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悄然静谧
当天下午，和所有爆炸性消息一样，这一段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远月。
“听说了吗？那两个插班生要在同一天打食戟，那个红头发的先上，而且还是跟水户郁魅赌退学！另一个下午要连打五场食戟，全都接的个人的挑战书！”
走廊上有人压低嗓子说道，尽管并没有刻意张扬，却掩不住语速里的难以置信。
公告栏前面围了好几层人，有人踮着脚念公告上的字：“上午十点幸平创真对水户郁魅，主材料牛肉，菜式盖饭，赌注——退学。”念到这里的时候人群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惊呼。
“下午一点陈宇星五场连战，对手分别是西班牙料理研究社的何塞·洛佩斯·鲁斯、法国料理研究会的亨利·格隆丁、意大利料理研究会的塔克米·阿尔迪尼、日本料理研究会的樱井裕美、中国点心研究会的北条美代子，一人连战五人，每场限时一小时，中间每场休息半小时。”
“等等。”有人抓住了重点，“塔克米·阿尔迪尼？那个阿尔迪尼兄弟里的哥哥？”
“还有北条美代子？她在初中部横滨中华街料理对决里连拿了两年冠军吧？”
“樱井裕美——精进料理世家的那个樱井裕美？她家传的味噌豆腐上过《米其林指南》的推荐栏啊！”
“何塞·洛佩斯·鲁斯也不简单，作为西班牙料理研究社的王牌，听说他可以将传统的西班牙料理与现代烹饪技巧相结合。”
“法国料理研究会的亨利·格隆丁也是个硬茬，上个月刚打赢两场食戟。这群人全是冲着他拒绝了久我学长这件事来的，一天之内连打这五个人，不管输赢，光是把这名单拉出来就够吓人了。”
“还有那个红头发的，对手是被称为肉之侵略者的水户郁魅，跟水户集团的千金比牛肉，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而且输了的话就得直接退学，入学一个月不到就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届的两个插班生是疯了吧。”
“我觉得也是。”
这种对话在远月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间研究社和每一个食堂餐桌上反复上演，到了晚上，连极星寮门口的公告栏上都被人贴了手写的应援标语——“极星寮的两位插班生加油！”——落款是“盖饭研究社全体成员”。
回极星寮的路上，陈宇星和幸平创真并肩走在银杏小道上，树叶已经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像两条黑色的尾巴。
“你有把握吗？”幸平创真先开口了。
“有的。”陈宇星说。
“五场连打也有？”
“连打的对手名单我看了。法国料理研究会的亨利·格隆丁，意大利料理研究会的塔克米·阿尔迪尼，日本料理研究会的樱井裕美，横滨中华街的北条美代子，西班牙料理研究社的何塞·洛佩斯·鲁斯。这五个人实力都不弱，但题目是可以由我来指定。”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中华料理和法国料理我都有做熟的菜，樱井裕美擅长的豆腐我也有相应对策，不需要临时抱佛脚，意大利料理和西班牙料理倒是接触不多，回去得思考下对策了。”
“你呢？”
陈宇星反问道。
幸平创真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红发，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不太有。”
他看着脚尖前面的一片银杏叶，“水户郁魅的A5和牛我尝过一次。光论肉质，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牛肉在她手里只能算及格线，如果正面比肉质，我肯定输。”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幸平创真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光秃秃的银杏枝干，“盖饭的题目是我自己提的。因为我觉得盖饭这个东西吧，不光是肉的品质说了算——饭和肉的搭配、酱汁的调配、整体的平衡感，这些都是可以下手的地方，但具体怎么做，我还在想，目前唯一的头绪是得用更便宜的牛肉去打她的A5和牛，用处理手法来弥补肉质的差距，可是用什么手法，我还没想通。”
“便宜肉打高级肉。”
“对。”
陈宇星想了想，没再往下说，和幸平创真这个人讨论料理有个特点——你不能把答案直接告诉他，你得让他自己琢磨出来，否则他做出来的东西不会有那种只有他自己才能赋予的张力。
两人走过银杏小道，拐上了通往极星寮的碎石路，老木楼的灯光在树影间若隐若现，食堂的窗户透出来的光把前院的杂草都染成了暖黄色。
“明早去市场。”陈宇星忽然说，“你去不去？”
“去。”
第11章 盖饭
第二天一早，两人赶在远月附属商店街早市开张的头一波进了市场。
这座市场的规模比一般商业街的早市要大上好几圈，南来北往的食材供应商在这里都设有摊位，光海产区就分了日本海、太平洋和进口三个区域，凌晨五点多，批发区已经开始交易了，叉车在冷链仓库门口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着海产区的冰鲜味和蔬菜区的泥土腥味。
幸平创真在肉铺前站了很久，他拿起一块又一块的牛肉挨个看，看完又放下，A5和牛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买不起也不想用。
但那些普通等级的牛腿肉和牛肩肉，他拿在手里反复掂量、捏压、闻了又闻。
“在想什么？”陈宇星在旁边挑着他的鸭子和调料。
“酱汁的渗透深度跟肉的纹理方向有关。”
幸平创真把一块牛肩肉对着灯光看它的肌理，“但光改变刀法还远远不够。想大幅度提升便宜牛肉的口感，得从另一条路走——比如提前软化肉质。可是化学嫩化剂不能用，那是违规的，物理捶打则会破坏肉形，做盖饭肉块碎碎的不成片，看起来也太寒碜了。”
“昨天一色学长在菜地摘了一筐洋葱。”
陈宇星随口说了一句，“极星寮今年的洋葱收成很不错。”
幸平创真举着牛肉的手停了一拍。
“洋葱...”
