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那道白线落下细如发丝,临到陈易面前再度大如山峦,那人已是避无可避,蓬莱道子沐浴清风,几乎一声轻叹将出。
一剑过后。
蓬莱山一分为二,无碍焰的五指山则一分为四,支离破碎的乌阙山彻底从他手中垮塌。
一线剑光彻底过去。
不见陈易身影。
蓬莱道子微蹙眉头,心念传遍蓬莱山,四下遍寻陈易足迹,莫非是当场被一剑湮灭?
可是,可是……
那座以他为主的光明天地分明还在,有如一颗来到世间的明灯般大放光彩!
蓬莱道子施展宿命通观照蓬莱山的光阴长河,蓬莱山上的一切变化纤毫毕现,长河中,他分明看见了陈易的身影,迎着那一线剑光而去,可在下一刹那,一顶红伞瞬间遮蔽住了他的身形,他整个人好像从未出现过般瞬间不见。
连那一线斩邪剑的剑光都未曾触及他一丝一毫。
那顶红伞,遮蔽住了一切天机!
蓬莱道子惊愕地发现这一未曾预料的情况,接着以宿命通寻觅陈易的一切蛛丝马迹,既然如此,那么他在哪?在哪?
在……
蓬莱道子惊觉清风出现一瞬扰乱,猛然回头,接着下一瞬,他就在光阴长河中看见自己被一剑洞穿的情景。
因为,当他回头时,他已被一剑洞穿,一撑着红伞看不见面目的少女,伞下是出剑的男子,眸子烧着熔金般的颜色。
剑气在蓬莱道子躯壳内炸开。
千万道锐利无匹的剑气从他胸口剑创中涌出,逆流而上,所过之处骨骼寸寸碎裂,窍穴齐齐炸开,他的肉身从内部撕得粉碎,白袍碎裂如乱蝶。
斩邪雄剑脱手飞出,他的魂魄也在同一瞬间被剑气搅碎。
一剑过后,
世间将再无蓬莱道子……
但有另一位“蓬莱道子”!
因他还有后手。
整座蓬莱山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蓬莱道子早已炼化这座举世闻名的仙山,神魂湮灭的一刹那,作为大道根本的蓬莱山被瞬间引爆。
山巅的紫雷池率先炸开,千万道合抱粗的紫雷从池中冲天而起,雷光过处,琼楼玉宇化作齑粉,龙台凤阁碎如沙石,千百仙鹤尚未飞起便被雷光吞没!
就在这漫天碎光之中,一道的白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山体裂隙中掠出。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纸人,剪作道童模样,蕴藏着蓬莱道子百年前就封下的一缕神魂。
蓬莱道子若死,这纸人就是蓬莱道子。
陈易的天眼在漫天雷茫中捕捉到了那一抹残影,那纸人是早已备好的最后一张底牌,在自爆前一刹那便已然掠出,
陈易反手召回后康剑,剑光脱手而出,追向那道纸人。
可蓬莱山的自爆来得太过突兀猛烈,雷火与清光交织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他的剑光阻了一瞬。
那纸人已掠出了蓬莱山的范围,更掠出了乌阙山。
陈易携撑红伞的陆英掠回光明天地,轰然自爆的蓬莱山将雷茫尽数倾泻天地,并进一步引动天地因果。
一剑致仙山崩毁,滔天大罪,
天诛地灭!
九天之上雷云旋聚如山,罡风大起,因果业力气运反噬,光明天地犹如风中残烛般黯淡下来。
无数菩萨、阿罗汉、揭谛,他们本为赞颂无碍焰成佛而来,接下来却亲眼见证,什么是“天发杀机,移星换宿。”
光明天地内,原先稳定运转的气机开始紊乱,宝树的光华忽明忽暗,明殿光辉剧烈地明灭不定。
因果业力在这一刻尽数反噬,引动了天地本身的震怒。
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东宫若疏,这时缩在云端,瑟瑟发抖。
她化回貔貅之身后本就毛茸茸的一团,此刻炸了毛,整只人像一颗蓬松的白绒球。
她也不想这么怕,可她没办法,朝陈易颤声喊道:
“陈、陈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办啊?”
