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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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连数日快马加鞭,不曾为川蜀的风土人情有片刻流连。纸人不知疲倦,而王府准备的良驹更是筋骨强健,踏地如飞,再兼殷惟郢不时以符箓轻贴车辕、马鞍,那朱砂纹路在疾驰中隐隐流转微光,为车马卸去了气力,速度远超寻常。
川北的层峦叠嶂在窗外飞速退却,由深黛转为浅灰,地势渐趋平缓,待到车厢内那份属于蜀地的潮湿水汽被一种更干爽的气息取代时,汉中已在前方。
这一日晌午,马车略作停歇,此处已是汉中平原边缘,远望已能隐约看见秦岭巍峨连绵的淡影,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横亘在天际。关中,就在那道屏风之后,很近了。
东宫若疏第一个跳下车,使劲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连日颠簸,饶是她也觉得有些僵了。
“再往前,就是秦岭了?”她指着远处那抹苍茫的青色。
陈易也下了车,站在车辕旁,目光投向北方,“嗯,过了秦岭,便是关中。”
由此向北,穿子午谷或傥骆道,快则两日,慢则三四日,便可入关中平原。
“时间还有些富余。”殷惟郢道。
“富余”二字,她说得很轻,但陈易听见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女冠神色淡然。
有些事不必再提,但彼此心知肚明。
东宫若疏没注意这些,她正弯腰揉着膝盖,嘴里嘟囔着:“骨头都快酥了…哎,陈易,入了关中,我们能歇一天不?长安有家老店的羊肉泡馍特别……”
她话未说完,殷惟郢掐指卜卦后,抬眼道:“前方三十里有市镇,可补给清水干粮,若想尝本地吃食,那里想来也有。”
“那今日在那歇一个时辰,让马匹也缓缓。”陈易道。
陈易拍了拍马儿,后者喷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连日疾驰,有符箓加持,这良驹竟完全不知疲倦。
东宫若疏闻言倒是高兴起来,掰着手指数:“羊肉泡馍、臊子面、锅盔……汉中这边是不是也有米皮?哎,管他呢,有热乎的就行!”
一个时辰后,马车再度启程。
车厢内,东宫若疏因着对吃的期待,精神好了不少,又凑到窗边看风景。
殷惟郢重新盘坐,不过膝头不再空置,而铺着八卦盘,她的指尖其中脉络缓缓移动。
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来,她的卜卦比过去准了许多。
不只是卜卦,改运、问神、勘定风水这等香火神道之术都比过去要好上许多,而由于双修较少的缘故,修为反倒进益不大。
虽叫人奇怪,可念及自己是太华神女,自己是殷惟郢,太华山前后千百年悟性最佳,倒也合情合理。
眼下她要算一卦。
算一算踏入关中之后,他们会遇见哪些人,哪些事,哪怕天机混沌,卦象模糊,能窥见个大概轮廓,也好过全然蒙头闯进那片西晋腹地。
气息微沉,八卦盘上,那中央的阴阳鱼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旋转。
先是乾位骤然腾起一股堂皇浩大、却略显虚浮的明黄之气,其形如华盖,边缘却不断有细密的黑气如小蛇般钻入钻出,使得这华盖明暗不定,时有震颤。
“紫气东来,却隐有兵戈之象,龙蛇起陆,贵气之中藏杀伐……”
看来关中确有动荡。
而离卦的赤红光芒不甘示弱,虽被坎位水势压制,却始终灼灼不息。
“离火有势,反被坎压,龙气有异,暗流激荡……”
动荡只怕复杂,却还未有势,将起未起。
殷惟郢意念一转,想看多些,模糊朦胧的景象间,有几道更为清晰些的人影轮廓,似乎身穿道袍,手持太极剑,她心念专注,再看清一点……
这是……
陆英?!
