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陈易也不知她笑是因真高兴,还是因不冷落了他的热情,这样想时,他仔细看了女冠一眼,忽然被她灯前的侧脸所慑。
“佛门见世间为苦海,道门见天地为大炉。所以彼此看法不同,依我看,这天人许是天上呆久了,辩的功夫稍逊一筹,若我在此,当论一句:‘苦海可渡,大炉亦可炼。’”
殷惟郢谈兴颇浓,正欲跟陈易传道呢,抬头忽见洗漱过后的东宫姑娘换了身衣服走了进来,话语一时止住。
她想起陈易今夜去见了东宫若疏的父亲。
她一下兴致缺缺。
东宫若疏一过来看见有茶,也不管是谁的碗伸手就抓来喝了,可谓牛饮,二人都拿她没办法,对视一眼,唉了一声。
“今夜我看外面好热闹,算算时间,过两天花朝节要到了。”
花朝节又称百花日,一般都在二月十五,有扑蝶会,又会挂花灯,过去身边没佳人相随,陈易以前不曾留意,只知到了那一日许多人都去江边踏青。
东宫若疏兴奋道:“哇,又可以到曲江玩了。”
殷惟郢蹙蹙眉头,不喜笨姑娘这般突然插话,不过她心里也是想去曲江一趟的,曲江踏青自有汉唐以来便屡著于文章之中,韩愈有“曲江水满花千树”一名句,杜甫也有“春日潜行曲江曲”,好不容易来长安一趟,自然不愿错过。
她侧眸看着自己,向在询问,陈易反过来按按她的手,轻声道:“你想去?那就去吧。生辰那天稀里糊涂的。”他最后一句好似是理由,顿了一顿作补充。
殷惟郢抬眉道:“你还记着?”
她并没有那么放在心上,当时跟陈易讲过,陪她去了一趟留云宫生辰就不必上心,所以那天他因故没回来她也没多少在意,何况听他回来所述,那日的变故的确不少,不仅如烂柯般一瞬度过三日,还在地下碰到陆英,叫人咄咄称奇。
“随便提一句而已,累了,歇了吧。”陈易懒洋洋地说道。
见过冬贵妃这种露水情缘的坏女人,才知他家大殷如今有多好。
………………………………
入城当夜周依棠一行人借宿地处辅兴坊的玉真观。此观颇有历史,相传为唐睿宗之女出家之所,唐之女冠盛况,古今无比,以玉真金仙两位公主为先,从高宗至宪宗众多公主相继入道,民间女子纷纷效尤,要求出家者难计其数。
晋常自比于唐,然而在道佛之事上却反之,草原胡人多信佛教,故入主关中后崇佛贬道,大举兴建寺庙,不知多少玉皇殿改成如来庙,长安城内原有道观十余座,如今也仅剩两座,其中一座便是玉真观,也是西晋境内硕果仅存的女冠观。
殷听雪书中看到许多道教故事,因此对玉真观颇为好奇,如今一看,书中所述的玉真观远胜于亲眼所见。玉真观占地越二十余亩,楼阁却平常朴素,多是平房,唯有一处楼阁挺拔,如鹤立鸡群,楼身通体朱红,檐下梁枋层层叠叠,是祖师殿、三清殿、王母殿三殿并用。
一路远行少有停顿,殷听雪落地便困乏了,在此处女冠的引领下入房倒头就睡,等一早醒来,洗漱后揉着眼睛走到门边,就见周真人的身影立于廊下驻足远眺。
昨夜下过雨,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殷听雪不知周真人在眺望什么,只是心底莫名地不想靠过去,仿佛总有预感,接着就见老观主行色匆匆而来,低头跟周真人说了些什么。
“通玄道长,传言是真的,大慈恩寺突有天人造访,武榜已出,这回武榜与之前相比有些变动。”
随后,老观主便将听到的武榜中人一一道来,从一到十通玄真人都只微微颔首,似乎早有预料,哪怕是对自己排名的变化也不甚上心,可当谈到那前无古人的第十一后,通玄真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武榜何时有第十一?”
老观主以为她是怀疑自己诓骗,赶忙道:“莫说是道长,我也是纳闷,还细细找人探听询问,可都是千真万确,真有个第十一,至于这陈易的来历还得等等尘埃落定再细细探查。”
“…不必。”出乎意料,通玄真人并未继续纠结真假。
武榜第十一……陈易?
门边半躲半藏的殷听雪瞪大眼睛,她真没想到能听到陈易的名字,他如今好有出息了。
她呆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嘴巴张大,脚跟涌起不受控的力气想上蹿下跳,可她刚退后两步一回头,陆师姐那欺霜赛雪的脸出现在身侧。
少女不知道她何时来的,叫人意外的是,听到这个消息,陆师姐的面上并无半点波澜。
陆英侧眸斜了殷听雪一眼,“师妹很兴奋?”
