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一剑倏然破空,磅礴的剑势凭空而现,刹那间要将那宫装女子分开两半。
噌!
如佛寺铜锣的余音响起,一声嗡鸣,这骤然暴起的一剑被夹在普贤菩萨的双手之间。
沛然剑势于双手间横冲乱撞,逸出的剑气犹自朝安后掠去,后者轻轻叹了口气,轻轻一拂,将这强弩之末的剑气打散,她转头又看过来时,陈易从她眼里看到一些吃惊,而后是好笑又无奈。
不错,这味道对了。
不是祝莪假扮的太后,这女人就是那货真价实的一朝之母。
她姓安。
陈易把脸色的狰狞按捺在心底,平复心绪,冷静下来,再抬头看过去时,安后似乎已变做了另一个人,他不认识的人,不怜悯的人……一个仇人。
再也没有繁复的思绪,陈易暂时止住了铺天盖地的剑势,盯着普贤菩萨,目光极冷。
普贤菩萨双手合十起来,佛唱了一声,道:“我这朋友只想见你一面,施主何必大打出手。”
陈易冷笑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灭杀了药上,与我亦算仇人,我放下了,你放不下么?”
“你放下与我何干?
你放不下,我现在把你也杀了。”
面对这陡然杀气森严的男子,普贤菩萨一时无言以对,座下的白象不安地蜷缩了下鼻子。
身旁的宫装美妇微微抬手,道:“普贤不必多言,这是本宫与他之间的恩怨。”
安后与普贤是以平称相称,陈易注意到这一点,忽然明白了什么。
普贤佛唱一声,道:“法王还请顾全自身为先,施主斩却中尸还有如此旺盛杀气,可见恨之深……”
宫装美妇低喃道:“爱也之切……”
话音极低,除了她自己,无人听到。
普贤驱赶白象稍上前一步,抬手道:“施主不必再起杀心,法王的真身不在这里,眼前不过露珠泡影。”
陈易经过最初的风波后,心绪已平复,淡淡问道:“她就是你们选的人?”
普贤菩萨微微颔首,并不否认,“正如山川神主选了施主,我等灵山世界也选了法王。”
大道衰亡,天柱将倾,满天神佛自不可能是铁板一块,大难临头,自然各显神通,各寻各的出路。
京城时,与安后曾有过交手,那时陈易虽知她身具转轮王传承,从一介十数年不曾迈出宫门的深宫妇人一朝即得磅礴武功,却对神佛之事一知半解,此时此刻,串通昔日线索,才知到转轮王传承不止于此。
恰如自己如今已是山川神主的指望,寅剑山剑甲是救苦天尊的指望,安后…也成了灵山世界的指望。
发现陈易的目光再扫过来,安后敛住许多情绪,尽量只剩慈爱,她莞尔而笑道:
“多年不见,今日再见也知道你不会有好话。”
“当年的事,本宫确实有对不起你,但你也对不起我……”
普贤听到这里暗道不好,嘴唇微启,预判地再吐梵音,准备再接一剑。
然而,那人神色如古井无波,竟有心胸,他略一挥手道:
“我高看你们了,滚吧。”
普贤听罢正欲佛唱一声告辞,天地间一股庞大推力传来,纵是四大菩萨,此刻也被越推越远,眨眼已至天际线上,再眨眼已是灵山世界。
山灵地秀,檀香淡淡,四面八方皆有梵声细语。
他转过头,便见安后无奈地笑着,单掌施礼道:
“普贤切莫怪罪,竖子执拗,平素便爱钻牛角。”
“不敢怪罪。”
普贤菩萨回礼后,座下白象放松下来,趴软在地,他拍了一拍,而后道:
“法王可了却心结?”
“了却大半。”
“善。”
安后的眸中一抹流光掠过,
看到他胸口间还有吊坠的红绳……
“真好。”
……………………
睁开眼,去而复返。
陈易眼前的线香烧了不到十分一,身旁的二女还在合十礼敬,殿内原先金光熠熠的普贤菩萨铜像黯淡了些许。
普贤菩萨已不在这峨眉金殿中,不见半点踪迹了。
方才在心湖天地的时间虽然不少,但对于现实世界不过短短几息,陈易收起合十的双手,震了震袖口,身旁的殷惟郢斜眸看了眼,意外发现他已无甚在这参观的心情。
虽然奇怪,但殷惟郢已习惯了他心绪的多变,拉了拉东宫姑娘的衣袖,示意她跟上。
陈易转身出了殿门,步履不停,几息便越过大雄宝殿、天王殿,到了华藏寺的牌匾下,守门的沙弥打着呼噜,突然见有个人跟道风似的来了,惊了下爬起来,道声“阿弥陀佛。”
他也发现自己走得有些快了。
出了寺门略作等待,峨眉山辽阔的云海落眼,蒙着薄薄金光,陈易却没有欣赏这奇异景色的心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殷惟郢和东宫若疏一前一后地赶了过来,陈易收拢心绪,三人自台阶上缓缓而下。
守门的沙弥再道声“阿弥陀佛”,三人并无回礼,小沙弥还没来得及抱怨这三人不知礼数,里头传来几声带着颤音的惊呼。
“……佛光!是佛光又现了!”
