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15章

天地中气运，本为山川河泽所生，所以才有龙脉一说，数千年禹铸九鼎，定九州，山川气运由此聚拢。

大禹抬起双手，缓缓合拢，天地间的武榜气运随之拢住，不再往蓬莱道子遁走的方向涌动，而是停滞在半空中，微微震颤。

不止武榜气运，若端坐九天之上俯瞰小如棋盘的人世，就能见纵横十九道的大地上，升起一盏盏“灯火”，原来散落于地，此时尽数升起。

遥远的天上，似有惊怒之声落下：“帝禹，你敢动我全真道的布置！”

声自天界西北方而来，有若震雷，响彻云间。

便有声音相驳：“尔全真已然出局，既然如此，就该收手就收手，莫失了体面。”

又有一位威严无比的声音说：“哪怕如此，也不当将武榜气运尽归于那一人之上。”

诸天神佛，不止那些出声的无上存在，更有不胜数的仙人天人注意到了天地变化，纷纷投下目光。

任凭天上如何争论，也无人亲身下来制止大禹，山川神主大禹于诸天神佛而言，固然不是最古最早的存在，地位之崇高，天界之上与之相类的仅有诸位天尊。

上古洪水大劫之际，上帝命禹敷土，遂为颛顼共工争帝后的大劫收官。

如今亦是收官。

此刻，大禹那双粗糙的手只是轻轻一拢，便将那些“灯火”尽数收于掌中。

天地气运翻涌，渐渐凝成一条长龙，那龙通体流转着紫金色的光华，鳞片上刻着九州山川的纹路，龙目之中映着日月星辰的轮转。

然后大禹双手往前轻轻一推，那气运长龙便如离弦之箭般朝那人的方向飞去。

时来天地皆同力。

飘落如鸿毛的陈易倏然被一条威严的气运长龙托起，龙身盘旋卷曲，犹如蟒蛇盘住猎物，长龙卷起陈易，龙首低垂，凝望正中心处陈易。

而后，飞龙在天变作潜龙在渊。

浩浩荡荡的武榜气运，尽数撞入陈易躯壳之内。

咚！

天地间如有大钟轰鸣，坠入光明天地的陈易有若空游无所依，洪钟声中，不亚于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的恢弘景象冉冉升起，日月并生，交相辉映，五树大放光明，自滚滚云海而下，彻照广袤且无限延伸的天地。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陈易已自然而然端坐云上，闻听九天十地之声，

象马车声、鸟树山声，钟鼓螺贝野马声，箫声笛声箜篌声并万物声，一时无法辨清所有音声，但都尽数入耳。

漆黑夜幕间，一盏明灯高悬于空，愈来愈亮，恍若天地鸿蒙的混沌中，初开天地的一线光明。

无碍焰残破不堪的金身法相朝他双手合十，微微一拜，而后土崩瓦解，如云烟消散。

明尊已出，无碍焰不再强撑，将证的大日如来未得证，已证的菩萨果位自碎。

而后，天地间只此一道光华。

这光落入三佛眼中，落入禹的眼中，落入无心煊无碍焰眼中，落入众女眼中，落入许齐、吴不逾眼中，乃至落入天上地上无数存在生灵眼中，九天之上，四方之中，三界之内，有目皆可共睹，这道光已无法隐藏。

高耸天穹朝地面压近数分，像云海上承载着无形威压，无数目光投下云海汇聚其上，六御天尊、净土佛陀，三清，诸天神佛皆目视那座光明天地，目视明尊。

无垠中四方静谧，都候着他万千感触一声吟诗，或菩萨证佛所发宏愿，或凡人飞升所宣道言，历经千难万险终证果位，皆有如佛陀出世后，上指天下指地，宣告唯我独尊之心。

然而久久，漫天神佛未听一言，明灯静静高悬，

撑着红伞的陆英疑惑间一抬头，目光落向云海上的小师弟，双目敛起，唇瓣紧闭，一言不发，极少有的慈眉善目模样。

却是，

睡去了。

……………………………

陈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睡了一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黑暗，不是虚无，更像是在一片温吞绵软的光里漂浮来漂浮去，又像泡在一池永远恰到好处的温水里。

