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73章

作者:蓝薬

突然巨响,猴群惊散一片。

寺门突然开了,是被撞开的,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弹,嗖地一下从门内飞出,巨大的惯性推着那黑影,顺着倾斜的山道,骨碌碌地翻滚起来,那姿势狼狈至极,全无章法,滚过之处尘土飞扬,惊得附近香客四散跳开。

黑影一连滚了七八圈,速度才稍微减缓,最后又滑出去一小段距离,直到撞上空地一块用来拴马的石墩子,才终于停了下来,瘫在那里。

喂猴的陈易偏头看去,是个骨架颇大的男子。

披头散发。

是孤烟剑。

先前从山风中逸散的剑意,他便发现了些许端倪,如今一看,果真是熟人。

当年山同城一别,那群西晋谍子要么落网要么死了,唯有为剑痴狂的孤烟剑跟他打了一架后不知去向,陈易后来没有去追,也追不了,只当江湖一别,以后都不会再见。

没想到他走山同城入了川蜀一带,如今在报国寺前再遇了。

孤烟剑低低呻吟了一声,手臂动了动,撑着地面,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沾着泥尘的脸看起来更像野人,但身上好歹还是有褴褛的衣裳,叠了几层,估摸是防风沙的,看到这细节,陈易不由怀疑,他这套衣服是从山同城穿到现在的。

报国寺门前,僧人正跟惊扰的香客们道歉,简单地说了几句有人来寻住持比武之类云云,便把香客们引到寺内了。

孤烟剑有些发懵地朝四周张望,目光扫过退开的香客、战战兢兢的僧人、逃散的猴子……最后,定格在不远处那个丢完饼屑正拍着手看他的男子脸上。

他那双原本还有些浑浊茫然的眸子,在看清陈易面容的瞬间,猛地睁大。

“咿呀咿呀?!”

他喉咙里迸出一声怪异的惊叫,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又猛地绷紧,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股兴奋来。

陈易微微颔首道:“又见面了。”

孤烟剑又“咿呀”怪叫了两声,声音高了些,像在回应。叫完之后,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反手就摸向那极长的长剑。

剑身灰扑扑的,并不起眼,但孤烟剑握剑的姿势一变,整个人的气息又瞬间不同。他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定,剑尖微垂,指向地面,起手式已然摆开。

方才那几声怪叫,算是寒暄了。

陈易见状,没有拔剑,只是静静看着孤烟剑摆出的剑架,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算是应下了。

空地上剑光一闪。

叮。

孤烟剑双手推前,还要发力,接着双目瞪大,惊愕地发现那刺出的一剑,此时正夹在那人的两指之间。

剑势在半途便轰然而散。

陈易挑了挑眉头,问道:“你变弱了?”

“咿呀。”

“嗯,你的确变弱了。”陈易顿了顿,而后又问:“谁把你变弱的?”

当年与孤烟剑相遇时,这不通人言的野人分明已是三品,否则也不会引得一众江湖高手围剿,但如今,纵使有陈易武道更上一层楼的原因在,可他还是感觉到,孤烟剑比当年差了几分。

“咿呀咿呀、叽叽呀呀、幕幕咕咕嘎嘎。”

陈易没有听懂,只大概从他的比划间,意识到他是与人比武比弱的。

估摸是心境因此受了影响,武夫间比武,落败一方心境破损境界大跌是常事。陈易也不知该为谁惊奇,孤烟剑这野人心境破损竟只是弱了几分,而那与之教手之人竟能让这等野人心境破损。

他收起手,孤烟剑脸色很是惊奇,却没有不自量力地再比一次,他拆出卷身上的布条把长剑卷起收好。

“咿咿呀呀。”

收好剑后,他发出怪叫,围着陈易转了半圈,对后者身上的变化很是不解。

陈易逃出饼,刚刚作鸟兽散的猴群又围了上来,他一边抛,一边道:

“我悟到了新的东西,也得了些机缘,赢过你不足为奇,何况你比之前弱了。”

他也不知孤烟剑有没有听懂,只低头看着猴子们一边接着饼,一边拜着。

身边静了一阵。

陈易转过头看一眼,却见孤烟剑竟双手合十,学着峨眉猴子般拜了一拜。

空地上的猴子见他拜了拜,也跟着又拜了拜。

一人群猴,两相参拜。

第七百九十六章 关中(二合一)

