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悄然静谧
幸平创真迷迷糊糊地抓起水管,拧开水龙头对着番茄畦一顿猛浇,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半条裤腿,他抹了把脸,终于清醒了一些,看见陈宇星蹲在地里摘高丽菜,顺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没被夜宵撑着吗?”
“吃了消化片。”陈宇星头也没回说道。
“昨晚你睡了之后丸井还翻了两本中餐典籍,说龙须面的纯蛋液面团在典籍里记载是特级面点师才敢碰的盲区,因为太难揉。”
“他半夜不睡觉翻这个做什么。”
一色慧在他身后憋着笑,幸平创真又打了个哈欠,总算是把鞋后跟从泥里拔了出来,走到高丽菜区开始蹲着拔菜,拔了几棵之后他又抬起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对了一色学长,那个肉盖饭食戟的事情我想跟你聊聊。”
“可以的,中午回来细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几个人分工合作。
陈宇星摘满了整整两筐番茄、一筐茄子和半筐高丽菜;一色慧把杂草拔干净,又在翻好的空地上种了两排小黄瓜苗;吉野悠姬收了一篮鸡蛋,鸡舍里的小鸡又跑出来被她追了好几趟;幸平创真浇完水之后擦着汗坐在田埂上打了两个喷嚏,八成是花粉过敏了。
七点出头,榊凉子和田所惠也过来帮忙了,手里各拎着一壶热茶和一大摞纸杯,榊凉子把茶倒好分给大家,田所惠把纸杯一杯一杯地递给干活的舍友们,她脸上带着习惯性的谨慎,每次接杯的人都跟她说谢谢,她就飞快地点一下头,再走向下一个人。
干到将近七点四十,太阳已经高了一截,地里温度一下子涨了上来,一色慧宣布收工,大家把最后一轮收的菜全都搬进厨房,然后集体坐在食堂长桌前等早饭。
文绪太太端出来一大锅白粥,配上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和酱菜,幸平创真灌了两碗粥之后像是重新充上了电,已经开始跟青木大吾讨论晚上要不要再来一场炸物对决。
陈宇星喝完一碗粥,正准备再盛,田所惠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声音不大但比之前稳:“阿星同学,早饭...我想做次饭团试试,你能不能来帮我把把关?”
陈宇星想了想,放下碗:“可以啊,我来给你打下手。”
厨房里,田所惠站在主操作台前系围裙,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个步骤地做。
她要用的是昨天晚上的剩米饭,文绪太太昨晚多煮了一大锅饭没吃完,现在放在冰箱里储存着,正好适合用来做饭团。
她先是在米饭里加了一点她自己调的拌饭汁,拌匀之后分成三份,第一份准备包腌梅子,第二份包柴鱼片拌芝麻,第三份包烤海苔碎。
她包饭团的手法很稳健,每一步都按照之前陈宇星提醒她的节奏来。
先确定饭团重量大致均匀,再在掌心压出凹痕放馅料,最后握紧成型,握的力度比之前控制得更好,不会太松以至于散开,也不会太紧把饭粒压成硬块。
中间有一个饭团在包海苔的时候黏得不太匀称,她皱了皱眉,把那个饭团放到一边,然后重新做了一个。
出锅之后她把饭团码进盘子里,推上台面。
陈宇星拿起一个腌梅子馅的咬了一口,米饭软硬适中,带着微微的咸酸。
那口腌梅子的味道像是在所有味蕾上同时点亮了一盏小灯,一股清爽的感觉从舌面扩散开。
“你今天米饭握得非常好。硬度也刚刚好,不散也不会过紧,馅料分布同样十分均匀。”他放下饭团,“我来打分的话,A-。”
田所惠愣了一下:“...A-?”
“还差一点点就能拿到正规课上的A了。关键在于拌饭汁的咸度可以再稍微降低一点点,现在这个咸度配腌梅子稍微有点抢味,但整体已经很好了。”
田所惠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有泪水涌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几乎和点头的力道一样大:“嗯!”
她把那盘饭团端进食堂,所有人尝过都惊呼了一句“小惠,你做的饭团好好吃啊”,吉野悠姬甚至激动得站起来抱了她一下。
幸平创真嚼着一个柴鱼片馅的饭团,含糊不清地问:“这些饭团真是小惠做的吗?太好吃了!”