“嗯，很甜，我昨天还生吃了半个，只不过呛得我眼泪直流。”
“洋葱里有...”
幸平创真把牛肉放进购物篮里，转身大步往蔬果区走，“蛋白水解酶！洋葱汁可以预先软化肉质，而且不会破坏肉形，如果腌制时间足够，还能让酶解产生的游离氨基酸和酱汁融合——便宜牛肉煮出来也能有长时间炖煮才有的那种醇厚感！”
他蹲在洋葱筐前开始挑个头最大的，挑了两个，又跑回来补了两个，把洋葱放好之后他对陈宇星说：“你刚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我就是馋洋葱炒肉了。”
幸平创真没再追问，但从他看到陈宇星嘴角那淡淡的微笑就知道这人根本就不是随口一提。
接下来的一周，极星寮的厨房从来没有熄过火。
幸平创真每天早上六点就蹲在后院削洋葱，削得满手洋葱味，洗三遍都去不掉那股呛辛气，吉野悠姬每天早上来喂鸡的时候都绕着厨房走，边走边骂“再闻一天洋葱我就把鸡棚搬到楼顶上去。”
他把洋葱汁腌牛肉的方法反复试了十来版，腌的时间从二十分钟到两个小时不等，腌料里加酱油和不加酱油的区别，酱汁里加米醋和加红葡萄酒的区别，每一种组合都做了对比笔记，每天晚上的食堂桌上都会多出一排不同版本的洋葱牛肉饭，舍友们轮流试吃写意见。
陈宇星偶尔路过厨房也会尝一口他的实验品。
“酱汁的甜度够了，但咸味和甜味的交接太快，中间没有过渡，试试加点味噌垫底。”
幸平创真试了，下一版果然层次果然更丰富了。
陈宇星这一周练得少，他只是简单把五种类型的菜各试做了两三遍，确认了每道菜的时间线和操作顺序。
毕竟连战最大的考验不是单道菜的难度，而是体力分配和时间管理。
五道菜要在短时间之内完成，中间每场只有半小时换题和备料的时间，如果前两场就把体力耗光了，后面几场直接崩盘，他的策略很简单：前两场用最快的速度出锅，把时间和体力留给中间两场硬仗，最后一场中华料理靠龙须面来速战速决。
周六上午。
月天之间的分馆是一座圆形的竞技场，比主馆小一圈，但也能坐得下好几百号人，观众席围着中央的料理台呈阶梯式排列，评审席设在正前方，上面摆着五个位子，穹顶上打着冷调白灯，把料理台上的不锈钢灶具照得跟手术台似的，川岛丽站在主持人台上，穿着一件有食戟管理局徽章的短外套，正在对着全场报幕。
“大家久等啦！我是本次食戟的主持人川岛丽！本年度最受关注的食戟对决，即将在月天之间分馆拉开帷幕！率先登场的是上午的主赛事——幸平创真对水户郁魅！主题为肉料理，菜式限定为盖饭！赌注为幸平创真退学或水户郁魅成为幸平创真的专属食材顾问并保留盖饭研究社且经费翻倍，有请双方入场！”
幸平创真从左边通道走出来。校服袖子被他卷到手肘，额头上系着他那条标志性的白布条，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上了料理台先检查灶具和锅具，再挨个确认调料架上的东西——酱油、味醂、米醋、红葡萄酒、味噌、盐、糖——每一样都拧开盖子晃了晃，确认是满的。
观众席上有几个人冲他喊了句“别输啊创真”，音色耳熟得很，他抬头看了一眼：极星寮全体占了一整排座位，连文绪太太都来了，坐在一色慧旁边，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扇着扇子，田所惠举着一条手写的横幅，上面写着“极星出品必属精品”，字迹是她的——工整干净，和她的笔记本一样。
水户郁魅从右边通道上来，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身深紫色的紧身厨师服，身后跟着两个助手，拖着一辆冷藏推车，推车上的牛排在灯光下露出完美的霜降纹理，脂肪和肌肉的交界如同大理石纹路，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光看这块肉就知道是水户集团专供给自家大小姐的顶级货，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A5级和牛，霜降度至少八级以上。”
丸井善二在观众席上推了推眼镜，“这种肉哪怕是生吃都已经是顶级美味了。”
“但盖饭可不是光吃肉这么简单的。”
一色慧轻声说。
川岛丽举起手：“比赛开始！限时六十分钟！”
幸平创真打开自己的食材篮，他拿出来的牛肉是一大块牛肩肉。
