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悄然静谧
他推面的动作越来越快,掌心下能感觉到面团硬度在逐渐转化成弹性。推出去的时候有阻力,折回来那股阻力变成弹性反弹到手掌上——这是面筋网络在一点点成形的信号。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除了呼吸声和面团砸在操作台上的闷响,厨房里没有任何声音。
推、回、掐、推、回、掐,他的手臂动作像台精密的揉面机,节奏稳得惊人。
面团终于揉成了光滑的鹅黄色球体,表面泛着蛋液特有的淡金光泽,看不见任何裂纹和颗粒。
田所惠在旁边一直看着,她的笔记本摊开在操作台边上,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行字,陈宇星揉面的时候她偶尔低头写两行,但更多时候是盯着他的手法发呆似的看,她发现他在揉不同东西的时候推面的弧度有细微差异——做烧卖皮的时候推得很轻很短,做龙须面的时候推得又深又长。
“饧面吧。”
陈宇星拿湿布把面团盖好,转头对田所惠说,“然后趁饧面的功夫做虾饺馅。”
龙须面这道面本身没有馅料,但龙须面配上鲜浓的汤底才是一道完整的菜,他准备把之前任务奖励的浓缩大骨高汤用上,再配水晶虾饺的馅料做浇头,龙须面主面,虾饺做点心,两道新菜一锅出。
把之前《美食之书》奖励的浓缩大骨高汤从柜子里翻出来。
小包装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浓缩膏体,凑近闻一下,骨髓的浓香直接冲进鼻腔,他在灶上起了一口深锅,高汤膏倒进去加清水,调到小火慢熬,不到五分钟,汤底的白色就慢慢浮上来了,变得浑而不浊,一股大骨熬煮之后特有的油脂香气弥漫开来。
“虾饺的馅需要用到马蹄。”
陈宇星看了眼蔬菜柜,“如果没有的话,用脆藕也可以。”
田所惠找到几节莲藕,洗干净之后切成细丁,这次她没有犹豫,刀落在藕片上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
陈宇星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藕丁可以再小一号”,她就重新拿起刀,把切好的丁碎了第二遍,每一粒都只有米粒大小,嚼起来有脆感但不会觉得突兀。
虾饺馅的主料是新鲜虾仁。
去壳去虾线,刀背上拍一下,再用刀腹碾到起胶,虾胶碾好之后陈宇星往里调了一勺高汤、一点盐、一点白胡椒粉和一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打到馅料能黏在筷子尖不掉下来的程度,再把藕丁和肥瘦肉末加进去拌匀,整碗馅放进冰箱冷藏着备用。
面团饧好之后,陈宇星把湿布掀开,饧过的面团明显比刚才更软更亮,用指头摁下去能缓慢弹回来,弹性比揉好那会儿又上了一个档。
然后是龙须面的核心工序——拉面。
龙须面的名字来源于面条细如龙须,一扣一扣地反复抻拉下形成上万根细丝,对拉面师傅的手感要求极高。
陈宇星把面团压扁,擀成薄片,然后切开成几条粗条,他拿起一条面,双手捏住两端,用力一撑,面条被拉长到了臂展的宽度,交叉,再拉,再交叉,再拉,每一次交叉都让面条的数量翻倍,每一次拉伸都让面条变细。
一开始是四条,然后八条、十六条。面在陈宇星手里像活了一样,越拉越细却一根不断,他一边拉一边撒干面粉防粘,手指从粗面到细面交替着滑过面条表面感受张力。
哪一根面的张力偏大就要放慢拉伸速度,偏小就要加快。
这种触觉判断全凭手感,没有任何仪器可以替代。
到第九轮抻拉的时候,台上的面条已经细如发丝,几百根淡金色的面丝整齐地排列在操作台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蛋黄色光泽,根根分明,没有一根粘连。
田所惠在旁边帮他整理拉好的面丝,动作很轻,生怕扯断。
她把面丝一缕一缕地理顺排好,手指拂过那些细得透光的面条时自己都被硌了一下。
面丝的表面光滑得像绸子,但底下那股弹性张力却清晰地传到她指尖上。
“这面条...还硬着,但却一点都不僵。”田所惠惊讶道。
“这就是蛋液和面的效果。面筋网络一旦形成,表面就会很滑,但内部结构很稳,抗拉的极限弹性也比水面高,拉到这个细度普通水面早断了。”
他把拉好的面丝下滚水焯,约八秒钟后立刻捞出过冰水骤冷。
将焯好的龙须面捞进碗里,浇上滚烫浓郁的大骨高汤,高汤的油脂香气顺着热气往上翻,把面条的蛋香一同裹住。
陈宇星又切了一小撮葱花撒在面上,白汤、金丝、绿葱,三种颜色叠在一起,那股香味已经弥漫到了厨房外面。
水晶虾饺的工序紧随其后。
虾饺皮用的是澄面——小麦淀粉,没有面筋,揉面方式跟普通面团完全不同。
要用滚水烫面,澄面遇沸水会瞬间糊化变透明,然后再加一点点生粉揉匀,揉出来的面团半透明带着温润的柔光,擀成圆形薄皮,中间厚边缘薄,包入冷藏好的虾肉馅料,捏成半月形,褶子从一边折到另一边,每一个饺子十二道褶,虾饺装进蒸笼,大火蒸了六分钟,出锅的时候饺皮全透明,能看见里面馅料的粉嫩色和星星点点的翠绿葱花。
幸平创真是第一个跑过来的,还没等陈宇星喊开饭,他已经端起一碗龙须面吸了一大口。
面条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就变了。龙须面细到几乎不需要咀嚼,面条不是软绵绵地化在汤里,而是在舌面上有力地弹了一下,然后才温顺地滑进喉咙,大骨高汤的醇厚和葱花爆出的油脂香同时涌上来,整个口腔被高汤的温暖包裹住。
小吃了几口他才慢慢放下碗筷,吉野悠姬在旁边催他说感想,他却只是把筷子一搁说了句:“这面条怎么又细又有嚼劲的?一边细得跟线似的,一边又弹得跟橡皮似的,这怎么能同时做到的?”
