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36章

作者:蓝薬

“也差不多了。”

在岸堤随意逛了一圈,殷惟郢的心都在楼上,此时见没甚动静,想来陈易也安抚好了。

她遂把在摘杏花别进发间的东宫姑娘叫回来,笨姑娘一蹦一跳地跑过来,花瓣四处零落,胸脯跟着跳跃。

“走啦?”

“走了。”

“殷姑娘,我摘了些杏花给你,你簪不簪?”说着,都不等殷惟郢反应呢,东宫若疏就把花枝往她发间塞。

“别闹!”殷惟郢不住喝声制止。

“哦,我知道,你是等陈易簪给你。”

“你怎……”殷惟郢止住言语……这笨姑娘怎这般了解?

平时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偏偏在男女之事上偶尔也有奇怪的敏锐……殷惟郢心中下意识警惕,道:“走了,我们去彩云楼。”

二人便向彩云楼走去,她们离得不远,几步路到了楼下,殷惟郢的元神一激,倏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远看不觉有什么,可真到近前,方觉有无形的气机扑面而来。

殷惟郢心神摇曳,一时不敢上楼,东宫若疏奇怪地看她停住,问她怎么了,殷惟郢摇摇头,这笨姑娘天不怕地不怕,更因始终掌握不了元炁的缘故对此毫无感应,而且还有武功傍身,任楼上如何风云变幻,自保不难……

她不由暗暗地想,要是自己能用元神夺舍掉东宫若疏就好了……

至于东宫若疏的魂魄,依哪吒故事,另做个莲藕身子给她,对了,胸要捏小一点。

东宫若疏好奇想伸手摸摸她额头,殷惟郢反扣住她手腕,道:“你先上楼。”

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什么都不知道的东宫若疏最先登楼,好奇地看来看去,上去就见到周依棠坐在窗边,一手轻轻按在案角,窗外正对着曲江,水面宽阔,远处画舫时来时去,船头划开的波纹一圈圈散向岸边。

陈易气定神闲地品着茶,瞧见笨姑娘过来,还抬手招了一招。

殷惟郢片刻后随即而上,瞧这一幕,一时惊奇,如何都推敲不出发生了什么,只心中默念太上忘情法,而后缓缓而去,陈易轻轻拍了拍身侧空位,女冠想了一想,却径直走过拉开周依棠身边的空位。

“见过通玄真人。”殷惟郢稽首道。

周依棠侧眸斜视,微微颔首。

一行三人都到了楼上落座,春风拂过楼阁,从这里可以看见园中如织的人流,攒动的人头上发间的簪花更是一处奇景。

只是殷惟郢眼下无心欣赏。

陈易端着茶水看着两个妻子坐到同一侧,心底一下觉得没甚意思,也不必跟周依棠一般见识。

何况方才那句“你敢”也迟迟等不到回答,周依棠唯有沉默。

陈易遂收拢了笼罩着整座楼阁的剑意天地,他拍了拍手,起身道:“我去下面透透气。”

他一起身,殷惟郢忽觉方才难捱的气机顿时烟消云散,这才惊觉,原来方才不是二人在对峙,只是陈易一人的剑意所致,可她是他师傅,他何至于如此桀骜不驯,再联想他拍椅的举动,殷惟郢微微侧眸扫了眼周依棠,后者并无表示,可她隐约间心有所悟……

想来刚刚,他是在捍卫她大夫人的地位!

殷惟郢一下有些后悔方才没坐到陈易身边,当时她以为二人矛盾不可调和,还想巧言化解。

独臂女子将茶盏推来,殷惟郢心不在焉,片刻才反应,端起碗还未开口,就听道:“自己人,不必多礼。”

殷惟郢眉头微蹙,这怎么抢她大夫人的词呢。

一直以来,她与周依棠交谈虽不多,可细细算来,哪一回不是这女人摆前辈师长的谱,她身为大夫人却忍让再三。

殷惟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温润,香气清冽,茶叶上好,她细细品了品,搁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茶色虽好,”她语气平淡,“手法却是寻常。”

这话轻描淡写,却暗含锋芒,她本意是点一点周依棠,毕竟这独臂人就一只手,点不出太好的茶。

周依棠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不错,他点茶的手法极一般,也不专一。”

殷惟郢的手指在茶盏边一顿。

没想到是陈易点的茶,殷惟郢收回目光,垂下眼,

“怪不得。”

她顿了顿,又悠悠续道:“从前经真人提点,一路上我修道多有裨益,而他也极为配合。”她抬起眼,看着周依棠,一字一句诚心道:“真人当年说的不假,遇见他,果真是我最大的机缘。”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里也藏着骨刺。