报国寺红墙围绕,依山面建,一重比一重高,建筑股堂两侧有僧察客舍,周围环烧着雕栏画栋,半园林半寺庙,布局严谨。眼下正是开春时节,故此有善男信女来此上香拜佛,寺内不多时熏香袅袅,梵音阵阵。

狼孩长大的孤烟剑平素不知人言不明人语,这会却很通猴性,学着峨眉灵猴双手合十地参拜,陈易不知该笑该叹。

孤烟剑见他不动,也没后退,而是拜得更起劲了。一旁的猕猴们一惊,竟有人卷起来了,个个手都快摇出火来。

陈易知这狼孩想要什么,无他,既是那两指夹剑的高明剑法,他摇了摇头,道:

“教不了你,你我的路数不一。”

孤烟剑似听不懂,双手仍旧合十参拜。

平缓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陈易回过头去,寺门里缓缓走出了一僧人,年纪瞧着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癯,肤色白净。他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灰的白色僧衣,外罩一件朴素的褐色袈裟,手里挂着一串陈旧的菩提子念珠,步履不急不缓,周身透着一股与这山寺香火气略有些不同的沉静。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有礼了。”

可他显然不是向着陈易来的,眼睛落到孤烟剑上,

“这孽畜……月前来到此寺,不言不语,只以剑相示,欲寻贫僧印证武学。贫僧见他心性独特,戾气藏于懵懂,杀性隐于赤子,日日与他讲经说法,盼点拨些许佛理,奈何……贫僧日日与他相对,讲《金刚》,说《楞严》,谈因果,论慈悲,他却只是睁着一双混沌眼睛,似懂非懂,偶有反应,也不过是烦躁时以指为剑,在地上乱划。月余工夫,收效甚微。

贫僧如此苦功都点化不了这孽畜,却不想……反倒是施主让他做到礼佛。”

陈易侧眸看了这僧人一眼,报国寺的住持肉眼可见的并不一般,武道有成的高手,身上往往会留下一路走过的痕迹,拳者,拳锋有茧,刀者,指腹有茧,腿者,腿力粗壮……纵不显山不露水的隐世高人,也能见气息绵长不绝,武意浑圆无比。

然则诸如此般,这白衣僧人身上都不得见。

要么假借诸如请神之类的外力,要么便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管如何,普贤菩萨方才都在金顶上显身过了,峨眉山山脚下有二品境界的宗师人物不足为奇。

这般佛门人物,陈易不愿过多纠缠,也就转身离去,而那白衣僧人的注意也不在他身上,而是朝孤烟剑又走了一步。

陈易唤了唤殷惟郢和东宫若疏,一行三人就此下峨眉山。

……………

回到马车上,出发前稍作歇息,车内,东宫若疏挨着窗边坐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凑到闭目养神的陈易跟前。

“那人是谁?”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他怎么会用杀人剑?我瞧得清楚,那起手的架势、运劲的路子…跟我的剑法分明是同源。”

陈易睁开眼,对上她满是好奇的目光,车帘隙里漏进的光,正好晃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他略向后靠了靠,车壁的微凉透过衣料传来。

“上一辈的事了,你不记得了?”陈易回忆了下,语气平缓,“按师门辈分,他该算你的师叔。”

“师叔?”东宫若疏猛地睁圆了眼睛,身子都直起来,“孤烟剑?!”

“半点不假,孤烟剑,那时你不也在山同城吗?”

“哎!我给忘了!”

片刻后,她不可置信道:“人话都不会说,我怎么有这么笨的师叔?”

“…你也一样。”

“那倒也是。”

笨姑娘一下就不奇怪了。

当年在山同城见过孤烟剑真容的没几个,否则也不会一群江湖高手到处抓瞎,所以东宫姑娘一下没认出来,其实认出来也无意义,一个不懂人言,一个粗通人性,凑一块根本就是大眼瞪小眼。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报国寺的和尚呢?他看起来……怪怪的。他认得孤烟剑?”