他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才刚刚闭上眼，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一息和一千年没有区别，朝菌蟪蛄冥灵大椿谁都不用争了。

意识模糊玄妙，其中几次意识似乎要浮上水面，好像要清醒，却又浑沌了下去。

几次朦胧间他怀疑自己其实已经睁开了眼，可那睡意过于浓烈，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兜头罩下来，他又往下坠了几分。

不必醒，不想醒，他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只是，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像是殷惟郢，在念叨什么这样下去怎么行，他若是一直不醒，这天地谁来主持。另一道马上回应，似是东宫若疏，念叨怎么睡得这么香，为什么不醒呢。陆英的声音后面也插进来，起初还有几分活泼，后面像是丢了红伞，又冷冽了下去……

除此以外，还有诸多音声，不过陈易都未留意。

他努力挣扎，最后用尽气力睁开眼睛。

大梦终醒。

但幸好，眼前不是什么梦结局，天地切切实实现于眼前。

与天地一并落入眼中的，还是云下苍梧峰的众女，陈易一眼扫过天地，下一眼便去寻觅她们的身影。

陈易念头倏落，身形飘忽向下，朝苍梧峰而去。

忽听三女几声尖叫，像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苍梧峰越来越近了，惊慌失措的三女落入眼中，陈易温和一笑，她们一惊，

“你终于醒了！”这是第一句话，东宫若疏说的，二女都不知该说什么，呆呆地看他，只有心直口快的东宫若疏能说得出话。

“你怎么把山搬起来了？”东宫若疏第二句话是这样说的。

陈易闻言些许疑惑，再低头看去，目光穿透云层向下眺望，也是一惊，山脚离地面不知多少丈，整座苍梧峰脱离了寅剑山，悬起来了一般，成了座飞来山停留半空中。

他念头一动，不朝山走来，山就朝他走去。

云层离山峦不远，陈易自云上起身离开，跳落到地面，三女都或多或少的面色激动地看他，其中陆英的面容倒是激动中又显得有几分冷冽。

她手里没有红伞，不知去了哪里，或许被九灵元圣收回去了吧，陈易知道，哪怕不是这个缘由，已成天尊的她哪怕遮蔽天机也无法逗留太久。

“发生什么事了，蓬莱道子呢，天劫是不是……”

话音未落，陈易便自高往下看去，远远见天地的边沿多了深蓝的颜色，是辽阔无边的大海，波涛滚滚，汹涌澎湃。

陈易不知这大海从何而来，在他闭目沉睡间天地内新生了许许多多的奇妙变化。

“我们也不知怎么回事。”殷惟郢轻轻摇头，她跟着环视了一圈大有不同的天地，道：“你沉睡未醒的日子里，万千变幻，日新月异。”

陆英则道：“我没有来过小…这座天地，不知以前景象，但这些日子以来殷道友说的一样，日夜都有变幻。”

身为天地的主人，陈易比二女这些日子以来的惊叹更为啧啧称奇，不在表象而在里象，隐约心念间，自己对天地的感知更为敏锐了，耳中能听飞虫吮吸草木时腹腔的微微鼓动，眼中能观尽与之相似的细微处，已来到了纤毫毕现的地步。

而且收放自如，一念息止，而刚才下意识间搬山到云海下，更意味着他已将心想事成做到如臂挥使，无需顾虑无需思索，他比以往更像是这座天地的“老天爷”。

陈易收拢住了一切心想事成的能力，苍梧峰山体发出嗡嗡声，缓缓朝寅剑山空缺的一角下沉回去。

有过那南疆时大被同床的闹剧，闵宁、秦青洛性情刚烈的面容犹在面前，陈易不想做那些多此一举的事。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缺爱的青年了，他在名为周依棠的白色荒漠里走了四十个昼夜，吃过野兽和虫子，挖过草根和树皮，却一直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干渴的人在亘古的荒凉大地上追寻甘泉，却只见到飘渺而逝的蜃景，他前世匮乏欠缺的爱，今生已得到加倍的报偿，叫他有余。

