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陆英大吃一惊,不曾想闵鸣有这等眼力,是她有所隐藏,抑或是自己忧形于色,
再一想,或者两者都不是,闵鸣是闵宁的姐姐,岂是寻常可比,纵武道不及春秋剑主,单以眼力来论,只怕不输世间一流高手。
陆英轻声道:“我剑心蒙尘久矣,迟迟不得寸进。”
“哦,”闵鸣顺水推舟道:“是心有所滞?”
陆英心底微讶,又给说中了,便道:“的确如此,闵月池曾直言我心中有剑,手中剑为心中剑所困,我私下反复琢磨,心中剑太好,手中剑太差,一旦二者不能相像,就越想相像,而越想相像,手中剑反而越乱,积重难返……”闵宁虽是师妹,可其剑法通天,足以与师尊比肩,陆英不敢称其为师妹。
每每说起自身症结,陆英总能说得头头是道,可一落到手上,却每每相差甚远,她抬手轻按眉心剑印,心绪难宁。
闵鸣一旁听得似懂非懂,能理解又不能理解,剑离她太远,恰如闵宁对诗词歌赋一知半解,所谓的“柔骨剑”很久以前就成了一桩戏言,可纵使她一知半解,仍能捕捉到他人神色言语的秋毫,正如娴熟床技之于红倌人,那是清倌赖以谋生的手段。
她在青砖碧瓦里同谁都相处得不错,哪怕不被谁引为知己,也不被谁憎恶讨厌,谁对她都笑颜相迎,老鸨扫洒时无意撞见她同青楼里最心高气傲的女子檐下观赏新放的桃花,有说有笑,不由说她得了做一位花魁的神意。
至于她的皮相,那是还有没有梳笼的地方。
“心有所滞,忘掉就好,”闵鸣说着些大道至简的话,好像她真懂剑一样,“上善若水,心若如水般流动,不为谁人所扰,剑就自由自在了。”
“若果我偏偏为谁人所扰呢?”陆英下意识道。
闵鸣大感吃惊,天生玲珑的她知道她在说谁,又故意问道:“谁?竟有这样的人么?”
陆英收住声音,抿了口茶水,果真不愿开口。
闵鸣识趣地没有追问,知道太多反倒不好的道理,她如何不知,哪怕猜到了也不能付诸于口,她见茶碗已空,缓缓起身,准备用去添茶来结束这话题。
陆英却轻轻扯住她的衣袖,出声道:“那人我不好出口,还望闵姐姐保密。”
“当然,我知道轻重。”
陆英仍没放开她,似觉难以启齿,可闵鸣当真想走,轻抽衣袖,陆英不住问道:“我以前修物我两忘,眼下却没法轻易忘掉此人,闵姐姐见多识广,可有什么秘诀?”
“我哪有这样的秘诀……”
“闵姐姐一定有,莫要藏私。”陆英始终不放,闵鸣如此眼力,句句都大道至简,她哪里肯信,便道:“如今我是死马当活马医,不管怎样了。”
“我一杂役女子哪有办法。”
闵鸣连连叹气,劝慰两声,欲抽出衣袖,陆英用力一拽,闵鸣踉跄一下跌坐回去,陆英略有歉意,却不肯放她走。
闵鸣不想掺和,可实在没法,眼珠子一转,轻声道:“好好,拗不过陆姑娘,法子还是有的,算不上什么秘诀。”
陆英眼睛一亮,略有急切道:“快说快说。”
“陆姑娘也知我出身红尘,所见所闻多是青楼男女,女子天生一副多情骨头,偏偏男子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青楼女子哪里能吊死一棵树上,就有一招排解相思苦的法门……”
闵鸣娓娓道来,陆英听得认真,虽有些许耻意起伏又转瞬平歇,可听到闵鸣下一句,她倏然一愣。
闵鸣踌躇后缓缓道:“说难也不难,若排解相思之苦……睡梦前念着那男子来自亵……或可有所缓解……”
话音刚落,攥住衣袖上的手不由一松,闵鸣赶忙起身,飞似端着茶盘跨出小院,生怕被人叫住。
陆英怔怔在檐下,后知后觉地面红耳赤,轻轻扯住衣衫。
…………………………
…………………………
蓍草随处可得,大衍筮法却不是随时可行,纵起卦都需相应的吉时,不是随时都可以揲蓍窥探天机,茫茫多的卦法,以大衍筮法要求最为苛刻,哪怕剑通真玄的剑甲得天独厚,诸多规矩也轻慢不得。
周依棠起卦,足足耗了一日一夜。
这一日一夜里,陈易便在凝神静候,不曾催促,也不曾离开,只是盘膝而坐,夜半闵鸣换来新茶,陈易饮过一轮便让她回去歇息。
这段时间也并非无所事事,陈易将诸事在心头都细细梳理了一遍,无数线索在脑中反复拼凑,拼到后来,心底已有了大致的轮廓,只等周依棠的卦象来做最后的印证。
第二日清晨,书斋的门终于打开,周依棠从中而出。
周依棠面色平静如常,指尖还残留着焚香后的淡淡烟气,她将一张绢布搁在陈易面前,绢布上草草画着卦象的推演过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卦象在前,周依棠细细讲解,陈易半懂不懂,到最后只知是平卦,卦象不显,吉凶不彰。