陈易沉默了片刻,马车正行至一处林荫浓密的路段,光影暗下,他的侧脸在昏昧中显得有些模糊。

“那僧人不简单。他能看出孤烟剑的戾气与赤子心性并存,并以讲经试图点化,而且还不死,治得孤烟剑服服帖帖的,肯定不是什么寻常僧人。”他缓缓道,“普贤显圣,宗师暗藏,如今又牵扯出你这一脉的陈年旧事……峨眉山近日不太平。”

何止是峨眉不太平,普贤菩萨显身后,他已愈发有天下不得太平之感。

东宫若疏也被他语气里的凝重视得心头一凛。

马车行得不急不徐,陈易眼神微凝,忽向殷惟郢开口道:“让纸人快些脚,我们尽量二月到关中。”

车窗外,报国寺的飞檐早已看不见了,唯有峨眉群山的淡影,沉默地绵延在天际。

………………

夜色已浓,马车离了峨眉地界,沿着官道向北而行。窗外月明星****化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再也辨不出哪一座是方才香火鼎盛的金顶。

车厢内,只余车轮规律的轧地声,东宫若疏早已歪在角落里,呼吸匀长,睡得正沉。

陈易的目光从她睡颜上掠过,落在了对面闭目打坐的殷惟郢身上。女冠身形端正,气息绵长,仿佛与车厢的轻微颠簸融为一体。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在她手背点了点。

殷惟郢倏地睁眼,静静看向陈易。

“从峨眉到关中,以眼下脚程,需多久?”陈易开口,声音不高,惊不醒熟睡的人。

殷惟郢目光微动,似在默算,片刻后,嗓音低缓:“若一路无甚耽搁,快则十五六日,慢则月余。”

“还得再快些,今日正月二十八。”陈易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语气像是随口闲谈,“到关中时,该是几月几日?”

殷惟郢沉默了一下。

她看着陈易侧脸,声音很轻道:“我知道。”

陈易转过头,与她对视。

女冠迎着他的目光,道:“你在想我生辰的事?”

陈易只是一笑,道:“关中花样多些。”

“何必特意庆祝。”

陈易斜了女冠一眼,故意道:“好,那不庆祝了。”

殷惟郢轻轻点头,“嗯。”

她这平淡让陈易怔愣一瞬,他家大殷这是怎么了……却不知道他点她的时候,她早就默念好了太上忘情法。

不骄不躁,澄澈清明。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唯有东宫若疏无意识的呢喃了一声,蹭了蹭靠垫,又沉沉睡去,殷惟郢眼帘半垂,冥想模样。

陈易扫过二女,靠回车壁,一时也无话。

待好一会,他还是耐不住低低道:“二月初七,又是你生辰了。”

若能在二月初七到关中,时间赶得上,余裕会更多。

能不错过还是不错过,虽说这年头,除了三、七、九、十这种有意头的数字以外,别的时候生辰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都不太在意。

陈易垂眼琢磨了下该如何过……

还没送给周依棠的孔明灯,先送给她?

想想还是摇头了,知道计划的小狐狸还在周依棠身边呢,而且对他家大殷,还是特殊点好。

“你想要什么?”陈易又出声问。

殷惟郢默念太上忘情法。

他这般一问,反倒不能真应下来,殷惟郢回忆后发现了,听雪就从未真应下来过,这二夫人太精了,知道不应,会让陈易心有亏欠。

如今自己稍作借力。

殷惟郢轻声点破道:“你哪里是真问我想要什么,只是想借对我好,来弥补自己罢了。”

那头沉默了,似是没入到更深的黑暗里。

过往女冠哪怕知道都不愿点破,只是这时特殊,他那傲娇性子,一下被自己用软刀子点破,又心情不好之下不愿对女子不好,能做什么?不过是偷偷生闷气。

好久不见陈易在自己面前吃瘪,殷惟郢心情大好。

片刻,女冠瞧他在黑暗里许久不说话,忽又觉不妙,旋即幽幽一叹道:“待到了关中再看,我也未曾想好。”

既不损风度,又递了台阶。

那里头,陈易敛了敛眸子,心觉自己一时的软弱被大殷利用去了,可再一想,他家大殷何曾好对付过。

罢了,既然快到她生辰了,由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