的来哼,可他忽然打了个寒战,鸡皮疙瘩不由自主泛起。
一道冷冷的视线从身后打在脖颈上。
仰头看去,有一独臂女子立于曲江边的小楼上。
他后知后觉才记得这曲从前也唱过给周依棠听,当时他死死攥着她的手,抚摸着她凄美的脸柔声说:“高兴吧,你我生要同寝,你我死也要同穴。”而后清唱一曲,与唱《葛生》时的真情惬意不同,他是半疯半癫,带着深深的讽意。
第八百六十四章 多了一个孩子?(二合一)
临岸起着一座两层小楼,名为彩云楼。楼不甚高,檐角轻轻挑出,青瓦压着朱栏,半面探在水上。
陈易脸色稍有古怪,再无论如何,周依棠也不至于这般记仇,何况今生今世早已在龙虎山上冰释前嫌,爱都爱了,还是一次两个。
不过前世的恩怨,谁又说得清呢。
殷惟郢见他面色古怪,疑惑间抬起头,恰好与那独臂女子对上了视线,那真是刀剑一样的眼睛,让人心有戚戚然。
斜照着的天光使侧影分明,独臂女子也有一张狭刀般的脸。
殷惟郢虽不知她的想法,可若自己落站在同样的地方,定是心有不愉,略作思考后,她道:“你先上去,我跟东宫姑娘在这里再逛逛。”
三位夫人间,殷听雪已法尧禅舜偏居八百里,自动自觉做一个二夫人,所以唯有独臂人最让人忌惮,她与陈易相识已久,成婚慢上一步罢了,不可谓不是宿敌,殷惟郢常常因此心有危机,如今这一招,正是以退为进。
便当作大夫人的宽宥吧。
东宫若疏也没意见,她好久没来了,确实很多地方没逛完呢。
陈易点点头后缓缓登楼,没有与新女子有情,陈易这回心无半点怯场。
都没有新情缘,又有什么修罗场?
何况再有修罗场,如今已武榜第十一,以力压之便是……陈易眸里掠起一抹戾气。
翅膀硬了,会飞了,别说周依棠在这里,涂山氏在这里他都一样应对。
“师尊。”
陈易到周依棠桌前坐下。
楼中四面都开着窗,卷帘半垂,卓案上铺浅色锦垫,摆了一只银铫,一只风炉,几只青瓷茶盏,旁边还有盛细果与蜜饯的小漆盘。
炉中炭火不旺,只微微红着,陈易自来熟地执钳拨一拨炭,壶嘴轻轻吐出一点白气。
“点茶。”周依棠道。
陈易放下铁钳欲伸手又停住,指尖按在茶兽上,笑着反问道:“知道要会面,也不先点好茶招待?”
周依棠扫了他一眼。
“不跟你计较,我来,可别嫌弃。”陈易遂着手点茶。
周依棠目不斜视。
“一路走来可有什么见闻?”陈易碾着微微烘烤过的茶叶。
“哪一路?”
“…你们应该是从洛阳经潼关到的长安。”
“你很清楚?”
“猜的。”
“猜的。”
“嗯,”陈易应了一声,用开水暖了一遍茶碗,而后铺入茶叶,“你们从剑乡过来,在寅剑山只稍作停留,那要走的就是那条路。”
“击沸七次。”
“什么?”
“点茶。”
“哦…”茶碗里已有牛奶一样极均匀的茶膏,陈易边往茶膏中注汤时,边以茶匙在盏中击沸,他抬头去看周依棠,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在这会面有什么要说的么?”陈易问道。
“你猜不到?”
“我也不是什么都猜得到,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陈易小心翼翼地又谨慎地反复注汤,又反复以茶筅击沸,滚烫的茶水溅射到手背,他低低嘶了声,抬头去看周依棠,她还在盯着,她的双眼竟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他,使人不寒而栗。
“我肚子里有虫?”
“没有。”
“你呢?”
“…如果你的执念算的话,不说了,茶已经点好……”
还不待陈易把茶碗推过去,周依棠便已伸手捧起,她的双眼一息也未曾落在茶汤上,她端着抿了口。
陈易正想问一句口味,她忽然道:“不说什么?”
“呃…不说刚刚的事。”
“刚刚的什么事,要确切说。”
“反正都不说了,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你一路从龙尾经汉中穿秦岭来的长安,是不是?”
“是……”
“你回去也是走这条路?”
“我不知道,都还没想好回去的事,”说到这里,陈易有些受不了了,问道:“你今天是不是在发脾气啊?”
“猜。”
“猜不到。”
“问你肚子里的虫。”
“我说了不说这事了,我们还是说正事。”
“猜。”
“正事也要猜?”
“我猜不到。”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懒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这么多,光昨天就有武榜公开,师尊你在第八,而我在第十一。”
他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我们差距不大。”
周依棠没有笑。
“继续。”她说。
陈易的笑容慢慢收敛了,那股不耐烦又冒了上来,比方才更甚,他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上,直直地看着她。
“继续什么?说正事。正事到底是什么?要我猜,我怎么猜得出来?总不可能是斩我三尸吧。”
“对了。”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陈易的眼神倏然一凌:
“你敢?”
她沉吟不语,茶汤的热气滚到面上一下冷了下来。
陈易想她说出一声“不敢”,那样他会嬉皮笑脸起来,将先前的不愉消解于无形。可她固执得可怕。
方寸之间,他撑起剑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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