虽是平卦,却有吉时,吉时在今夜。
陈易也不追问,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道:“那就今夜。”
清晨时分,早起的闵鸣端来茶点,陈易坐在厅中,一边吃着闵鸣端上来的桂花糕,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夜倒流光阴长河的诸般细节。
闵鸣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褙子,发髻也重新梳过,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倒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意,她将茶盏递到在陈易手边时,陈易顺手拈了块糕递给她,闵鸣接过了,抿嘴微微一笑,举止自然。
前些日子对弈下棋,打了些好基础,陈易言行间偶尔也把她当作姐姐看待,这点常人无法觉察的细节,逃不过闵鸣敏锐的直觉。
正此时,陆英跨过厅门,自外而入,来向周依棠请安,她目不斜视,径直到周依棠面前,
“弟子给师尊请安。”
周依棠淡淡道:“好好练剑。”
“是。”陆英应得干脆。
她转身便往外走,经过陈易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斜眸扫了他一眼。
陈易被她这一眼扫得莫名其妙,有些疑惑,陆英扫过后,微微冷哼一声,心中暗暗道:也就如此。
她已大步出了厅门。
陈易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陆英眼里比平日多了几分轻蔑,叫人难免疑惑,陈易莫名其妙,喃喃自语道:“她这是怎么了?”
周依棠也看在眼里,陆英许是比先前更进一步放下了陈易,渐渐便可不再情系其身。
她端起茶盏,吹去浮沫,道:“这样才好。”
闵鸣正低头收拾茶盘,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她半点破绽都不露,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闵鸣端着茶盘退出厅堂,远离后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廊外晨光明媚,照得满院槐叶翠绿欲滴,一只不知名的鸟雀落在檐角,歪着头啁啾了两声,她望着那鸟雀,心里只盼着此事就此揭过,再也不要提起。
陆姑娘也不是守不住秘密的人吧……
……………………
夜晚转瞬即至。
南郑城万家灯火次第熄灭,街巷归于沉寂,整座城池沉入深眠,无人察觉,在他们头顶的万丈虚空之上,悬着一人。
陈易盘膝而坐,身下无凭无依,只有南郑城纵横交错的街巷,光明天地已将整座城池笼罩。
过往的天地间,修士纵有通天修为,天地中的大规矩也是变不得的。
正如日头东升西落,光阴如流水,只能顺流而下,从生到死,从古到今,这是连飞升之士都无法逾越的铁律,偶有大能试图逆流而上,也至多不过窥见三两片段,便要付出神魂俱灭的代价。
可在陈易手中,日头西升东落,光阴长河开始倒流。
时日倒流到崇夷真人身死之前,造访南郑郡王府时。
南郑城上方的天幕骤然变色。
满城百姓浑然不觉,照常倒着过日子,吃饭是从饱到饿,说话是从尾到头,走路是从终点退回起点,他们都是光阴长河里的蜉蝣,不见河道的弯曲,更不见河畔他们都在逆流而上。
而死去的宇文翛把头接上,倒着走回了王府的主卧。
夜色黯淡,更深露重。
宇文翛倏然惊醒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双目圆睁,瞳孔收缩,不知为何冷汗连连。
宇文翛喘着粗气,莫名其妙喉咙如火烧,良久之后他才稳住心神,哑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送水。”
耳房里传来窸窣的响动,是丫鬟被惊醒后匆忙起身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怎么喉咙这般痛……
宇文翛说不清,不知为何,他有心有余悸之感。
丫鬟取水迟迟不至,心烦意乱的宇文翛摩梭衾被,窗外,一道人影提着灯笼走过,脚步不急不缓。
宇文翛等得心烦,骂了一声:“怎么这么迟?扒了你的皮!”
