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45章

作者:蓝薬

这弟子虽无灵根,但道缘还是深厚,他亲眼看过手相,五长二短,遇仙长寿之命。

“无事不登三宝殿,真人说吧,寻我何事?”

崇夷又是一愣,难得局促,欲言又止了两声,片刻念头一转,说不准宇文翛已隐约猜到他来意,待价而沽。

念及此处,崇夷目光倏然严厉,以怪责的神色横扫宇文翛,师徒之间岂能讨价还价?他横眉冷视,道:“郡王爷多疑了,贫道今日上门,只为传道授业解惑。”

陈易微敛眸子,还给他装上了,淡淡一句:“有话直说。”

“这……”崇夷真人怔了片刻,点头忙道:“贫道欲向郡王爷求一城一地,并非南郑,而在褒城,此城人口众多,山清水秀,灵气充裕,正合该当我青城山一福地,敬奉三清,沐浴道化。”

咦,他怎将心底话一口气说了出来……很快崇夷便寻到解释,心道,不过也是,自己与宇文翛师徒已久,凡事何必遮遮掩掩?

“老天爷”的一个念头落下,纵使已然元婴的崇夷真人,也无法觉察出半点不对,凡有端倪,都已自我寻到解释。

陈易也顺带在他心声之际,遍览了此时崇夷的记忆。

奇怪…仍不见那酆都真人……

是隐藏得太好,抑或是……不在这个时间点?

陈易心虽疑虑,却并未掉以轻心,应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我总不能将十万百姓白白拱手送人。”

“愿闻其详。”崇夷真人哪里料不到这一出,他早已有所准备,也算是给宇文翛这记名弟子一份厚礼。

“我近来自古籍中得见一句古语:地上有长安,地下有鬼京,见之奇异,心下好奇难忍,还想亲往鬼京看上一眼,瞧上一瞧,开一开眼界。”

崇夷真人为之愕然一滞,清癯的脸庞稍有凝固。

酆都…他竟提到酆都,这绝非无的放矢,莫非是有人为他透露酆都之事?

只是…会是谁?皇甫羽…是他暗中算计?这黄口小儿,但也只到这一步了。

也罢,可以一见,然则,鬼帝之面好见,他见了要是惊魂可就为难了,此时需先请教…请教何人……

陈易此时遍览其心绪,并在人心之微末不能觉察处,轻轻撬动漏隙。

崇夷全然不觉,照旧翻涌思绪。

陈易稍敛眸子,那“请教”之后久久不见下文,果然在崇夷思绪中不见那酆都真人的身影,

不过无妨,只需让他将自己带到相应的地方,再通过蛛丝马迹从中判断。

崇夷真人清咳一声,将方才那点不自在掩了过去,点头应下,“郡王爷既有此雅兴,贫道自当成全。酆都虽为鬼京,却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有贫道引路,自然去得。只是在此之前,贫道需先请教一位大人物,郡王爷且稍候片刻,待贫道去去便回。”

陈易等的就是这句话,道:“不必候了,我早就为真人备好马车,真人既要去请教那位大人物,不如我送真人一程。”

崇夷微微一愣,下意识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位郡王爷今日说话行事都与往日不同,往日的宇文翛对他毕恭毕敬,动辄执弟子礼,今夜却从头到尾都端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架子,甚至隐隐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意味。崇夷心下暗道,莫不是那仙丹服用日久,把他的胆气也养壮了?思来想去,却又寻不出什么不妥之处。马车罢了,乘便乘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也好。”崇夷微微颔首,“那便有劳郡王爷了。”

二人出了王府,马车已在门外候着,陈易抬手相请,崇夷也不推辞,撩袍上了车,陈易也上车时,崇夷却忽地让他驱走车夫与马匹,陈易适时疑惑,但见崇夷挥手中抛出两团剪纸,落地既化为纸人纸马,栩栩如生,崇夷微捋长须,一瞥陈易,后者竟半点不露出愕然之色,微微颔首,只道自己在京城也曾见过。

奇了怪哉,这等剪纸成人剪纸成马之术,虽然简单,但世上精通此技的寥寥无几,若非那些传承悠久的玄门正宗,断然无从会使如此手法。

马车从王府驶出,穿过南郑城深夜空寂的街巷,一路往城外而去,车内,崇夷真人只报了一方向,就正襟危坐,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城中虽有宵禁,可巡逻的戍卫都远远避开了王府的马车,马车顺着崇夷真人所说的方向而去,大街小巷中来回穿行,却似乎始终在兜圈子,不得门路。

期间崇夷真人也数次睁眼,再度指路,又数次闭目,每次所指的去路都好像灵机一动,呈兴而起。

陈易每每照做,并不出声质疑,途中他数次过问酆都之事,崇夷真人起初厌烦不愿回答,说到后面反而少有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他自己也觉奇怪,今晚的话似乎比往常多了不少,却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郡王今夜求知若渴,自己这半个师傅不好拂了他的兴致。

