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至于我这等远古神祇,早已是一盘散沙,曾经寄予厚望过启,如今则是你。”
陈易默默无言,不需要太多的话,哪怕禹不说,他的心意已觉,成为明尊是条无法回头的道路,意图使三教合流、立教称祖的蓬莱道子不惜算计三教,而他又如何不是与三教为敌。
今生今世他不再补天,必然要走到那道门天尊、佛教佛陀相似的境界,以自己这个新天地容纳旧天地。
与那些被其他寄予厚望的存在不同的是,这条路是他两世为人自己走出来的。
“我与许齐谈过,他不会这么早与你一战,但把握好这几年的时间,天地早就行将就木了。”禹没有说告别的话,但他踏着云海,就要转身离去。
陈易犹豫了片刻,出声叫住了他,道:“她在哪里?我…我娘。”
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道:“陵墓本源在齐鲁之地,也是古东夷之地。”
陈易见他要走,迟疑了下,摆出惯常的嬉笑的脸,轻声问道:“说回来,要拜你当义父吗?”
禹没有回话,径直出了这座天地。
陈易收回目光,忽觉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太傻了,不问不就好了么,但他不是那种受人恩禄不作表示的性格。
哪怕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陈易眺望远方,喃喃自语道:“这是浩瀚如海的气运,全由我一人占尽了,但好处也不能全占,武榜中人没一个好惹的。”
别的不说,周依棠、闵宁那两份,总得给吧,还要给多点,至于别的武榜中人,若是不给,那么也会招致诸多麻烦。
自然而然的是,若那些武榜中人寻上门来,身为“老天爷”的他,也不吝于分享这份天地气运。
但不需要的就不给了。
譬如已死的拔都,又譬如镇守长安的断剑客,以及其他对此无感,纯粹为过来问拳打架的武榜中人。
正作想时,听见天地中一阵细微的动静,声音熟悉。
他低头看去,苍梧峰上,殷惟郢与陆英不知什么时候对上了,二女不知何时竟吵了起来。
陈易略有些头大,不急着下去,伸手一挥,从前朦胧的光阴长河无比清晰,并铺展如画卷,在他眼中流淌了起来。
道士虽是同道中人,彼此天然相近,却并不相亲,从古至今,多见人结庐深山,独身隐修。
道人如此,仙姑就更是如此。
陆英那遮蔽天机的红伞时间一到,就自行飞出了天地之外,许是回到了九灵元圣的手里,而那九灵元圣也不知得了陆英什么吩咐,这些日子都没有出现。
陈易知道她总会出现,不过他不太欢迎她这时进他的天地里,而没了红伞的陆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光阴长河波动回溯,便见不久前的景象,忧心忡忡多日的众女见陈易睡而复醒,皆是大石落地,陆英便带殷惟郢和东宫若疏入楼品茶,为她们讲起苍梧峰乃至寅剑山的诸多景色。
殷惟郢不喜苍梧峰,心觉此地过于清幽单调,不如太华山风景壮丽,既有幽深静谧之地,又有彩池画廊,仙家景象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她的仙宫也是以太华山为原型所造。
但她仍面色自然地听着,可听着听着就不大对劲了,陆英说着说着,嘴里蹦出不少小师弟来,起初她还收一收,可见殷惟郢面色如一,就慢慢不收了。
她面色如一是因修道有成,而不是因为不介意陆英口中那小师弟来小师弟去。
“道友你不知道,那南坡下的草甸,我年少时常躺那看星空,小师弟也在,他给我讲什么笑傲江湖,说什么令狐冲登上少室山看见雪花飘落……唉,梦里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
殷惟郢抿了口茶水,莞尔而笑,似说笑般道:“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陆英刹时无言,话音一下截断,殷惟郢随之狐疑起来,她是说者有心,似是玩笑,也是借此点一点陆英,让她知道梦中情愫如何美好,也是不可追寻的前世,而听者也有意,顷刻沉默,意识到自己心神不宁。
二女一时间气氛沉凝。
东宫若疏不知是不是因为尴尬,在这时退了出去,她一出门就摇身变成貔貅,腾云驾雾飞到别处玩去了。
笨姑娘走去不久,气氛更是沉凝,只是这般沉默不是事,二女便笑了几声,论起了道,经文典籍,你应我和,出口成章。
论道陈易听不太懂,直接选择跳过剧情。
只听论道论得最后,越来越激烈,言辞中竟有几分动了真火来,也就是这时,陈易留意到二人争吵。
陈易不再犹豫,当即从云上跳落到苍梧峰,朝着茶室而去。
两个人相对而坐,离得不远不近,面上都还算平静,并不见两个仙姑动面有怒容。
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先前陈易在云上都感觉得到。
见陈易的身影从门外出现,陆英眼睛微亮,一个“小”字就要出口,“小…陈易,陈尊明。”
她刻意念了一遍他的字,以显得她当时口误,而不是有个字眼将出未出。
不知为何,物我两忘的境界愈发难守,陆英暗暗检讨自己,下意识抚了抚眉心剑印。她并无红伞下的记忆。
殷惟郢却笑道:“小师弟,找你呢。”
陆英滞涩一瞬,微恼地看了殷惟郢一眼。
殷惟郢分出半碗茶水,为陈易端了过去,陈易轻轻接过,她道:“尝尝我这茶如何?”