第七百九十七章 进长安(二合一)
从子午谷口往北一走,就是长安的朱雀门了。
晌午的长安当真富庶。
日头给亮晃晃地悬上,将百千家店铺的旌旗幌子晒得有些发蔫。
空气里混杂着牲口气、香料气、热食气,还有不知从哪条巷子飘来的胭脂水粉气,被风一搅,成了这座天下雄城独有的味道。
街道宽阔,足以容数辆马车并行。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绸缎庄光鲜,铁器铺叮当,胡商开的珠宝店前围着好奇的妇人,波斯毯子就那么大剌剌铺在门口,色彩浓烈得扎眼。贩夫走卒挑着担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夹着书卷,小心穿行,偶尔被粗鲁的江湖汉子撞了肩头,也只是皱皱眉,低头加快脚步。更多的寻常百姓,挎着篮子的,牵着孩童的,或疾或徐,汇成一股浑浊而澎湃的人潮,在这帝国的财富与欲望汇聚之地流淌。
而帝国的顶点就在北面,皇城巍峨的轮廓好似人影,面北朝南地注视着这寰宇的臣民。
这是不同于东虞都城的气象。
长安西市主街偏东的位置,惠安堂算不得最显眼,比起恨不得把旌旗幌子铺到街上的大小铺子,老店自有老店的气韵,铺面足有三层,飞檐斗拱,木料是上了年头的深褐色,门楣窗棂不是时兴的样式,牌匾也是粗扑的黑底白字,但里头的千百种药材,就是一股沉甸甸的底气。
里面分三层。
一层是寻常药材;二层是些名贵补品,专供富户官家;至于三层,坊间传闻那里才有真正的天财地宝,非有大机缘或泼天富贵不得见。
此刻,一层柜台前却有些不太平。
“……我前日才在你们这抓的药,说好是足秤三两!回家我娘子用家里的戥子一称,明明只有二两八钱!这、这熬药差着分量,药效能一样吗?我娘子身子弱,就指着这方子调理呢!”
一个中年人捏着一包摊开的药材,声音有些发尖。
柜台后的小二涨红了脸,指着柜台上的戥子:“这位客官,话不能乱说!我们惠安堂百年老号,西市谁不知道最是重信誉?您看这戥子,准星在这儿!您要不信,咱当场再称一遍?”
中年人更急了,“多花几文钱我也认了,可你们不能短斤少两啊!”
“客官,真不是……”小二也委屈,“我们东家定的规矩,宁可多给一线,绝不少了一分。犯不着为这点钱坏名声不是?”
两人争执声渐高,引得铺子里其他抓药的客人纷纷侧目。一个管事模样的清瘦老者从后堂掀帘出来,“吵什么?”
小二忙躬身,将事情快速说了。
管事对中年人道:“许是伙计手脚忙中出错,也未可知。惠安堂不会让客人吃亏。”他转头对小二,“去,给这位客官补足分量,再多抓一钱,算赔礼。”
中年人闻言,脸色稍霁,但犹自嘀咕:“早这样不就好了……”
小二不敢多言,默默去称药。
中年人拿了补足并多了一钱的药材,转身走了。
待人走后,管事数落了小二几句瞎嚷嚷,让他扫柜台,小二叹了口气,抽出块干净抹布,用力擦拭着刚才放药材的台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光影微微一暗。
有一灰衣男子走了进来。
小二正准备招呼这客人,一抬眼,就见那人不疾不徐地取出一物,平平地置于柜台上。
那是一块半掌长的竹牌,刻了惠安两字。
小二一看,眼惊了下,这是惠安堂最上等的信物,能上第三层,整个京城,持有者不过寥寥。
“贵、贵客驾临,您…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咱们库里有上好的老山参,刚到的雪域虫草,还有镇店的三百年何首乌……”
他语速极快,目光却不敢再直视对方,只盯着那枚古朴的竹牌。
“这附近,可有清净些的歇脚地?还有,储宫该往哪个方向走?“
两句话一起,小二一下呆了一呆。
“发什么愣!没见客人站着吗?还不快招呼!”
管事的呵斥声从柜台另一端传来,带着不满。他方才只是瞥见这边来了客人,小二却杵着不动,正待过来查看。
小二浑身一个激灵,赶忙小跑冲到管事身边,一把扯住管事的袖子,
“管事的,竹牌!那人有掌柜的竹牌!”