“是阿星同学帮我打了下手啦。”田所惠说。
“都不重要,反正超级好吃!”
青木大吾已经开始抓第三个了。
饭吃到最后,丸井善二从门口拿了一沓信件进来,一边翻一边说:“又是早上塞进信箱里的,全写着‘陈宇星’。”
他把那沓信封放到陈宇星面前。
陈宇星拆开最上面一封。
“食戟挑战书——”
听到这个,幸平创真手里的饭团差点掉地上,吉野悠姬也凑过来了,她一手按住桌边,一手把他另一只手里的信封翻过来看:“这么多封?”
陈宇星没说话,他拆开了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都差不多——开头是他的名字,中间是挑战菜品,结尾是赌注条件,有些挑战赌注小到只用一份便当对赌,有些则赌得很大,输者退出研究社或停课三周,挑战者名字有他听说过的,也有完全陌生的。
摊开最少有十几封。
榊凉子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夜之间全来了?”
“昨天下午的事传开了呗。”
一色慧把一封挑战书翻正过来看了看落款,又把它放回去,“你在法式课拿A+,又在中华料理研究会让久我照纪亲口说食戟,一夜之间,全校每一间研究社的人都知道有个插班生拿法式蛋卷踹了夏佩尔的评分天花板,又拿一盘麻婆豆腐踹了久我照纪的馆子。你觉得他们会什么都不做吗?”
他放下杯子:“现在想借着打败你来刷一波自己名声的人,应该排都排到下个月了。”
陈宇星把那些挑战书一封一封叠好塞进校服口袋里,打了个哈欠:“真是一堆麻烦事啊,那我就都接了。”
第10章 食戟
那沓挑战书被陈宇星整整齐齐叠好塞进口袋之后,食堂里突然安静了一小会。
然后所有人都炸了。
“你全接了?!”
吉野悠姬的小鸡从她膝盖上跳下去,她自己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阿星你疯啦?这里有十几封!你要连打十几场食戟?”
“不是十几封。”丸井善二把那些还没拆的信封挨个翻了一遍,推了推眼镜,“有些挑战者写的不止一封,实际人数是应该只有五人。”
“五人也很离谱了好吧!”
青木大吾使劲拍桌子,“食戟不是这么打的!一场食戟对体力和精神集中力的消耗有多大你知道吗?连打五场,到第三场你可能连锅都端不稳了!”
陈宇星夹了块腌萝卜嚼着,等所有人都喊完一轮之后才开口:“赌注我看过了,这五个人赌的都是食材费用——输了替我付一个学年的买菜钱,换句话说,打完这五场,接下来一整年咱们极星寮的食材费就有人承包了。”
食堂又安静了下来。
这次静得比刚才久。
“一...一整年?”青木大吾的喉结滚了一下。
“肉也算吗?”佐藤昭二追问。
“赌注上写的是食材费,没说不包括肉类。”
“那你能赢吗?”
伊武崎峻靠在墙角,语气平淡地问了最关键的一句。
陈宇星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能的。”
这个字说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便。
厨房那头,文绪太太把炒锅往灶台上一搁,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太婆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头继续炒她的蛋了。
等食堂里稍微消停了一点,一直埋头吃饭的幸平创真忽然把碗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我也有一场食戟。”
吉野悠姬的眼睛瞪得快跟手里的鸡蛋一样圆了。
“你说什么?”
“也是昨天下午的事。”
幸平创真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我不是去参观盖饭研究会嘛,刚好碰到那个叫水户郁魅的一年级学生带着人在量场地,说是要废除盖饭研究社。那个社长小西学长当场都快哭了,一米八的飞机头大男人,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实在是看不过去,就替盖饭研究社接了。”
“等等。”
丸井善二的眼镜往下一滑,“水户郁魅?那个‘肉之侵略者’?初中部的时候肉料理从来没拿过A以下的那个水户郁魅?”
“对,就是她。”
“题目呢?是什么?”
“肉料理。主材料用牛肉,菜式则必须是盖饭。”
榊凉子放下手里的米麯汁瓶子:“她家是水户集团——全日本最大的高级牛肉供应商之一,创真你要跟她比牛肉料理吗?”