超市里最普通的等级，表面几乎没有霜降可言，肌肉纤维粗硬，普通人买回去炖三四个小时都未必能炖软，观众席上发出一阵压低的窃窃私语，有几个水户郁魅的支持者甚至笑出了声，拿这种肉跟A5和牛比盖饭，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全没在意，开火，热锅，倒油。
洋葱切成末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煸炒，炒到洋葱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浅金色，整个料理台周围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葱香，他把炒好的洋葱末盛进一个大碗里，加入酱油、味醂和少量红葡萄酒，搅匀之后把切成厚片的牛肩肉全部浸进腌料里，用手轻轻抓揉。
“他在用洋葱汁软化肉质。”
观众席上，盖饭研究社的小西宽一忽然瞪大了眼睛，“洋葱里的蛋白水解酶可以降解牛肉的肌肉纤维，等于是一种天然的嫩化剂。而且洋葱泥本身的糖分在加热时会焦糖化，能增加酱汁的层次感...”
丸井善二飞快地翻着脑子里的资料：“但这招对牛肉纤维的软化程度是有限的。光靠洋葱酶，能把普通牛肩肉嫩化成接近中档肉的水平已经不错了，跟A5和牛比还是差了两个档次。”
幸平创真还在忙，他把腌好的牛肉放进冷藏格静置，趁这个时间开始处理配菜，胡萝卜切成同样厚度的薄片，西兰花分成小朵，小锅烧水加盐焯到七分熟捞出过冰水，然后他转手处理米饭。
他选了短粒的秋田小町，淘米之后浸泡二十分钟，放进砂锅里用中火煮，煮饭的水量比正常少了一成，这样煮出来的米饭粒粒分明，并且更容易吸附酱汁。
二十分钟后他从冷藏格里取出腌好的牛肉，洋葱腌料已经把牛肉表面染成了浅褐色，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肉质明显比一开始松软了，但还保持着最基本的弹性，腌得过久肉会粉掉，他掐的时间则刚刚好。
平底锅烧热，放一块黄油，黄油融化的瞬间他把牛肉片平铺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煎了不到三十秒就翻面，肉片在锅里迅速变色，表面微微焦黄，边缘卷起细小的脆边，他把之前腌肉的洋葱酱汁倒进锅里，煮到酱汁收浓，又在最后加了一勺味噌。
酱汁的稠度陡然上了一个台阶，整个竞技场都能闻到那股甜咸焦香的牛肉味。
盖饭的组装，砂锅里的米饭舀进深碗，米饭上铺一层炒过的洋葱丝，然后整齐地码上煎好的牛肉片，旁边摆上焯好的胡萝卜片和西兰花。
最后把锅里剩的酱汁浇在牛肉上，酱汁顺着肉片的纹理渗透下去，浸进米饭里，碗面上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自己尝了一口，然后他把碗端到评审席上。
五位评审里有远月请来的职业美食评论家，也有相关产业的企业代表，还有食戟管理局的认证评审员。
坐在中间的是评审长——一个头发花白、戴圆框眼镜的老头，据说是远月以前的毕业生，在银座开了三十年法国餐厅，他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米饭。
米饭入口的瞬间他停下了。
酱汁的甜咸味和米饭的淀粉甜完全融在一起，洋葱泥经过长时间翻炒已经焦糖化，释出的甜味叠在酱油和味醂的底味上，又被最后那一勺味噌稳稳地托住，米饭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满了酱汁。
这不单单是一碗米饭加了几片牛肉，而是米饭本身已经变成了味道的主体。
然后他夹起一片牛肉，叉子切下去的触感让他微微挑了挑眉。这比不上A5级牛肉的入口即化，但也绝不是普通廉价牛肉应该会有的韧性，牛肉纤维被洋葱酶软化到位，咀嚼的时候能感受到肉的弹性，完全不需要用力咬，肉本身带着一股焦香和酱香混合的味道，嚼到后面甚至还能尝出一丝丝红酒的单宁尾韵。
那位资深评审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对幸平创真说：“再给我一碗，只要米饭就可以了。”
幸平创真给他盛了一碗白饭。
老头把最后一点酱汁拌进碗里，慢慢吃完了，全程没说一句话，但那碗饭已经被吃得一粒不剩，这就是最有力的言语。