既然如此，就让一切自然而然吧，陈易偶尔会很庆幸，自己从前并无心想事成的能力，特别是在最偏执的岁月里。

“话说回来，无心煊呢？”陈易不由出声问。

殷惟郢道：“她自己走了，说是要跟兄弟一起到南疆去，我们倒想留她，可她眨眼就不见了。”

陈易从老圣女那里听闻智慧圣女一系素来神出鬼没，当代智慧圣女更是此前有一甲子都未曾现身神教，而身为前智慧圣女的无心煊，行事风格也是如出一辙。

只是不知外界情况如何了。

陈易问起外界情况，三女所知甚少，身处天地中也说不清楚，他安抚了三女几句，又摸了摸东宫若疏的脑袋。他起身飞向云端，身居天地正中，以天眼向外观天地。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大漠，沙丘沿路向前延伸，在沙丘的背后，同样的沙丘像褐色波浪一样起伏绵延。块块灌木丛错落在沙丘边界的绿洲处，枝繁叶茂，普翰寺坐落在那里，寺中隐约可见几座佛塔的尖顶，寺的背后缺了一个巨大的盆地，边缘参差不齐，底部已有风沙开始堆积。陈易意识到那是原来是乌阙山的方位。

那座巍峨雄魁的乌阙山已不见踪影，或许早在无碍焰五指碎裂的瞬间便已化为齑粉，混入漫天黄沙之中，再不知哪块沙砾曾为山峰。

天地之外，一片静谧，滚滚黑云都已散去，压顶而来的三佛也不见踪影，无碍焰为明尊出世而发愿证佛，最后明尊的确出世，他便再无成佛之念，自碎菩萨果位，将一身正法还归佛祖，而三佛也自然散去。

除三佛以来，承受天劫时隐约觉察到的诸天天众仙人也不见踪影，仿佛从他沉睡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神佛都约好了似的，同时退出了这方圆千里的地界。

陈易忽见一道身影出现在天地之外，那人身形高大，面容古朴。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在天地外做出屈指叩门的手势。

禹。

无需谁人说明，刹那，陈易好像不证自明般知道来者是谁。

略作思索，陈易将天地分开一线，迎禹入内，后者一步掠至云上，踏云而来，道：“你是如何想的容纳天雷？”

陈易略作沉吟，学着大殷般高深莫测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禹面目如古井无波，不置可否，他来时并未自我介绍，分明是第一次相见，二人却没来由地有种熟悉感。

禹放目远眺，陈易瞧见他目光落向远方大海。

他低声道：“我将蓬莱道子所引动的天地气运，尽数汇入你体内，此番武榜提前降世，武榜气运提前沉降，本就是全真道的谋划，乃至于那位掌管武榜的道门天人，也与全真道关系匪浅……”

陈易听时微微颔首，可听到后面渐觉不对，惊疑道：“要是这样，莫不是说，这一甲子的武榜气运……”

禹平静道：“十成近八成尽归入你手。”

陈易登时为之愕然，无怪乎他睡而复醒时就大为不同，更有种好似“老天爷”般的感觉，这一轮武榜所带来的天地气运堪称一石，而他却得了将近八斗。

“如何，可是畏惧？”禹问。

陈易平复心神，淡淡应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第九百五十四章 小师弟（二合一）

琢磨着禹先前的话，陈易渐渐梳理了整条脉络。

天地气运，是天地山河所生，正因如此，才有凡间王朝的龙脉一说，自上古绝地天通后的千万年来，天众仙人们几乎不再沾染凡间气运，只因天上地上泾渭分明，泾水清，渭水浊，天众仙人好比泾水，一旦沾染浊气，便不再长生九视，出现生老病死，而地上凡人，本为浊气所生，反而能以凡间气运登神证果。

这么多年来，倒不是没有天众仙人觊觎凡间气运，但一是因泾渭分明，二是因天道森严，也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唯有如全真道这企图让三教合流一脉，才借着天地将崩的机会，为这天地气运做一场大布局。