“所以所谓酆都,说到底也是一处地界,有它自己的规矩,譬如乡下人进京,总觉纷繁复杂,心生敬畏,所以处处小心,实则都是多此一举,哪怕冲撞了皇上的銮驾,都是无知者无罪……酆都也是此理,活人若入酆都,反而比误闯其他幽冥地府安全。”

应答完陈易又一问题后,崇夷真人便再度闭目养神,一副万事羁于怀的仙风道骨,只可惜肩头过于僵硬,整个人稍显正襟危坐,同是修道之人,比起他家大殷,少了几分道法自然。

陈易微垂眸子,似以一种高居云端目光俯视城中一切的,一心二用的他凝望那城中光阴长河的缺口,眉头微微挑起。

方才与崇夷看似后辈初窥门径,恨不得刨根问底问尽仙家之事,实则在崇夷那反复无常的思绪里,已出现数次斗法。

其中最为明显的一次是崇夷昭示剪纸成人术,那时崇夷隐隐觉察端倪,但又将之忽略。

而车中崇夷数次闭目,数次睁眼,也在斗法的范畴之中。

那位觊觎太乙救苦天尊果位的酆都真人果然并非凡俗,崇夷之死,意料到南郑城内有破绽不难,难的是早早留下了斗法的后手,无声无息间偏挪崇夷的想法,打个比方,就是在棋局中,在第三十手就暗中做一道布局,在第一百多手正好用上。

崇夷又一次指路后,陈易侧眸眺望窗外,见马车转出巷子,来到一处石桥,桥上横躺一道黑影,马车猛然急停止步。

那道黑影是一露宿桥头的乞儿,恍然不知有一辆马车停在跟前,刚刚差点将他碾了过去。

陈易敛了敛眸子,淡淡道:“我去将这乞儿驱走。”

闭目养神的崇夷缓缓睁眼,正欲点头,又猛地摇头,抬手拦住了陈易,道:“郡王爷,不妥不妥,他人美梦,我等怎好打扰?”

“……”

见他不语,崇夷微一捋须,教训道:“我道门有庄周梦蝶之美谈,你且看今日落魄乞儿,来日未必不是梦中真人。不过一席之地,容他歇息便是,何苦驱赶,我等绕一路便是。”

陈易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真人教训的是。既然如此,那便不必惊扰他,绕路而行。”

崇夷真人抚掌而笑,道:“善哉,孺子可教也。”

陈易敛了敛眸子,放下车帘。

马车掉转方向,绕入另一条小巷。

崇夷真人看着陈易若无其事地放下车帘,心中那一丝异样又浮了上来,平日郡王爷看似豁达实则小肚鸡肠,怎么今夜……可念头尚未停留多久,这位郡王今晚确实有些不同,或许真是触动了几分道心。

陈易远眺车外,忽然又问道:“我们何时能见那位大人物。”

崇夷真人回过神来,略作思索,忽然心念转瞬而过,改了主意,他摇了摇头,说道:“久寻无果,看来我们无需去请教那位大人物了,那位大人物想来是默认了,我们自入地府即可。”

闻言,郡王爷缓缓扫了崇夷一眼,不知为何,崇夷竟然有不寒而栗之感。

片刻,崇夷又如沐春风,那人展颜而笑,缓缓道:“那便听真人的。”

崇夷真人吞了口唾沫,道:“好,为师现在便带郡王爷去一趟鬼城酆都。”

马车转入一处长巷,巷子幽深漆黑,两面阴冷寒凉,如入幽冥之境,长巷中崇夷真人端坐车内,双目似闪过无数景象,光怪陆离,眼睛眨了又闭,嘴唇张而复阖,像是癔症之人自言自语。

待马车穿出小巷,崇夷真人朗声而笑,轻挥袖袍问道:“郡王爷,这酆都之行,是否不虚此行?”

陈易点点头道:“酆都那无数奇景,我还是第一次见,可后来细想一下,其实对于酆都鬼怪而言也没什么惊奇,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看的都是别人看腻的物件。”

崇夷真人点头道:“正是此理,郡王爷早早看破,仙途可期。”

陈易慢慢道:“既然如此,还请真人尽快带我拜见那位酆都真人,酆都中未曾得见一面,实乃遗憾。”

崇夷真人脸色稍微停滞了一下,乍想觉得不对,细想忽觉很对。

他的确答应过郡王爷要拜见那位酆都真人,当时酆都夜宴,鬼帝宴中二人相谈甚欢,他遂以心魔大誓立下此等誓言,必要带郡王爷去见那位大人物的天面。

是,正是如此!

若不带郡王爷见那位大人物……

必遭心魔反噬!

第九百八十五章 庄周梦蝶(二合一)(今天更了一章番外)

心魔大誓!

崇夷真人念及此处,悚然一惊。

他记起来了,酆都夜宴上,席间觥筹交错,他酒酣耳热之际,竟当真立下了这样一桩心魔大誓,若不将郡王爷引荐给那位大人物,便遭心魔反噬,形神俱灭。

心魔大誓一旦立下便不容反悔,可他怎么偏偏把这样要紧的事给忘了?