陈易的身形从云头落下,落在她面前。
他的面色不算好看,但也没有惊慌,反倒平静下来。
他听见笨姑娘的声音,想说点什么让她安心,可撒谎没有意义,天道反噬正在撕裂他的光明天地,唯有苦笑一下。
先前是陆英忽然传音予他,以红伞遮蔽天机,顷刻间达成默契,才一击诛杀了蓬莱道子。
他本以为杀了蓬莱道子便了结了这一切,却没料到蓬莱道子还有最后一手。
斩邪剑引动的因果,蓬莱山崩毁的反噬,将本该落在他一人身上的罪业搅成了席卷整座天地的劫波。
天发杀机,整座光明天地不可自制地开始自我瓦解。
陈易以询问的目光望向陆英,却见这暂时觉醒天尊记忆的少女脸色迅速苍白,似乎极度虚弱。
她道:“天发杀机…在变动、变动原有的光阴长河……”
陈易为之愕然,又转瞬明白过来,当下一旦改变,那么未来也就不复存在。
念头甫落,又倏然有一道念头生起,陈易猛一回头看向殷惟郢头顶悬如大日的明殿光辉,忽然升起了一个堪称惊天动地的神奇想法。
若是连天地所发的杀机,都纳入此方天地之中……
心念落下,他瞬间状若疯魔,此刻也由不得他再多犹豫,当即踏云而起,直取明殿光辉。
陈易伸手,五指张开,五指缓缓收拢,明殿光辉在他掌中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
取走这一轮大日,光明天地黯淡数分,靠着五棵宝树维系,陈易带着这团光,头也不回地朝那团如山的黑云飞了过去。
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甚至出乎了天上三佛的预料。
恍惚间,一点火光悠悠掠向天空,追根溯源循向雷云深处而去,
那团光辉在黑云的映衬下显得孤小,沉沉夜幕间,他步步登高,光明的轨迹在黑暗的天幕上划出一道笔直的金线。
远远望去,像是在漆黑的深夜里,有人独自点着一盏灯,一步步走向那座压顶而来的高山,好似嫦娥奔月,只是月亮换成了雷云,不死药换成了明殿光辉。
天地。
人之上为天,人之下为地,人在天地之中。
九霄玄雷如大雨倾盆而下,陈易恍若未闻,手提明殿光辉,携着一盏孤灯步步向上,不曾为眼前所见所闻有过片刻动摇。
事实上,连周遭到底在发生什么,他在迈入云海时的一瞬,都已忘得一干二净。
巍峨可怖,最为世间仙人所惧恨的九霄玄雷,触之即神魂重创,当年长春宫云舟真人触怒天地,强行渡劫飞升,所殛杀他的,正是这样的玄雷。
如今这种玄雷有骇人听闻的千百道之多,蓬莱乃古往今来闻名海外的仙山,一朝崩毁于陈易之手,罪业罄竹难书,滔于天地。
火光瞬息没入雷云之中,陈易一时心觉自己有如西域一路壁画上看到的飞仙,罗衣如云,披锦飞旋,心念飘飘乎而不定。
九霄玄雷看着声势浩大,可怖至极,此时他却觉得意外地温和,雷霆好似小蛇般在周遭游走,不满地朝他龇牙咧嘴,陈易都不住笑了。
他这一笑,似激怒了方圆千万里旋聚如山的黑云,雷霆交织错乱,纠缠汇聚,形成一条巍峨的紫金巨龙,双目电射花火,自上而下俯瞰这迎劫之人。
龙抬头!