那人影停在门外,倏然不见。
宇文翛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缓缓转头。
床榻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子,负手而立,平静而视。
宇文翛张口欲喊。
下一刹那,天旋地转,
视野里出现了自己的后背,脖颈上空空荡荡,鲜血正从敞开的颈口喷涌而出,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有种喉咙如火烧的感觉。
第九百八十四章 斗法(二合一)
随手让宇文翛提前得到应有的结局后,陈易随手一挥,让其尸身消弭于光阴长河之中。
陈易再一挥手,身上黑衣已化作宽袍大袖的白衣,宇文翛好风流,求仙问道,平日不着蟒袍,多着道士衣裳。
屋外急匆匆走过丫鬟的身影,后者规规矩矩在门外先福一礼,恭敬小心地出声问:“郡王爷,水来了。”
“不必了,退下吧。”陈易淡淡道。
门外丫鬟愣了下,接着马上应了一声:“是,奴婢这就回去。”
朝夕相处的丫鬟并未发现南郑郡王的声线与先前截然不同,更不可能看穿这李代桃僵的神通手段。
从陈易随手诛杀宇文翛起,便无人知道“宇文翛”是宇文翛,满府上下无人能辨,便是那酆都真人亲临,只要不与他正面交手,也断然无法看破。
陈易拉开长椅,坐于椅上,以心念运转光阴长河,昼夜顷刻交替。
天色尚未大亮,王府外便已有下人洒扫庭院。
南郑虽不比京城,可到底是一府之主居所,规矩森严,整座王府从淡淡夜色中唤醒,各院的丫鬟婆子忙活起来,而王府管事则领人来给郡王请安。
王府管事瞧上去已有年纪,头发黑白相间,显然相伴已久,却一如旧日般规规矩矩请安,并无觉察有何不妥。陈易待他们请过安后,当即屏退,管事略有犹豫,出声问道:
“郡王爷不去梧影院瞧瞧新纳的侧妃吗?”
“不必,真人曾约今夜来访,我欲斋戒净身,焚香以待。”
管事依言称是,旋即领一众杂役退去。
陈易凝望他们离去的身影,管事的确是老管事,觉察到细节上的差别。
可纵使再多的细节不对,也无人能意识到其中端倪,因为根本没有端倪,也不是什么“他是宇文翛,宇文翛就是他”,一位老天爷,如何会被一个小小的郡王身份所桎梏?
整座天地里关于“宇文翛”的认识,都替换成了他。
不一会,丫鬟们入内请他出来,伺候洗漱梳头,他听之任之,任由他人服侍,在安南王府待过一段时日,陈易少了许多刘姥姥进大观园的不适之感,对这些都得心应手,何况他也无需刻意伪装。
他在丫鬟中瞧见昨夜值夜的丫鬟,眼眶黑黑疲倦极了,便随口多赏了半个月月钱,洗漱后用早膳,之后陈易便逛起南郑郡王府,寻觅或许缺漏的蛛丝马迹,只是一无所获,而一路所见的南郑王府景色,意外的上乘,与安南王府相较,南郑王府虽是郡王规格的王府,豪奢上竟半点不输。
一直到入夜,陈易明言拒绝所谓一众嫔妃的服侍,夜色渐深,王府灯火渐次亮起。
陈易站在窗前,百无聊赖,细赏着庭院里的海棠,耐心等候,不一会,书房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郡王爷。”
“何事?”
门外沉默片刻,
“崇夷真人来了。”
陈易眸光微动。
终于来了。
庭院幽深,皎月明明,窗棂外所见之处蒙上微微一白,草木花影交叠处,清风徐徐,陈易推门而出,站于檐下,冷笑一声,朗声道:
“崇夷真人,不必躲于海棠之后吧。”
枝影婆娑摇曳,一道芥子大的影子迅速自花影中放大,面容清癯的道人从中缓步而出,脸色略有惊异。
这宇文翛…竟能觉察到自己的藏匿之处?
他何时这般有道缘了?
“贫道崇夷,见过郡王爷。”
心中嘀咕虽嘀咕,崇夷真人打一稽首,并直起身来,等候宇文翛一声“不敢不敢”后,慌忙执弟子礼。
上一篇:恶女支配:不屈的阿尔弗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