崇夷越想越觉后怕,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素来行事谨慎,从不轻易许诺,酆都夜宴那夜怎会如此孟浪?可他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的确许下如此心魔大誓,而且不得违背。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唯有尽早带郡王爷去见那位大人物,把誓约了了,方能松一口气。

“郡王爷,”崇夷坐正了身子,双手在膝上结了个法印,“贫道这就引路。”

他阖目凝神,指尖连变数道印诀,一缕清气自他头顶百会穴袅袅升起,纸马似有所感,扬蹄嘶鸣一声,不再需要车夫挥鞭,便自行掉转了方向,往城西而去。

马车驶出长巷,沿着一条僻静的街道往城外走,崇夷指完路后便不再言语,重新阖上双目。

陈易敛起眸子,若有所思。

马车再度驶过那条石桥前头,这一回不见先前睡倒石桥上的乞儿,马车平稳驶上石桥,继续往前,陈易正欲收回目光,崇夷却忽然睁开眼睛。

“奇怪。”他喃喃道。

陈易侧眸看他道:“真人怎么了?”

崇夷没有答话,只是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看向那座石桥,桥上空空荡荡,他盯着那空无一人的桥头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停车。”崇夷忽然道。

纸马应声停步,崇夷下了车,落到桥上,不知为何,呼吸急促。

陈易也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问道:“有什么端倪么?”

崇夷摇了摇头,说道:“倒是…没有。”他又倏地抬眼,道:“不,有、有端倪。”

他大步走到桥头,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触碰那乞儿曾倚靠过的桥柱根部,指尖轻轻颤动,他呼吸愈发急促,。在他指尖触碰到石面的一刹那,脑子猛然一痛。

痛楚来得毫无征兆,整个人如遭雷击,崇夷闷哼一声,眨眼间掠过一幕幕如梦似幻的景象,梦中清风徐徐,有一道人高举青城山,那道人有着与他相似的脸庞……

等等…与他相似。

崇夷猛地抬手抱住脑袋,却忽然停住,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粗糙、皲裂,指甲里塞满污渍,那不是仙人应有的无垢琉璃般的手掌,他慌忙间再低头一看,身上根本没什么宽袖广袍,只有一袭破破不堪的褴褛衣衫。

我…我这是……

崇夷扶着桥柱站稳,低头往水里看,水面倒映着他的脸庞,却并没有仙人之姿,完完全全是一乞儿。

刹那之间,他忽然有恍然大悟之感。

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崇夷真人,只是一个乞儿睡上桥头的黄粱一梦!

崇夷,不,那乞儿站在桥头,双手撑着桥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哪里还能见一点仙风道骨。

陈易看在眼里,眉头微垂,乞儿瞧见一个衣着光鲜的王爷在前,忙一跪下,匍匐在地,一声声“行行好”,不断求乞。

陈易垂眸看着匍匐在脚边的乞儿,没有说话,忽然伸手入袖,摸出几枚铜钱。

那是白日里闵鸣替他备下的,说是端午习俗,身上总要带几个压岁的铜板,驱邪避祟,他在手里掂量掂量。

那乞儿听到铜钱声,猛地抬起头,十指张开,等着接钱。

陈易却没有将铜钱丢进他手里,把铜钱排成一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今日不给你铜板,给你算上一卦。”

说罢,他把铜钱收拢起来,合在掌心摇了摇,重新洒下。

那乞儿愣了愣,不敢多言,只盯着铜钱看。

铜钱卦很简单,顷刻算出,陈易将铜钱一枚枚拨开,道:“这一枚,算你出身,背朝天,面朝地,无根无基,是个孤苦伶仃的命,这一枚呢,预示着你遇了贵人又错过贵人……”

他指尖不断,不停点卦。

“是,是,老爷说得是……”

那乞儿原本只是眼巴巴地瞧着铜钱,瞧着瞧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待陈易的指尖停住,他忽然脱口而出道:

“这儿,老爷,这一卦不能这样点。应该先拨这枚,再拨那枚,你看这两枚是互卦,你若先动了主卦不动互卦,卦象就全倒过来了。”

陈易不置可否,淡淡问:“你是哪里知道?”

乞儿倏然呆住,指尖停在半空,

“是啊,我哪里知道这些?”

陈易不紧不慢地将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捡回掌中,又忽一笑问:

“哪有人大晚上求乞的?”

乞儿一愣,有些怔怔然,敲了眼手底的空空如也的破碗,也是疑惑不已。

是啊,他大晚上求乞干鸟甚?

诸多怀疑被一句话勾动,不断从心头涌上,他怎么露宿桥头,他没有家吗,夜深时桥头这般寒凉,不怕得病……乞儿越来越不解,越来越疑惑,接着他猛一抬头直直看那王爷。

但见眼前衣着光鲜的郡王爷缓缓作了一揖,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恭喜崇夷真人酆都梦蝶法大成!”

乞儿倏然一定,不,崇夷倏然一定,他缓缓而起,诸多记忆如怒浪翻涌,他在马车上无意间运功修法,大成之际,险些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