若不是光阴长河里看过,陈易哪里不知她暗下伎俩,若他为一碗水端平,打压殷惟郢,故意说这茶一般般,反倒是让陆英心有所伤,出家人不妄语,为诸多算计,她都有意说些让人误会的话。殷惟郢始终不喜欢有别的仙姑靠近他,明里暗里拉远二人的联系。
陈易抿了口茶水,知道放任二女在这茶室里继续对峙是不行的,说了句“好喝”,而后道:“这寅剑山虽然不是那座寅剑山,不过我们就随便在这逛逛?”
二女都无异议,茶室里也待闷了,便随陈易一道逛起了寅剑山,殷惟郢两步跟上与陈易并肩而行,陆英落在二人半个身子之后。
三人先从苍梧峰走起,便一路介绍,说过几处诸如学堂、演武场之类的地方,就缓缓从苍梧峰而下,石阶似是天地初生时自然凝成,并无人工斧凿的痕迹,冷杉从石阶两侧斜逸而出,陆英沿途走走停停,脑海中不时掠过前世之景,因此脚步缓慢,走在陈易身侧的殷惟郢不紧不慢,只是偶尔在陆英停下脚步时,她会不自觉地往陈易身边靠近几分,于是陆英每次目有怅然地看过去时,都能见殷惟郢与陈易并立。
好似天造地设。
陈易倒不曾留意这些暗流涌动的细微处,只是一边走一边为二女介绍,南坡那片草甸,夏夜躺在上面看星星最是惬意,跟那处师尊独坐的山崖不同,这里他常来……不知不觉下了苍梧峰,便去寅剑山其他地方闲逛,他的天地里并无那日夜勤苦功课修行的女修,景色是纯粹的景色,他们走过抱剑峰、藏玄谷、试剑石,又越过几道山涧和一片野生的梅林,若遇险阻难行之处,便乘风驾云而过。
三人在近午时分登上了观云台,观云台是寅剑山最高处,一方雕有北方七宿的汉白玉石台从山巅探出半截,凭栏远眺,能将方圆千里的轮廓尽收眼底。
云海在台前翻涌,殷惟郢忽然开口,轻声道:“太华山也有一处观云台,比这里高些,云海也更厚,不过这里的云,倒也干净……”
她话未说完,陆英仰头道:“啊,下雪了。”
飘飘的细雪纷纷而下,观云台上洒起点点白点,汉白玉石搭的台子衬得晶莹剔透。
她将指尖收拢入袖中,那是一枚唤雪的符箓。
观云台的雪景最是好看,山中一绝,因小师弟是男子的缘故,她曾带他偷偷冒夜看雪。
殷惟郢不知为何突然下雪,但雪景的确不错,如她所说,这里的云很干净,雪下得也很干净。
“有雪啊……”陈易轻轻一声,眸中似有怀念。
殷惟郢“嗯”了一声,难得他有几分风花雪月的惬意,便默不作声,陪他赏雪。
茫茫细雪,渐渐浓密,陆英不知要说什么,物我两忘略有松动,但她必须守住这境界,可她又心有感慨,便欲言又止,几回后她终于斟酌到了措辞,转头过头,陈易站在飘雪中,肩上胸上都积了雪,面上也有,眉上灰白交错。
殷惟郢伸手去,轻轻为他拂过眉头积雪,
“眉头雪显老呀。”
她道。
“你也有吧。”
“我是仙人,不会老的。”
二人在细雪纷飞中温声细语,陆英怔怔无言,想要说的话,
忽然不见了踪影。
第九百五十五章 大雪山东宫(二合一)
赏雪过后,陈易将二女送回苍梧峰,连日的忧心,二女也都疲倦,各自回了之前三日里自行决定的住处。
路上二女再无争吵,说不上有说有笑,但也多了几分融洽。
一场忽如其来的细雪,将二女的争吵消弭于无形,或许这两位仙姑不宁的心神都因此清净了吧。
二女都安顿好,陈易正缓缓下苍梧峰,或许他该细细打量一番天地的变化,正这样想时,他还没升上云海,远处便有一道云影呼呼地迎着大风掠来。
一头貔貅腾云驾雾,兴奋的模样活像初次翻起筋斗云的孙悟空。
“你看我多威风!”
好不容易送走二女,又迎来东宫若疏这头貔貅,掠到陈易附近,她摇头晃脑先跳云,再跳风,又跳高耸的冷杉树冠,最后因踏到枯枝,啪地站不稳,跟着几簇碎雪摔了下来,脸朝地屁股朝天。
“妈呀,丢大脸了。”
东宫若疏不满地咕哝道。
话虽如此,她还是翻了个身就蹦了起来,昂首挺胸朝陈易一吼,好不威风。
陈易以手扶额,他向来是喜欢矜持的女子,譬如小狐狸、譬如大殷等等,都有女子应有的矜持在身,或许对林琬悺心生歹意,也是因这小娘子出现时就矜矜持持的。
偏偏这明明出身世家大族的笨姑娘,反倒从来不知矜持为何物,精气神十足。
东宫若疏见陈易没回应,有些兴致缺缺,但她不甘心,于是朝陈易又吼了一声:“吼!”