殷听雪忙站住脚,背起手摇摇头。
陆师姐先前斩三尸的建议起初殷听雪是不信的,可最近周真人似乎也有这么个意思了,斩不斩她三尸一下就悬而未决,她可不敢随意造次。
“可我见师妹方才要跳起来了。”
“哪、哪有,修道先修心,我近日来可把心修得可好了。”殷听雪弱弱地解释道。
陆英犹不放过道:“出家人不妄语,师妹当真修好?”
“我、我先去做早课了哈。”殷听雪一溜烟地就小跑回去了。
少女的步子紧张却格外轻快。
陆英沉吟片刻,待老观主走后,缓缓走到周依棠身边。
“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周依棠问。
“是,”陆英顿了顿道,“师尊侄子武榜有名,的确今非昔比了。”
周依棠眸光深敛,心中思绪,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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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飞剑缦回过廊道,飞掠而来,轻敲窗沿。
陈易起身到窗边,接下飞剑,从剑柄处拆信伸开一瞧,周依棠她们竟已到了。
她们一行三人此行曾入剑乡择剑,后过寅剑山,经洛阳潼关一线入西晋,如今借宿玉真观,信中简明扼要地讲了玉真观的来历,如今的玉真观与唐时已大相径庭,玉真观与玉真元君道号相同,二者自然有所联系,玉真元君出家修行前原是长安人,自是在玉真观遇到了她的师傅,经后者点拨引进太华山,故取道号玉真,后来玉真元君修成后,回到长安买下了此道观,多做修缮,也建新楼,广纳女道,今日虽不如唐代时的盛况,但也有十八楼五十间。
想到香香软软的小狐狸就在长安里,陈易恨不得冲过去把她抱起来,然后狠狠欺负,这段时间总是想她。
陈易收拢信纸正打算回信,可是莫名想到他家大殷,自从进了他的天地后,他家大殷眉眼里就时不时有化不开的愁绪,也不知她在烦忧什么。
女人的心绪总是敏感,总会在意一些男人想不到的地方,对此唯有防患于未然,陈易想了想,想起这几天要给林琬悺修书一封,大概四五月南疆那边就可收到。
陈易推门而出。
厢房里,殷惟郢正在教授东宫若疏道门之事,声音能传到厅内。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修道之人,贵在守静,心不妄动,方能见道……”
陈易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敲门。
“何事?”门内问。
“写信到南疆。”
话音未落,门便开了,殷惟郢把手中的经书往东宫若疏怀里一塞快步走了出来。
那步子比平时要快些,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陈易看着那道背影,忍不住笑了笑,好像她比他还要上心似的。
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殷惟郢坐在案前,研墨压纸,动作行云流水,她把墨研得浓淡正好,纸也平平整整。
陈易在她身边坐下,想了想,把自己的大白话说了一遍,问林琬悺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肚子里的孩子乖不乖,有没有踢她。又说自己在长安一切都好,谈了些趣事,让她不必挂念。末了还说,让她好好养着,别瘦了。
殷惟郢听着,提笔替他写在纸上,她的字清隽端丽,把那些大白话转作文言写在纸上,一下有了许多陈易没有的文气。
写好之后,她把信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递给他。
陈易接过来,仔细看了两眼,微微颔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
殷惟郢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拨着那方砚台,不知在想什么。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这封信送到南疆,大约是四到五月,那时候,林琬悺生产的日子也不远了。
她想着,指尖在砚台边沿轻轻敲了敲。
她也得修书一封过去。
信里除嘘寒问暖体现她大夫人的宽容以外,还得不着痕迹地连哄带骗一番,让林琬悺选她取的名字。她早想好了几个名字,都是翻遍典籍推敲许久定下的,最后还得在信里暗示暗示,让那小娘把孩子过继给她。
她正想着,陈易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在想什么?”
殷惟郢手指一顿,随即收回。
“没什么,”她说,“只是想花朝节的事。”
陈易“哦”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道:“明天就花朝节了,有什么好想的。”
“花朝节好玩好看的多了,别的不说,总得想想应景的诗词吧……”
殷惟郢说道,说着似又要埋汰他不通文墨了。
陈易一边听着,一边捡起笔,沾了沾清水,在她的脸颊边划了一划。
“做什么呢?”