“蛋液的原因,再加上高筋面粉和高强度的揉面,面筋网络层数多且排列有序,拉伸到极细程度依然保有结构弹性。”
“我没听懂。”青木大吾老实承认。
“就是蛋液不让面粉淀粉颗粒在细的时候散开。”
吉野悠姬没听他解释,已经端起自己那碗呼噜呼噜地吸溜着。
她先是使劲吸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然后嚼两下,再低头喝一大口高汤,抬起来的时候嘴唇上还沾着油光,吃完这一口她才转头朝着陈宇星的方向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这个汤到底怎么做的?骨头味也太浓了...”
“大骨高汤浓缩,化水慢熬。主要是骨髓里的胶质溶进汤里之后把鲜味撑起来了。其实没什么稀奇,就是材料比较实在。”
然后大家转向了水晶虾饺。
伊武崎峻夹了第一个,他习惯性的先咬一小口把里面的汤汁吸出来,但他咬开半透明饺皮的时候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汁水喷出,一股滚烫的鲜汁滋地溅到他下巴上,他连忙低头用纸巾擦了擦,那张平时毫无表情的脸罕见地红了。
“饺皮...是澄面。”他缓过来之后说。
“对,小麦淀粉没有面筋,用滚水烫熟之后糊化变透明,蒸出来就是半透明的,这层皮可以透过它看到内馅颜色,而且不会影响皮的韧度,夹起来也不会破。”
丸井善二正在研究他盘子里的那只虾饺。
他用刀叉把饺子切开,然后仔细看了看断面——从半透明的饺皮到粉嫩虾胶的渐变过渡,藕丁像小米粒一样星星点点镶在肉馅里,芝麻油和白胡椒粉的香气从切面散出来。
“虾胶里加了藕丁。”
他推了推眼镜,“不是为了增加馅料的量,是为了在虾胶的弹性滑嫩之上叠加一层脆感对吧?”
陈宇星点头。
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已经开始互相往对方碗里夹饺子了,俩人嘴里都塞得鼓鼓的,谁也说不清话,青木大吾含含糊糊地比了个大拇指,把一小碟醋直接倒进自己碗里;佐藤昭二则用筷子戳着饺子内馅那部分,大概是第一次吃半透明的饺子皮,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咬下去。
榊凉子吃饺子的方式最精致——先把饺子在醋碟里轻轻蘸一下,然后从褶子那一头开始小口咬,边嚼边品,每一口都停顿好一会儿才接着咬下一口,她似乎不是在吃东西。
“这个馅里除了虾仁,还有猪肉末和藕丁,香油和胡椒;虾饺皮是澄面,但揉面的时候加了生粉,煮面用高汤。”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对陈宇星笑了笑,“我能品尝到的就这些了。”
一色慧把最后一只虾饺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龙须面和虾饺虽然都是点心,但展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面点技巧。一种是高筋面团的极限拉制,另一种是零面筋的透明薄皮,一道靠精度,一道靠巧劲。”
他放下筷子看着陈宇星,“两道都是中式的绝活,并且十分消耗体力,你全做完了,还能脸不红气不喘的,阿星,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我只是体力好点而已。”
“我信你才怪。”
幸平创真从旁边插嘴,嘴里还有半口高汤没咽下去。
田所惠是最后一个放下碗的,她从吃完到最后一口虾饺一直没说话,只是端着那只空碗低着头看,好像在想什么。
吉野悠姬注意到她发呆,凑过去问:“小惠,你怎么了?”
她像是惊醒似的抬起头:“没有...我只是在想,阿星同学做的这些东西,比如龙须面要用蛋液和面揉二十分钟再拉到细如发丝的程度,还有虾饺的澄面烫熟之后要在最合适的温度揉面;这两样我现在都做不到。但是...”