水户郁魅的评审过程也十分的安静，她的料理确实完美。
A5和牛的霜降在煎制时融化成细微的脂肪粒，渗透进肉的纤维间隙里，切开之后断面泛着淡淡的光泽，酱汁是用红葡萄酒、牛骨高汤和黄油浓缩出来的，配菜是蜜渍胡萝卜和炭烤芦笋，米是越光米，粒粒晶莹，整碗盖饭挑不出任何毛病，精湛得像一本教科书。
但评审老头吃完最后一口之后，把筷子横在碗上，说了很长一段话：“水户同学，你的盖饭没有任何失误，但这碗饭的核心竞争力，是牛肉本身。你把A5和牛煎得很完美，酱汁也很好，米饭也煮得好——可是如果换一块稍微差一点的牛肉，整道菜就完全塌了，因为这道菜的根基只在一个点上，肉的品质决定了一切。”
他转头看向幸平创真：“而你把一块超市里随便就能买到的牛肩肉，做到了能跟A5和牛放在同一张评审桌上较量的程度。这碗饭的竞争力不只靠牛肉——洋葱、酱汁、味噌、米饭的硬度、酱汁渗透到米饭里的深度，每一个点都在做贡献，拆开来看，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没有A5和牛强，但合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在这个碗里达到了A5和牛单靠自己的力量无法达到的均衡。”
他举起打分牌。
“幸平创真，4票。水户郁魅，1票。胜者——幸平创真。”
水户郁魅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还剩一半的盖饭。
观众席的欢呼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但她听到的不是幸平创真的名字，而是评审老头刚才那句“如果换一块稍微差一点的牛肉”在她脑子里重复了三遍，她把厨师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深深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幸平创真面前，伸出了右手。
“你赢了。”
幸平创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有力，不像一个只会在高级牛肉上展现技艺的大小姐。
“你的洋葱腌肉手法是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还有...”
幸平创真转头看了一眼极星寮观众席的方向，那边正传来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的狂吼，两个人已经在座位上扭成一团。
“...室友提醒。”
水户郁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极星寮的那排座位上，一个黑头发的男生靠在后排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起来是半睡半醒，他旁边坐着的蓝发女生正用力给幸平创真鼓掌，脸上全是骄傲，虽然这人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总觉得这人在笑。
“下午那个连战，也是你们极星寮的？”
“阿星吗？对，他住301。”
“我会留下来看完的。”
下午一点整。
川岛丽重新站上主持台，观众比上午只多不少，中午吃饭的时候甚至有人在走廊上临时加座，幸平创真对水户郁魅的食戟结果已经传遍了全校，那些原本只对连战感兴趣的人也提早赶到了现场——两个插班生同一天出战，上午那个已经拿下了，下午这个会不会同样如此？
“各位久等了！接下来是今天下午的食戟连战！由一年插班生陈宇星连战五位对手！每场间隔半小时，限时六十分钟一道菜品，主题分别是海鲜饭、牛肉、枪乌贼、豆腐、面点！评审团由远月学院认证评审、职业美食评论家及特邀食材专家组成！现在有请第一场的选手入场！”
陈宇星从左边通道走出来，他没系头巾，校服穿得也很随意，袖子拉到小臂一半的位置，刀具箱他拎在左手，右手揣在口袋里，走路的姿态像是一个来食堂打饭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