“云海!快看那云海!”
“普贤菩萨……菩萨显灵了!”
沙弥一时微愣,下意识回过头又猛地转过头,只见山门方向,一行三人渐行渐远,身影渐渐隐没树丛间。
只记得那白衣居士格外有仙风。
“阿弥…佗佗佛……给小僧碰到神仙了……”
……………………
自三人走后,华藏寺便合上了大门,内里一片诵经声,估摸要从白天诵到晚上,诵个彻夜。
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而下,东宫若疏耳朵尖,好奇地扭头往寺门里张望,只可惜院墙殿宇阻隔,什么也看不见。
“里面怎么了?突然这么热闹?”她好奇道,“偏偏我们在的时候不热闹。”
两个人都没回答,没人理她。
陈易低头看着脚下石阶一根根消失,殷惟郢则看着前路,不时看他。
待走到中段,洗象池又到了,老僧还在那念经,华藏寺的嘈杂则也远去,一时幽静了不少。
走过仙峰寺,陈易想起什么,忽然开口:
“鸾皇,你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又是她的生辰了。
与自己有情缘的女子,她们的生辰陈易都知道,小狐狸是在十一月,闵宁是在春三月,秦青洛在四月,祝莪在八月,林琬悺在七月,顺带一提的是,自己跟周依棠都是在九月……
分明记得这么多女人的生辰,
可说来也怪,自己好像就庆祝过她的生辰。
许多女子都是相逢的时候不对,错过了,特别是小狐狸,别看陪得久,可每一回都错过了。
女冠摸了摸烟霞云纹簪,眸光微亮,他倒也不笨,一下就明白自己写书笺的第二层意思。
孺子可教也啊。
“你…想要什么?”陈易出声问。
这么好说话?
殷惟郢略有些诧异,还没来得及高兴,便意识到他或许心情不好。
犹记得听雪说过,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对女子好,既然对她如此,对自己也会是如此……
再一想华藏寺突然嘈杂,想必他是遇到了什么……
女冠斟酌了会,不知如何应答,再想想倘若殷听雪在此会如何回应,便轻声道:
“想你开心些。”
陈易一愣,石阶在脚下停住,转过头道:
“…说什么呢。”
殷惟郢莞尔而笑,淡淡道:
“你心境浮动,当我看你不穿?”
“也是。”
陈易顿了顿,不愿她担心,补了句道:
“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想。”
殷惟郢眉头微蹙,暗道他不坦率,总说她拎不清,他其实也不太拎得清呢,只是当下不必追问,追问他定会不耐,待他心绪好转再说。
稍稍的驻足后,继续下山,期间二人再也没有说话,
东宫姑娘跟在最后,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平齐,眨了眨眼睛,觉得两人不理她也没什么所谓。
这不蛮有意思的嘛。
山道蜿蜒,渐有山风,沿路枝桠上又见猕猴,前面一处空地上,还有个僧人在施饼,
到了报国寺,更大了些,风中有剑风。
第七百九十五章 两相参拜(加更)
三人沿着陡峭的石阶一步步下行,金顶那一片璀璨的建筑群早已抛在身后上方。山风渐大,吹得衣袂飘飞。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到了报国寺的附近。
风中有剑,剑中有风。
殷惟郢指尖微缩,朝陈易那边靠近了些,却见他侧耳倾听,似在回忆。
他想起了谁?
后头的东宫若疏跳着石阶的脚步停了下来,感受了一会后,脸色有点惊奇。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雁翎刀。
风过,刀在鞘中自鸣,那是杀人剑的剑意。
到了开寺的时间,报国寺的寺门仍旧紧闭,几拨香客在寺外百无聊赖地等候,彼此闲谈,不时念阿弥陀佛,全然不知寺内之事,守门的僧人却眉头紧锁,双手合十诵经不停。
陈易眉头微挑,倒没想到有熟人在这山里,回头瞧了眼好奇的东宫姑娘,思索了片刻,
且候上一炷香。
他走到前头的空地上,僧人掰着饼给山崖边上的峨眉灵猴吃食,猴数约莫十余只散立,要说这猴子也是颇有灵性,吃了饼后,就朝僧人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僧人也跟着双手合十,继续撒饼。
一群猴子毛了饼,又双手合十求饼。
僧人念起了佛经,不知是哪个选段,只知什么“如是我闻,佛在孤独园.....”,他一边念一边施,好似这样,猴子便懂了佛法,被佛法感化。
那些空口念阿弥陀佛的善男信女,和猴子又有什么区别呢?陈易还未感慨出口,小狐狸默念阿弥陀佛的画面就浮现了脑海,心中又想,若是为了善心常住,为一丝冀望,又何必苛责呢……
不多时,饼撒完了,僧人转身而走,猕猴们跳着追了一段,扯裤脚拉衣袖,还是没饼,也就回来了,叽叽喳喳叫了不停。
颇为喧闹。
陈易不喜吵闹,便从怀中取了些饼,抛给猴儿吃。它们立刻拜佛似地拜他,无他,为利往之而已。
饼屑纷纷扬扬,引得猴群又是一阵吱吱欢叫,拜了又拜。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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