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姓张,名少言,字慎行。”张少言怕不够有说服力,补了一句道:“我是那少庄主。”
听潮剑庄,又有几分耳熟,陈易路上的确听过,那是汉中屈指可数的大门派,但耳熟不在那里……
陈易正欲开口,忽见街面那头一阵急促人流。
十余名佩剑男子快步穿过人群,衣摆猎猎,人人神色焦急,步履匆匆,领头那人远远便望见张少言,原本紧绷的脸色顿时一松,令着众人加快脚步。
“少庄主!”
“可算找到你了!”
“没出什么事吧?”
“不是让你等等我们么?”
众人一拥而上,有人先打量张少言上下,有人去看那少女有没有伤着,还有人明察秋毫,帮忙伸手把街边受惊的纸马扶稳,七嘴八舌,声音一下便热闹起来,尽是寻着人后的宽心,像群从湖里窜出东奔西跳的鲤鱼。其中那比张少言年长些的男子喘气连连,打了他一拳。
“你这鬼东西让我好找。”
“二师弟,不得无礼。”
“哟,大师兄搞这么偏袒!”
一阵喧哗后,你推我搡,好不吵闹,张少言费力把众人推开一线,朝陈易那边看去,后者摆了摆手,让纸人车夫驱使纸马,绕路离去。
………………………
寻了处像模像样的客栈,租了处院子,马车停入马厩在南郑暂作歇息。
刚不巧,住入院内没多久,天边就下起了雨。
正是暮春的骤雨,纷纷落入街巷,顶上屋瓦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窗外雨帘边上,闵鸣击拂茶汤,为陈周二人点好茶水。
她那微宽的肩膀点茶时一丝不苟,微微应力,长袖褙子勾勒出的肩膀线条典雅平直,有时陈易瞧着这样的肩膀是为那丰盈的饱满而生,如今再看,丰盈的饱满或许是为那典雅的宽肩而生。褙子下的白皙脖颈被水汽氤氲出间隔的微红,像是白桦林里的红飞鸟。
“她用肩膀发的力。”陈易低声跟周依棠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胸脯,她好像习惯于用肩膀来发力。”
说罢,他眼睛扫过几眼闵鸣的胸口,后者恍若不觉。
周依棠平淡道:“她不是练武的料。”
筋骨皮肉是武学的一切基础,哪怕到了四品之后,再进一步皆看武意等等玄而又玄的天人感悟,但若无从九品到五品的夯实地基,那么四品之后就都是可望不可及的空中楼阁,皮肉筋骨除了天生之外,武学世家多为族中子弟以药浴来熬炼调理筋骨,穷学文,富学武,一句话,从来不是空谈。
陈易想了想,闵宁与闵鸣武道上的天壤之别,除却天资以外,或许还有家中偏袒的缘故,闵家难说富贵,京城中毫无积淀,便以闵宁为主,夜中男女欢好后的闲谈时,她偶尔会跟陈易提到小时泡药浴的日子,每每说起,都直言煎熬无比,委实身在福中不知福。
闵鸣是后学的武,约莫是闵家没落之后,肩膀发力是走的捷径,成效极快不假,可成就有限,武学一途从来更看膂力,自脊骨而起的内生之力贯穿全身,犹如大龙纵横。
茶香渐渐馥郁,闵鸣点好茶水,款款而来,裙垮轻飞,步伐游曳生姿。
周依棠接过茶水,看在眼里,无怪乎那太后当年如此看重,她从前不曾留意,如今以武学宗师的眼光一看才见得,原来那丰腴的身子有如此多未被开发过的地方。
若以为人长辈的目光去想,自然不愿晚辈错过这一佳人。
若以女子角度来看,自是比陆英这般少女更引人为之侧目,独臂女子难免心想,若是当年闵鸣愿意,只怕殷听雪是找闵鸣提出那异想天开的“你替我生。”
是通玄心底如此作想。
这时,耳边传来陈易的问话:“那个听潮剑庄,还有张少言,我听着怎么耳熟?”
陈易倏然问话,周依棠并不猝不及防,反而像早知如此,她斜眸淡淡道:“你们前世见过。”
“见过?他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吗,我怎么记不得了?”陈易一愣。
“你杀了他。”周依棠淡淡道。
陈易一怔,初见印象不错,实在无法想到二人如何起的冲突,他难道是滥杀无辜的人么?
周依棠眸光微敛,似忆起那久远的过往,“都是前世的事,与你剑意有关……”
“杀人剑?”
“…嗯。”
陈易沉吟不语,断剑客曾说那是条断头路,周依棠又为避免影响他今生的剑意,与剑有关的前世都讳莫如深。他心绪微微起伏,想到菩萨剑的借力之语,不禁思忖,如今他剑意已近圆满,武榜前十到这等境界,都会观照神佛,以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他却不能如此。
前世的剑不同于今生,诸多记忆也支离破碎,只知他由杀人剑入活人剑……那么如果观照前世,便不是借力他人,而是借力自身,触类旁通,会否心有所悟?