而早就可以飞升成仙的蓬莱道子，也因此驻留人间，与身为同道中人药上菩萨谋划布局，更是亲身前往过域外，与诸魔媾和合作。

蓬莱道子所想所求，最终是为立教称祖，他遍览三教典籍，三教并不孤立，反而互慰互生，儒教说是教，实则是上古以来原始信仰的集合，昊天上帝、三皇五帝、儒家圣人不外如是，谶纬之学、天人感应、龙脉等等更在其中，道教则由春秋道家与巫觋之术演化而来，由天竺传入的佛教更与道教的诞生有所相像，因此三教经典多有彼此借鉴，其中儒教借鉴两家最少。

三教既有相似之处，譬如三条大江河，各有大小支流在某处相汇，所以自三教诞生以来，一直有人欲使三教合流，功德圆满，修行无漏，为人间开辟一条崭新大道，立教称祖。

其中最为人所熟知，是全真道王重阳，也是如今重阳全真开化辅极帝君，若论地位，高于无数天众仙人，天庭中只位列在诸天尊之下。

如今其人后继者，正是蓬莱道子。

“既然如此，当年那桩佛道之辩，蓬莱道子早可飞升成仙，本来安排是在辩场中当场驾鹤飞升，应承命数，大挫佛门锐气，他却故意以和局收场，以此逆天改命？”

当凡人当惯了，陈易追溯起那桩佛道之辩，显得有几分酒馆说书先生的啧啧称奇。

禹道：“我不是道佛两家中人，但回头来看，也许正是如此。”

陈易理清诸多脉络，天道崩塌对诸天神佛不是秘密，对蓬莱道子来说更不是，前世的记忆里，陈易就知道天门开裂后，蓬莱道子携千万人飞升，当时只以为是久困人间的道人借机飞升，如今一想，却不是如此。

与梼杌等魔族合作的蓬莱道子显然是有意催化天门开裂，而那些随他飞升的仙人，无论哪门哪派，在他立教称祖后，都会成为他的教徒教众，否则哪怕真的立教称祖，撑死了也是光杆司令，最后被三教围剿功败垂成。

蓬莱道子以宿命通观照前世，更观照光阴长河，甚至知道天道曾经崩塌过一次，又见今生今世诸多变数，更借观照知道无碍焰的谋划，因此才有今时今日的一场大布局。

从头到尾，堪称天衍四九的大手笔。

“唯一没算到的那个‘一’，是吴不逾的借剑。”陈易喃喃道，接着猛抬头问：“吴不逾怎么了？”

“那宿业为你拖了许齐三日，三日一到，烟消云散了。”

陈易心绪繁复，只轻轻叹了一声，不知那大天山上一战如何收官，但吴不逾力战气尽已是定局，许齐这一绝地天通的真天人，屹立武道最高峰已久，只怕早已来到了可以媲美天尊的境界。

“我若倾力一战……”陈易不住喃喃。

禹道：“还不到时候。”

陈易一怔，却见他凝视着自己，目光不曾偏移，禹这话的言外之意，竟是自己与许齐必有一战。

“一个绝地天通，一个新天新地，水火岂能相容？”禹平静反问道。

陈易神情古怪，他那句话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一语成谶。

但要是之前南疆时的陈易，刚得明殿光辉，残缺不全，根基不稳，还会畏畏缩缩，如今陈易抬起手，望见天地随自己一念中出现沧海桑田的变化，这样一战，未尝不可。

禹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若他因此逃避，他会后悔引动这天地气运尽数灌入陈易体内。

禹瞥了眼天地中新生的景象，恍惚间双目里露出一丝怀念，但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他平静道：“诸天神佛为挽救崩塌天道，落子颇多，闲笔更数不胜数，但都有一条大龙贯穿，

其中道教里，全真道已经出局，正一道山头林立各自为战，但诸天尊仍有想法，执牛耳者仍是龙虎山，而佛门那边，正是那位身为转轮法王的大齐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