一声落下,惊飞雀鸟无数。
陈易无可奈何,只好陪着她把手圈成喇叭状:“吼!”
“吼!吼!吼!”
“吼吼!”
人有人言,兽有兽语,一人一貔貅以兽语交谈,当然,陈易听不懂自己在喊什么。
只是偶然间掠过一个念头,倒希望她把吼吼吼换成哦齁齁。
东宫若疏乐此不疲,像庙会时候梅花桩上的舞狮一样跳来跳去,几下踏上树木,又飞跃陈易头顶到他身后,拿角从后面顶他。
“坐上来。”
陈易愣了愣,说是坐骑,倒没打算真坐这护法神兽,但东宫若疏不满地一直拿角顶他,陈易无可奈何,只好翻身上她。
“我们巡视人间。”
东宫若疏昂起脑袋,鬓毛威风凌凌朝四处张扬,她载着陈易起行,像载着天帝巡视人间般,巡视起这片天地。
云上有大风,她的鬓毛迎着罡风根根竖起,像一面展开的白绒大旗,尾巴翘得老高,尾尖那撮绒毛在风里抖成一团蒲公英。
“坐稳啦!”她回头朝他吼了一嗓子,然后四蹄腾空,踩着云头便跑去。
陈易骑在她背上,一手虚按着她的后颈,不是要驾驭,是怕她又摔了个狗啃泥,但云上没有枯枝,她撒开了跑也不怕摔着。
传说上古之时,天帝会乘龙蛇巡视人间,他的貔貅也带他巡视这萌芽起生机的天地。
“不是龙蛇,是猪。”
东宫若疏似乎感应到他的心绪,纠正道。
陈易惊愕,怀疑道:“猪?”
东宫若疏点点头,道:“我们陈家世代经卷之家,知道很多上古时候的事嘛,有钻研金石学的族人们跟我说,当时天地初开,世间根本没多少生灵,更没什么动物,天帝是骑野猪巡天的。”
陈易实在难以想象那幅画面,也难以相信,东宫若疏哼了声,道:“不信你找找一些上古的墓葬,里头肯定有相关的祭品记载。”
“相信相信。”
陈易早就学会不跟这笨姑娘争了,一手轻轻捋住她飞乱的鬓毛。
她从云端一路跑到湖面上空,又从湖面一路跑到草原尽头,所过之处云头翻涌如浪,貔貅的爪子踏过云层时带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涟漪荡开,云下便有细雨落下,雨丝细密温柔,早春的第一场春雨,霖霖地泼洒大地上。
他们飞过湖心时,真龙正浮在水面上晒太阳,半截身子懒洋洋地摊在湖面上,自从天劫化鱼入湖,这湖里的雷光小鱼便成了它的新邻居,起初它还嫌弃这些浑身带电的小东西扰它清静,如今倒是渐渐习惯。
它听见头顶的动静,抬起竖瞳扫了一眼,甩了下尾巴朝他们打了声招呼,貔貅甩尾巴回应,晒够太阳的真龙,潜回水下,浪涛翻滚,它张嘴潜水时叼到一条雷鱼。
呼呲呲,直接给电麻了。
东宫若疏带陈易飞过草原时,那群容纳意树时诞生的野马正在迁徙。
马群在草地上奔腾,蹄声如闷雷,所过之处百草低伏,东宫若疏从它们头顶掠过时故意压低云头,鬓毛几乎擦到了领头那匹黑马的耳朵,那黑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一声,带着马群拐了个急弯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东宫若疏得意地甩了甩尾巴,陈易拍了一下她的后颈,她这才老实了些。
他们飞过那片新生的海。
海是容纳气运长龙时新成的,陈易也是头一回认真看它,海面风平浪静,潮水来来往往,一群海龟随潮上岸,在沙窝上流着眼泪产下雪白的龟卵。
东宫若疏载着他绕海飞了一圈,然后往北飞去。
北边草原尽头接上了连绵的雪山,山顶积雪终年不化,雪线以下是成片的树木,林中偶尔能看见几头白鹿穿过。
雪山融水汇成一条大江,江水奔腾而下,流经草原,穿过丘陵,最后注入那片新生的海。
陈易俯瞰着这条从雪山到海的万里江河,心底感慨万千,这片天地是他一手造化出来,可他却是第一次以这种视野巡视天地中的一切。
东宫若疏似乎感觉到了他心绪的变化,放慢了脚步,踩着云头缓缓降落在雪山的山脊上。
山脊上有一块平整的巨石,恰好能容他们落脚,她趴到巨石上,四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把陈易从背上抖下来,然后拿脑袋温顺地拱了拱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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