周依棠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必客气。”

殷惟郢柳眉暗蹙。

旁边,东宫若疏正捧着茶盏喝得欢。她喝一口茶,吃一块糕,再喝一口茶,再吃一块糕,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只偷到了蜜的熊。她喝完了自己那盏,又去够殷惟郢面前那碟蜜饯,够不着,便站起来够,胸脯在桌沿上一蹭一蹭的,浑然不觉茶桌间暗流涌动,你来我往。

殷惟郢正要再开口,却见周依棠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而后随意道:

“我这徒弟近来如何?过得可好?你且说说。”

殷惟郢听罢,这独臂人想反客为主,她如何看不出来,既然如此便将计就计,杀杀她的威风,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便说了起来。

她说陈易近来胃口极好,夜里睡得也安稳了,不大做噩梦了,偶尔半夜醒来,翻个身就又睡过去了。她说经她劝告,他脾气好了些,不那么容易急了,跟人说话也和气了些。又说道近来他渐有仙心,勤勉双修,道法极有进益,只是她担心他过于沉沦。

这些都是只有日日夜夜睡在同一张榻上的人才知道的事,她漫不经心地说着这些,其中不无显摆之意,她等着看她脸上出现什么表情,可独臂女子只默默听着,面色仍旧如古井无波,只有很偶然的时候,清冷的眸光间意外地淌过一闪而逝的温柔。

殷惟郢看着她那张脸,顿觉有些有力无处使。

方才女冠使出的浑身解数都打在棉花上,也不知是独臂女子宽宏大量,有容人之德,还是通玄真人过于超然,并不将女冠放于心上。

周依棠忽地问:“你刚刚说了一路上长安的事,他在南疆时过得可好?”

“…好,自然是好,”殷惟郢已不想与之争锋,有些泄气道:“那么多女子拥簇,如何不好?”

她回忆起南疆时,反倒心有苦涩,那时险些道侣又作仇敌。

周依棠看了她一眼,似看穿道:“早与你说过,小事可自断,大事切莫独断专行。”

“我只道当时那些是小事,谁知道会惹着他……不过后来他到底是与我和好了。”

殷惟郢仍记得当时的状况,她只略施小计,陈易便再度沉沦。

“你很自得?”

“自得…武榜第十一俯首帖耳,如何不能自得?”殷惟郢语气中禁不住地炫耀,“何况如今我与他也有了孩子。”

“……孩子?”

这话音的语气不对,殷惟郢缓缓回头,却见周依棠不知何时起,双目如剑般死死盯着她。

浑身如坠冰窟,女冠下意识道:

“不是我,是林琬悺!”

“哦……他跟林琬悺,多了一个孩子?”

第八百六十五章 天地变化(二合一)

芙蓉园在唐时是皇家禁苑,可自唐玄宗后,国都六陷,天子九逃,曾经的长安帝都也渐渐荒废下来,直到西晋从河套入主关中,定都长安,重兴四塞之国,方才再度复兴,不过昔日属皇家禁苑的芙蓉园则为泾原陈氏所购得,眼下的芙蓉园是在原址上仿唐时园林新建,园林向长安全城开放,泾原陈氏以租借画舫楼船、茶寮楼阁牟利赚钱。

或许是因游牧之俗,西晋并不打压商贾,更无商贾子女不得科举做官的限制,商人可以为士,士人亦可经商,也唯因如此,才有西晋诸多世家大族。

陈易走在池畔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四处眺望。

花朝节来芙蓉园的真的很多,大多三两成群,或者成双结对,游人们四处折簪到鬓间,碰巧一片杏花落于手臂,陈易不禁想,折枝杏花簪到小狐狸发间该是怎样,她可是有双杏眼呢。

会不会羞羞地笑他呢。

方才楼上本想问些小狐狸的事,只是周依棠不给机会,劈头盖脸地说要斩他三尸,显而易见的事,她看出自己被斩去的上中二尸都已回来。

撑开剑意天地,正是他的回应。

他说过,他会容纳下她的剑。

而她也识趣地点到为止,这或许是久别重逢后的默契。

只是该扫兴的到底扫兴,可她惯来是个会扫兴的女子,前世亦是如此。

苍梧峰上的扫兴事还不多么,也就陆英在时,她才会略有顾忌,很长一段时间身为弟子的自己都怀疑陆英与自己在她心里孰轻孰重,后来倒不纠结了,不是一个概念。

远处蜿蜒的溪水边的文人墨客还在曲水流觞,吟诗作对,周遭的人越聚越多,陈易看了看,心生动容,喃喃道:“昌黎、香山、逸少…还有什么眉山,你们出生得这么早干什么。”

可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

“小友可在?”