以乌阙山为圆心方圆千里,凡是有目能见之人的眼里,自下而上看去,已是末日大劫般的景象,黑云压城城欲摧,粗如合抱之木的紫雷疯狂滚动。
以纸人道童面目示人的蓬莱道子口衔天宪道:“天发杀机。”
天劫本就将至,一声天发杀机落下,是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将眼前天劫拔高半个层次。
以此哪怕大罗金仙也难逃一死的天劫,送你陈易最后一程,好教武榜气运尽归我手。
蓬莱道子一念起,侧过眸来,就见遥远的天际处,已有磅礴气运凝聚如云,即将东来。
坐镇天地的殷惟郢那边,女冠收缩天地,笼住东宫若疏和陆英。
雷云当空,她面目凝重,常年修道,博学多识的她一眼便看出这可怖天劫的跟脚,她如何不心惊胆战,天地也随着她的畏惧,而波澜不息。
陈易几乎不给他们思考建议的机会,一下便携光而去,何其鲁莽,让她连这天劫的跟脚都未曾吐露出口,她刹时想到,陈易或许根本不知这天劫到底何其可怖。
女冠周身一派冰凉。
金身已千疮百孔的无碍焰,法相摇摇欲坠,佛光也无比黯淡,他是众人中唯一有机会拦阻陈易登天之人,也未曾开口,他垂眸与无心煊相视一眼,而后默然不语。
天穹之上,始终未曾以法身显露人世的世尊,叹息一声,取下袈裟,朝人间掷去,方圆千万里的西域披上一圈蒙蒙金光,竟是都被一朵“无量”金色莲花托住。
西域内,先前经历由昼转夜,又经历了一轮已是由夜转昼的异象,佛光清净温和,佛陀的怜悯眷顾世间,消弭天劫,破除无明黑暗,以防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画面。
今夜过后,不知会有多少人为此所震,投入空门,出家为僧。
浮世中景象各异,不一而足,九霄玄雷之前的陈易却是另一番心绪,他双手双腿都放松到了极致,仿佛暖洋洋地融入到这片黑云之中。
昂首而起准备扑下的雷龙,在他看来也如同蝾螈一般。
大劫坠下。
重重九霄玄雷所化的雷龙朝陈易破空而去。
陈易毫无畏惧,反而觉得可笑,手托着那轮明殿光辉,便迎了那条滚滚奔龙。
一重又一重的玄雷接连下坠,雷云的每一处缝隙都漫起一圈紫金色的光,云海之上的星辰都为这可怖天劫而颤动斗转。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雷龙直贯明殿光辉,汹涌狂奔,陈易双眸微敛,却见那汹涌的雷龙砸入光辉中,并未由内而外地炸开光辉,反而倒转了过来,光辉像吞没了雷龙般圈圈胀大。
至于雷龙,则好像鲤鱼跃龙门反了过来,越过了光辉,反而变作鲤鱼大小,坠入了光明天地。
殷惟郢眼见一条紫电般的身影落下,起初如临大敌,其后目瞪口呆,但见那条小鱼在天地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有若空游无所依,对着这片天地龇牙咧嘴。
陈易当真将天劫容纳入了天地之中,却让人不知是如何做到的,殷惟郢环顾这片天地,倏然明白,莫非是…心想事成?
五棵宝树熠熠生辉地泼洒,明殿光辉再也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有着近乎无穷尽的伟力……而陈易因不知天劫的可怖,也不为天劫所桎梏。
至于本应绝地天通的许齐,如今也为吴不逾所困在了大天山山巅。
但见重重天雷其后一道道落入天地,化作一条条萦绕紫电的小鱼,殷惟郢和陆英都目瞪口呆,东宫若疏则满脸好奇之色。
以袈裟化作金莲护住人间的世尊抬头,与阿弥陀、弥勒相看一眼,彼此并无言语,然而万里之遥的灵山,久违地掀起一缕微风。
蓬莱道子再不敢留,猛一折身,化作一道流光朝即将汇聚而来的武榜气运远遁而去。
眼前之景已出乎了他的所有预料。
蓬莱道子将纸人道童的身形催到极致,如今只有强取武榜气运,强证果位,才有一线生机。
届时,蓬莱山崩毁、斩邪剑脱手、肉身与主魂被一剑搅碎,这些都不过是棋局中的兑子,兑子而已,他还有后手,从来都有后手。
人身若流光腾飞,快若闪电。
便是这时,一道平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仿佛就站在他身边一样,
“蓬莱道子,你要去哪?”
蓬莱道子的身形猛然定住,他并不想停,可却不由自主地身形一顿。
有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那人身形高大,面容古朴,身上并无任何仙佛的光华,
山川神主,禹。
第九百五十三章 收官(二合一)
一团青火烧于浓夜,如道人焚烧青词,烟气直飘上天。
自佛道之辩后蛰伏多年,直至今时今日,蓬莱道子最后一抹残魂随着青烟消亡,纸人灰飞烟灭,消散西域沙海之上。
山川神主收拢双手,远眺那如飞仙升天,此时如流星坠入的身影,双目中不见多少情绪。
只是低低一叹,
“当时不曾寄予厚望,现在已走到这种地步了。”
而后他收拢思绪,远望那被蓬莱道子布局引动的武榜气运。
既然如此,便做一轮顺水推舟,为这场西域乱局做一轮彻底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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