管事眉头一拧,也有些惊讶,无怪乎小二大惊小怪。
小二补充道:“他上来就问我歇脚的地,储宫往哪走,怕不知是哪位皇亲国戚……”
“什么?”管事的脸皮也跟着一抽。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堆起比小二更圆润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深深一揖:
“贵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手下人愚钝怠慢了!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免姓陈。”
“贵人想找歇脚的地方…今儿是不太好说,长安人本来就多,年后圣上准备回京了,各地达官显贵早早订满了雅居院子,不如到我掌柜的章府上暂居一趟,贵人若不嫌弃,小的这就让人去安排。”
陈易听罢微微颔首,一路入长安,的确见到人流格外庞大,他们进来的朱雀门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连问了许多家客栈旅馆都说没房,总不可能带着二女去挤城外那些野店,于是就想到了之前野庙里碰到的那队行商,找一找章三惠给的竹牌,发现还在。
“那好,储宫该往哪个方向走?”陈易又问。
管事顿了下,不由问道:“贵人问储宫,是要找谁?”
“找太子。”
“贵人…贵人为什么要寻当朝储君?”
“我是他故交,找他有些事,”陈易顿了顿,“等我找完,就没他什么事了。”
话虽语焉不详,但管事识趣地没再多问,他在惠安堂当了这么久管事,还是要些眼力的,此人姓陈,还有竹牌,想来身份不凡。
“储宫在兴宁坊,贵人想必不是长安人,要寻太子现在可不是时候。”
“嗯,我知道,事先问一下,等圣上回京再说。”
东宫若疏曾经给陈易讲过,西晋自太祖建制起,便效仿辽金建五京制,将半壁天下分而治之,其中长安是中京,多以汉礼汉法为主。而每隔三年,西晋皇帝便会巡视诸京,而太子也会随行,如今西晋皇帝在上京才刚刚启程归京,太子自然也不可能在长安里。
不过,陈易总得先问对位置,不然当杀手还找不到路,那就丢人丢大了。
“既如此,先帮我们安排歇脚的地吧。”
………………
“陈公子这边请,还有这位居士也这边请。”
到了章府,管事在前头引路,陈易随意打量周遭环境,雕栏画栋,亭台楼阁,院落雅致,没什么好说的,富贵人家的宅子大多一个样。
“这位小姐可需另外安排住处吗?”
“她是我们兄妹的贴身婢女,管事不必客气。”
“陈公子,这是应有之义,是您客气了。”
假姓氏用多了,听回别人称呼自己“陈公子”,意外地有些不适。
其实到了汉中一带,他改成姓陈,名吴。
走了这么多路,到了这新地方,就得改个假名,不然同一个假名用太久,不说别人也知道是你,假名就成了真名。
正行至一处略为开阔的庭院侧门,管事脚步却是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与歉意,侧身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边路近日走不通。陈公子,诸位,请随我绕一下西边的游廊。”
陈易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庭院深处,一方白石铺就的小广场上,设着一处简易的法坛。
黄布铺桌,香烛高燃,青烟袅袅。
五六位身着灰色僧衣的和尚双手合十,围着一个老人诵念经文。
“这是?”陈易收回目光,看向管事。
管事叹了口气,道:“让陈公子见笑了,那是我们老爷的父亲,章老太爷。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夜夜惊梦,说是见到些不干净的东西,惊惧得很。看了不少大夫,吃了许多安神补气的方子,总不见好。老爷无法,只好托人请了青龙寺的僧人过来,设坛诵经,说是要净化宅院,驱除污秽,安老太爷的心神。”
说话间,或许是这边几人的驻足观望引起了注意,藤椅上的章老太爷眼皮动了动,竟悠悠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缓缓挪了过来。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嘴唇嚅动了一下:“栓子?是栓子吗?你站那儿干嘛呢?那几位……是哪里来的客人啊?”
管事连忙快步上前几步,走到法坛边缘,道:“老太爷,是我。这几位是…是三爷在外结识的朋友,持着三爷的信物来长安办事,暂时在府里落脚。”
章老太爷哦了一声,目光又扫了一遍,
“哎哟……那,那还有个道士呢?”
他这话说得突兀,声音也不小,正在诵经的几个青龙寺僧人似乎被稍稍打断,诵经声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其中有两位年轻些的,眼角余光似乎也朝殷惟郢这边扫了一下。
管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忙解释道:“老太爷,这位居士是陈公子的同伴,一同来长安的。”
“这些日子…总见不得好,心里头慌得很…睡也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些……唉,看了郎中,吃了药,又请了师父们念经……”
章老太爷声音断续嘶哑,他有些茫然地扫过群僧,又转了回来,道:
“我就在想啊…是不是也该请个道士来试试啊?”
这话一出,法坛边诵经的僧人中,一位年纪轻的僧人,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停下念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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