“前世剑啊……”
陈易轻叹一声,眼下还是寻到地府之门,前往酆都要紧,
“我待会将天地囊括南郑,有劳师尊你为我护法。”
周依棠道:“可。”
陈易点了点头,挥挥手屏退闵鸣,闵鸣福礼而去,随后陈易闭上双眸。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檐角雨水垂落成线,街巷中仍有人撑伞而行,偶有孩童嬉闹声传来,南郑城中灯火万家,全然不知这一刻,已有人施展有如改天换日的大神通。
天非天,日非日,地非地。
光明天地笼罩住整座南郑城,南郑城在陈易的手笔下,变成了大天地下的小天地。
以老天爷的姿态俯瞰全程的陈易眼里,整座南郑城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城池、山河、地脉、人烟、皆在其中,无所遁藏。来往人影,往来车马,无数心念,无数音声,也都囊括在陈易的感知之中。
陈易一览南郑,双目掠过本来不打算停留,可他兀然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魔气?
居高临下的视野里,但见一簇人群魔气萦绕,再往别处一观,又是一簇人群魔气萦绕,陈易眨眼观尽全城,眉头愈蹙愈深。
一人如此,还可说是意外,十人如此,也可说是有人暗中施法。
可整座南郑……十万百姓,男女老幼,无一例外,竟皆有魔气缠身?!
周依棠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如何?”
陈易沉默片刻,道:“有些奇怪,南郑城中,人人身上都有魔气。”
周依棠眉目微凝,“人人?”
“嗯。”陈易点头,“但尚未入魔。”
周依棠沉吟不语,若只是妖魔伐害人间,反倒容易处理,可十万百姓尽染魔气,这其中意味,反而更加古怪。
“先寻地府入口。”周依棠道。
陈易应了一声,目光沿着南郑地脉而下。
汉中盆地,群山环抱,地势雄浑,阳间山河之下,自有阴阳交汇之处,然而让他惊疑的是,愈向地脉搜寻,魔气便愈是浓郁,直至南郑城下三十丈的地府之门落于眼前,魔气浓郁得已近乎实质。
陈易并未急于往内看上一眼,如今南郑异象已明,背后之事恐怕远比想象中复杂,若此时贸然行事,反而极可能打草惊蛇。
但以眼下所见,城中浓郁魔气的源头正是这地府之内。
陈易将所见所闻为周依棠讲了一遍,接着道:“满城百姓身上的魔气,应当便是从地底渗上来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周依棠沉默片刻,道:“地府大门本有鬼帝镇守,魔气从何而来?”
“要么是鬼帝出了变故,要么是鬼帝默许,如同褒城县。”陈易继续道:“我没有将天地和神识探入其中,一窥其中景象,为免打草惊蛇。”
周依棠微微颔首道:“不错,阳世间或有蛛丝马迹。”
“嗯,我打算一窥此地光阴长河,或许是跟…崇夷有关。”
说罢,陈易一挥手,南郑的光阴长河浮现而出,在他眼中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目光往前追溯,如逆流而上,春又变成冬,死的可以活,陈易但见崇夷向宇文翛求取褒城县,高高在上的仙师连番暗示,宇文翛如何不肯答应,大手一挥,就将褒城县十万百姓的姓名交到崇夷手里。
崇夷自然喜出望外,为宇文翛再传授几道术法后,身形一闪,便离开了王府,朝南郑城某处楼阁而去。
光阴长河停在此处,楼阁黝黑深不能见,在这方圆百丈内,光阴长河一片空缺,陈易微微敛眸,看来是有人为免大能窥视,截取了这一段光阴长河。
可以做到这一点,倘若不是那鬼帝亲临,就是那位千年修行的酆都真人。
而且陈易想起一个细节,他当时擒拿崇夷时在无声无息间遍览了崇夷的一切记忆,却见不到那人的身影,或许每次与崇夷见面后,那位真人都会抹去崇夷的这部分记忆。
陈易收拢光阴长河,将所见种种以及猜测告知周依棠,周依棠沉吟片刻,旋即提议道:“倒流南郑地上的光阴长河,你我亲去一见。”
这提议的确可行,陈易略作思索,补充道:“不可大摇大摆,否则打草惊蛇。”
周依棠明白他的用意,看向他。
陈易慢慢道:“宇文翛,我把他再杀一次,然后偷天换日,让包括崇夷在内的人都以为我是宇文翛,再从崇夷身上旁敲侧击,甚至让他带我到附近旁听。”
周依棠微微颔首道:“不急出手,我先卜卦,等待吉时。”
陈易意外地看了周依棠一眼,倒没想到她如此小心,两位武榜前十联袂同行,此行一路走来没有直接大杀四方,都已算谨慎行事。