“对啊。”
幸平创真咧嘴一笑,好像别人在夸他似的。
“赌注呢?赌注是什么?”
伊武崎峻问。
“她输了的话,盖饭研究社就可以保留,并且经费翻倍。我输了的话就是——”幸平创真用筷子戳了一颗米粒,“退学。”
整个食堂的空气像是被人一把攥紧了,田所惠捂住了嘴,吉野悠姬把手里的鸡蛋磕在桌上忘了接,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一句话:这一届的两个插班生全都是疯子。
“你脑子没问题吧?”
青木大吾嗓音都劈了,“你这一个月不到就跟人赌退学?”
“没事,我觉得我能赢的。”幸平创真的语气和陈宇星一模一样。
陈宇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一色慧一直坐在长桌主位上,从头到尾一筷子都没动,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题目是你提的吗,还是她提的?”
“是我。她说题目由我定,我就定了肉料理。”
一色慧低低地笑了笑,摇着头站起身:“你和阿星,这届插班生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放心不下。走吧,等会先去食戟管理局把手续办了,五场连打的食戟需要管理局特别批准,幸平君你和水户同学的也需要正式登记,刚好两件事一起办了。”
陈宇星把那沓挑战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和幸平创真的食戟申请书一块摊在桌上又检查了一遍。
“对了。”
他忽然抬头,“创真,你的食戟日期是哪天?”
“下周六。”
陈宇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沓挑战信——五封信上写的日期全是下周六。
“巧了。”
他把信给幸平创真看,“我们俩在同一天。”
“那就一起办吧。”
一色慧把围裙解了挂在椅背上,换上了正正经经的校服衬衫,没了那条短围裙,他整个人看起来忽然就从“变态裸体围裙学长”变成了“远月十杰第七席”,这种切换甚至不需要过度。
“走吧。”
食戟管理局在远月校园的中心行政楼里,占了一层专门的大厅,厅里设有食戟申请窗口、评审协调室和备案档案区,四壁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最新的食戟公告和已备案的食戟日程,空气里飘着一股打印机墨粉和纸质文件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某个政府部门的大厅,只不过墙上挂的不是行政流程图,而是历代著名食戟的油画复刻。
陈宇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他走到窗口前,把那五封挑战信和自己的申请书一块推进去。
窗前坐的工作人员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食戟管理局的徽章,看了一眼材料,眉头皱了一下。
“你确定吗?”
“确定。”
“五场食戟连战,每场限时60分钟,隔半小时换题。你有权利拒绝任何一场。”
“全接。”
小胡子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然后将备案表推过来让他签字。
另一头,幸平创真已经把和水户郁魅的食戟备案表交上去了,管理局的人对这场食戟的反应比对陈宇星的连战要平淡很多。
只不过幸平创真没到十八岁,退学赌注需要监护人签字确认,幸平创真从兜里掏出一张传真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签着“幸平城一郎”几个字,还附了一句手写的话:“输了我就不给你寄零花钱了。”
“我老爸签的。”
他把传真纸交给窗口工作人员,语气自然得像是交一份普通的家长同意书。
一色慧在他身后小声说:“你爸的字挺有个性。”
“他在国外出差,传真过来的。”
手续办完,小胡子工作人员把材料归档,然后抬头看了陈宇星和幸平创真一眼:“下周六,月天之间的分馆。上午十点幸平创真对水户郁魅,下午一点陈宇星五场连战,场地安排一起出,评审由管理局统一协调,有别的异议吗?”
“没有了。”
“好的,那就备案完成了。公告今天下午会发到校内所有频道里。”
从管理局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有几个学生认出了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窸窸窣窣地跟在背后,陈宇星没搭理,幸平创真也没搭理,一色慧走在最前头,脸上的笑容温和得让人发毛。
“两位。”
一色慧在行政楼门口停住脚步,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从现在开始到食戟当天,你们将会是远月最受关注的两个一年生,一个赌上了退学,一个则要连续进行五场食戟的连战。全校全都等着看你们的热闹,等着看你们出丑,我唯一的要求是——”
他转过身,眼睛眯成两条缝:“别给极星寮丢人。”
两人同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