心湖间传来真龙悠长地向外呼喊,陈易回过神来,

不知真龙寻自己为何事。

莫非是因那本放进心湖的实录?

陈易略作思想,眼下无事,便将心神沉入到心湖天地里。

自从南疆得到明殿光辉后,自身武意更上一层楼,心湖天地也趋于完整,内外两座天地几乎全然隔绝开来,除非陈易打开窍穴,放缓心神,建立起沟通两座天地的桥梁,故而真龙无法像老圣女般感知到外界。

苍梧峰还是往日的景色,却有些许变化,自山麓往下泛起青葱的新鲜颜色,远处也是郁郁葱葱,隐约间似有鸟虫鸣叫,纤散如发的云雾由南向北推过天空,整片天地好似终于迎来了四季变化,这是第一个春天。

陈易新奇地看着这一切,走到溪边时,真龙从水面下拱起麋鹿似的龙角。

“这些变化都是龙君……”

陈易问话没问完,真龙便从水中昂起头来,水珠顺着它的鳞片滑落,它郑重道:“小友,此方变化,是我依靠实录中的气运,与天地间冥冥的大道建立了联系。”

陈易微微颔首,等着它的下文。

“有四季了。”真龙感慨道,“之后会有东南西北,而后会有日升月落,风雷雨电。这片天地,会越来越像外面那个世界。”

“多谢龙君。”

“切莫谢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小友这天地,才有我施为的可能,

它顿了顿,斟酌后继续道:

“可是,小友,切莫见眼下进益快,就盲目求快。急不得,快不得。正如新朝建立之初,百废革弊是最为简单的,把旧的推倒,把新的立起来,谁都做得到。难的是往后,是立起来之后,如何让它自己走下去,如何让它生出自己的根,长出自己的枝叶。”

“我懂。”

他没有多说,但那两个字里已经有了分量。真龙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它想象的要沉稳得多。它本以为他会追问,会兴奋,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更多,毕竟,修行之人最渴望的,不就是让自己的天地从“死”变成“活”么?

当然,又或许,他早已见过更高处的风景。

如此作想,真龙不经意地往山麓那边扫了一眼。

陈易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山林间影影绰绰,有无数道黑影正来来往往,那些黑影都是身形独臂,周依棠的万千执念在山石间穿行,在林梢上跳跃,在溪流边驻足。它们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修补什么,这一处山势太陡,便有几个黑影聚过去,不知怎么一弄,那陡坡便平缓了几分;那一处溪流太急,又有几个黑影飘落水边,水势便温顺了些。

“若无它们相助,”真龙不知是感慨还是恭维,“此方天地的四季,也不能这么快建出雏形。”

陈易看着那些忙碌的黑影,它们都是周依棠的执念,而周依棠早有剑通真玄的境界,这些执念亦与天道相近,有它们在此,不可谓不事半功倍。

不过真龙还是对这些执念颇为忌惮,往水里略微缩了一缩,一直以来,它都避而远之。

真龙收回目光,继续道:“小友带来的这部实录,真是奇妙。王朝气运,往往已成定局,如覆水难收,如落叶归根,一旦落下,便再无更改的可能。可这部实录里蕴含的气运,却千变万化,生生不息。”

陈易想,这或许跟这部实录是他心想事成带来的有关。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溪水从真龙的鳞片间流过,看着那些细碎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忽然想起一件事。

“实录在何处?”他问。

真龙从水中抬起下巴,往上游的方向努了努,“在我龙宫那里,我凭依着此方水脉,兴建了一座龙宫。虽比不得东海龙宫那般富丽堂皇,却也五脏俱全。”

陈易看着它,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真龙看出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道:

“小友,你是否想看实录?”

陈易微微颔首。

“实录本就是小友的,我自不可能藏匿。只是先前说过这部实录变幻多端,而里面其中许多文字,似乎……未成定数。”

陈易听出言外之意,“你是说,我看了,里面的就会成为定数?”

真龙在水中点了点头,继续道:“若我看是无所谓,小友为这方天地之主,若是看了,只怕……”

它没有再说下去,过太多因为窥探天机而招致灾祸的人,自以为可以趋吉避凶,可他们往往有所不知,当看见未来的那一刻,未来便已经定下。

陈易沉默了片刻。

“真是薛定谔的实录。”

真龙没有听懂,它歪了歪头,水珠从龙角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