天机不可泄露,周依棠不能将她在苍梧峰先后算到的两个不同卦象告知陈易,如今陈易除了许齐、菩萨剑外天下无敌不假,可若天上来敌,造就天地共发杀机的局面,纵使是他,也难保无虞。
周依棠起身入书房,以书斋为静室,焚香点炉,行大衍筮法。
陈易静心等候。
…………………………
闵鸣自厅中退下后,沿着回廊往偏院走去,檐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穿过月洞门时,她听到阵阵剑风。
闵鸣脚步微顿,循声望去,便看见了偏院那棵老槐树下舞剑的身影。
是陆英。
自剑心蒙尘以来,陆英反而更潜心于剑,一心寻回旧日的感觉,雨后初霁的天光从云隙间漏下来,陆英就在树荫与天光的交界处舞剑,身形忽明忽暗,剑锋在她手中翻转折掠,时而如白虹贯日直刺而出,时而如秋风扫叶横削而过。
闵鸣没有出声打扰,默默地在回廊的檐下席地而坐,双手交叠在膝上,静静观看。
她如今已看不太懂剑招,这一招是刺还是劈,那一式是虚还是实,她分不清,自从被陈易撰取全身真气后,她便没再潜心重修过,修来也无用,没有用武之地。
只知陆英剑舞绚烂,满院生寒,是寅剑山别处弟子拍马不及的。
闵鸣兀然心想,怪不得陈易对她有意思呢……
这些日子里,陈易无意间扫过陆英时的目光,无论后者有无好脸色,他都有一瞬柔情,
她不懂什么神佛鬼怪,但似乎打自娘胎里就善于察言观色。
陆英尽管不屑一顾,可烈女怕缠郎啊……
如此一来,闵宁又该如何自处呢?
闵鸣忧心忡忡,暗暗轻叹。
第九百八十三章 闵鸣秘诀(二合一)
新雨过后,小院洗得湿润粘腻,满目翠绿的槐叶下,陆英剑舞绚烂非凡,小院内尽生寒光,驱散诸多雨后粘稠,长剑在她手中翻转折掠,闵鸣几次心惊,这般寅剑山的正统剑法,闵鸣所见的诸峰弟子里,无一人能及,她一时想到闵宁,那野路子出身的剑法剑招,如何比得了这般玄门正宗的剑舞?
偏那人还是个中意清雅仙子的,羽衣翩跹,或持拂尘或持剑,远观便是出尘脱俗,口吐大道真言,如闵宁这种粗野丫头,哪里能比得了呢,二人如今还有所情意,大约一来是调济口味,二来则是念在京城深情厚谊,她这做姐姐的若不看紧点,以后闵宁只怕落得独守空闺的下场……闵鸣低低长叹一气,话虽如此,她这一做侍女的,怎么能看紧点呢。
陆英一剑舞毕,轻喘一气,此时她方才留意到小院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闵鸣,略有吃惊,闵鸣恰好抬眼,二人目光撞在一块,一时莫名尴尬。
小小的尴尬从来打不得紧,到底是闵鸣见惯了画面,自来熟道:“陆姑娘这剑练得有神,我进来时不敢打扰,后面一时看痴了。”
“啊……”陆英似有讶然,而后微微颔首道:“谬赞了。”
陆英收剑入鞘,周身剑意也为之一敛,自槐树下缓缓而来,闵鸣不懂剑法,却仍能感觉到那逼人的寒气为之一收,她起身自台阶而起,出了小院,不一会又从月洞门内转回,再回来时手里端来茶水,陆英坐在她先前席地而坐的檐下,她以为她走了,闵鸣放下茶盘在她手边,端茶送去。
“谢谢闵姐姐。”陆英接到手中,茶水微温,并不烫嘴。
“说什么谢不谢的,这里位子站最低就是我啦,”闵鸣在她身边随意坐下,轻声道:“当得你一声姐姐,都叫人高兴。”
陆英略有局促,没来由地弱了声势,涉事未深的陆英还不知什么叫以退为进,哪里及得上善于察言观色的闵鸣。
别的不说,二人单从身躯上来看,就是两个世界的女子了。
闵鸣轻声问道:“我从前也练过剑,能给我瞧瞧吗?”
“给。”
她人端茶送水、温言好语,陆英如何不肯,她当时都有一瞬期望闵鸣开口提些要求呢。
闵鸣将那柄无名的太极长剑捧在手里,一手轻推剑镡,寒光凛然,叫人眼惊,澄澈如水洗的剑面倒映闵鸣的面孔,她不由揪下腮边一根发梢轻轻放上,倏然断作两截。闵鸣“呀”了一惊声,旋即后悔,自己怎一副京中妇人不知世面的模样,竟用那戏曲里的吹毛断发来辨识名剑。
“好剑…不知何处所造?”闵鸣忙问了个还算上道的话。
“剑乡所出。”
“噢……”剑乡之名,闵鸣自有听闻,改日得跟闵宁说上一声,叫她好去剑乡寻一柄趁手兵器……她又道:“近日我见陆姑娘总是眉有愁绪,是为剑的事么?”
“这叫你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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