殷惟郢擦了一擦,嘀咕道。
陈易不言,又在她唇上划了一划,殷惟郢避之不及,恼怒地拍打了下他的手腕。
“咦?你嘴巴那怎么沾水了,我帮你擦去。”陈易后知后觉说着,起身靠近她。
殷惟郢一诧,原来是要亲她呢,他真是好情调,当即也不说什么,把唇凑了过去,两唇轻轻相接。
唇分过后,还没来得及回味其中浓情蜜意,就见陈易端起洗笔的清水,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殷惟郢一下猜到他要做什么,
“别泼我,真是的,我自己脱就是了。”
她虽一边埋怨,动作却也一边照做。乙亥年二月十四,夫妻琴瑟和鸣。
第八百六十三章 花朝节(二合一)
比起入夜,他更喜好白日双修,也不知怎么才能生出这般不要脸的性子,殷惟郢从前颇为不愉,如今也没好到哪里去。
别说是她,连最为纵容他的殷听雪都颇为不满,多有哀怨,不时就哭哭啼啼很可怜的样子,可他竟不听。
在那等事上,多少女子都拿他没办法,哪怕是那性情刚烈看似声色威严的女子王爷,到了那份上也是要给他做胭脂烈马,而且她无意间听到些只言片语,似乎纵女王爷最为斗志昂扬的时候,也不耐久战。
武榜列在天下第十一,却不知有几分是下尸的功劳。
可是所谓毒蛇横生七步之内必有解药,他如何强横也有天敌,白虎赤龙本就是物物相克,当年京城相遇,想来也是天理使然……殷惟郢念及此处,微微抬高了些。
只是…他到底是惯于蛮横,沉沦于这般情欲不是长久之计,待来日成仙,需好生管教才是。
也不说让他做个妻管严吧,可起码他得慑服于大夫人的威信才行。
思绪一转,正想把抬高的部分放低呢,可却被一把抓住,放不低了。
既然如此也无可奈何,如今他也愈来愈勤勉修行,不应弹压,倒也是有、仙、仙心……
他愈勤勉,殷惟郢的思绪就愈断断续续。
日头西斜,时间竟过得这么快,黄昏最后一丝残光逗留她面上,随着她挺直的脖颈,像烛光一样嗤地灭了,大地陷入了昏暗,长安的一切也进入到黑夜里。
“…这么晚了吗……”
轻轻搂住雪润的肩头,陈易让她半靠在怀里,朝窗棂一看,章府的景色已没有一点光泽。
一路转战三千里,从书房到卧房,怀中佳人已疲倦无力,脑袋枕着秀发靠在他胸膛,眸子半眯不眯,也不知脑子是否还有完整的思绪,陈易瞧见这一幕,莫名有些许愧疚,本来想着喂饱大殷的,结果反倒是自己吃饱了。
不过,替她往好处想想,如今不是像在京城里时的采补了,而是彼此都有裨益的双修,当然说是裨益,对陈易来说其实九牛一毛,更像是在援助他家大殷。
可谁叫他家大殷是他家的呢。
“鸾皇……”陈易轻轻唤了一声。
好一阵后才有鼻音回应,“…嗯~…嗯?”
她思绪迷离,眼眸如丝,陈易斟酌了片刻开口道:“我师傅、还有小狐狸、陆英她们都来长安了。”
“嗯…嗯?!”
殷惟郢倏地睁眼,猛一回头,双目好像激射出电光一般精神。
这般反应,陈易觉得好笑,但也没笑得厉害,只是微微笑地亲了亲她额头,捋着她发梢道:“这两天寄信过来的,她们在玉真观下榻,过两天我们就去见她们。”
他说这两天,那必是今天,他说过两天,必是明天……殷惟郢的心像戳开的气囊一样瘪下,眉头也瘪下,她还以为他终于用心修行了,没想到竟是因为她们要来长安才讨好自己。
女人的愁绪一起愁起来就没完没了,与殷惟郢相伴日久,陈易发现许多原来就明白的东西,最近更明白了,他弹指朝灯盏射出一道真气。
“啊…不要点灯。”
女冠惊叫一声拉住被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满是灵气。
陈易又凑到她螓首边,他离得近,女冠有些压力,不与他对视,
“既然来了,见见也是应当,正好明日花朝节。”
“知道鸾皇体贴我。”
说“知道便好”然后展颜一笑未免太俗了,那是祝莪等人才用的伎俩,殷惟郢平淡道:“没什么好知道的。”
她眉眼倦极了,灯光倒映下她打哈欠的影子,自有轮廓的清丽。
想到周依棠和殷听雪要来,以他家大殷那爱争风吃醋的性子真怕又起什么幺蛾子,既然如此,还是得先安抚她才好。
陈易吻了吻她的秀发,觉察到她浑身无力瘫软,唯有脑子还算精神,想了会道:“累吗,我给你按摩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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