她看了看自己刚才切藕丁时用的那块砧板:“但是我今天学会了怎么把藕丁切得更细小,怎么判断虾胶搅打到位的手感,还有上一次阿星同学教我的滤网过土豆泥,我现在每次做都会用,这些基本功我都可以一点点学来。”
她把碗放下来,对着陈宇星很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
陈宇星靠在操作台边上,把刚才擦过手的毛巾搭在肩头:“你完全没必要谢我。那些藕丁每一颗大小一致,是你切的,不是我切的,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第9章 清晨的菜地
田所惠低下头,但这次她没再说什么“还差得远”之类的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又加了两行字,吉野悠姬凑近瞟了一眼,看到标题写着“阿星同学的揉面手法记录”几个字,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简笔画和注释,其中一页画着推、回、掐的手法分解,旁边还用箭号标注了不同菜品对应的力度差异。
等到所有人吃饱喝足,桌上的碗盘筷子堆得跟小山似的,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主动揽下洗碗的活,在水槽边一边洗一边互相泼水。
幸平创真把自己摊在椅子上,拍着肚子说了句“明天又有力气去研究盖饭了”。
丸井善二打着哈欠回他房间的方向,临走前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念叨着“滑锅手法、面筋拉伸极限和澄面糊化温度今天三个概念全在同一顿饭里出现了”。
榊凉子把她那瓶米麯汁收进柜子,吉野悠姬抱起了小鸡往自己房间走,经过田所惠身边的时候还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让田所惠突然脸红了起来。
伊武崎峻最后一个离开厨房,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也没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阿星,下次你做烟熏料理的话,叫我。”
然后不等陈宇星回答就推门出去了。
一色慧还坐在长桌主位上没动,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干得漂亮,阿星。”
陈宇星打了个哈欠:“我只是把那两道菜做了一遍而已。”
“不只是菜,你在厨房教田所惠的时候,我也在。”
一色慧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但意味深长,“时间也不早了,快去睡觉吧。”
回到301号室已经快十一点了,陈宇星往床上一倒,感觉胳膊和小腿的肌肉都在隐隐发酸。
揉那二十分钟蛋液面团确实消耗了很多体力。
他闭上眼睛,意识飘浮在入睡边缘的时候忽然想起一色慧在厨房说的那句话——“你在厨房教田所惠的时候我也在”,又想起田所惠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和画着手指压面弧度的简笔画,以及她说“谢谢”的时候的声音。
脑子里隐隐有某种东西在动,但还没等他抓住,困意就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第二天清晨。
陈宇星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是窗外菜地里停的一群麻雀。
它们叽叽喳喳叫得跟开会似的,声音大到足够穿透他的困意,他睁开眼睛看天花板,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淡金色的线。
他坐起来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半。
算了,干脆早点起床吧。
洗了把脸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极星寮的一楼还很安静,厨房里只有文绪太太一个人在灶前忙活,见他这么早起来有些意外。
“起这么早?”
“鸟叫太吵了,根本睡不着。”
文绪太太笑了一声,递给他一双旧帆布手套:“菜地在后门出去左手边。一色慧那小子已经在那边了,你有空就去帮他摘下果子吧。”
后院菜地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几排蔬菜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番茄架上挂着沉甸甸的红果子,高丽菜在晨光里闪着露水,茄子紫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混着番茄叶子的清香,深呼吸一下整个人都清醒了。
一色慧已经在菜地里忙着了,他穿的只有一身白色的围裙——对,只有围裙,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
他曲着腰在田地里拔杂草,动作轻快,嘴里还哼着歌,裸出来的后背被早晨的阳光晒着,肌肉线条很清晰,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身材。
“阿星!早啊!”
一色慧看见他就站起来挥手,完全没有对自己穿了一身裸体围裙有任何自觉,“是来帮忙的吗?太感谢了!今天有几畦番茄该摘了。”
“一色学长,你能先把衣服穿上吗。”
“天气这么热,穿什么衣服!”
陈宇星也懒得跟他争这个,他走过去接过一色慧递来的竹筐,在番茄架前面蹲下来开始摘果子,成熟的番茄一个接一个地落进筐里,皮薄肉厚,握在掌心沉甸甸的,果蒂周围还有露水的湿痕。
一色慧拔完草之后过来和他一起摘果,摘了一颗往围裙上蹭了蹭,掰成两半分给陈宇星:“你尝尝看。”
陈宇星接过来咬了一口,番茄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炸开,那是一种很美味的果甜,果皮薄到几乎没有存在感,果肉沙沙的口感在舌尖上滚过,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股清甜的余香。
“这番茄甜度好高。”
他又咬了一口,认真地品了品。
“我专门挑的品种。都是自己堆肥,控制水肥比例,结果期的光照时间每天都测,这种甜度在市面上可是买不到的。”
一色慧也咬了一口自己那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这就是自己种菜的意义,你能得到的食材上限比市场供应高太多了。”
“极星寮的所有菜都是你种的吗?”
“大部分是我在打理,但大吾他们也会来帮忙的。这是极星寮的集体活动啦,历代传下来的规矩,以前极星寮住满的时候,整片菜地十几个学员一起干活,收的菜都能养活整栋楼一整周。”
陈宇星把几颗摘好的番茄放进筐里,又去摘了几根茄子,茄子摘下来的时候茎秆会流出一层薄薄的白色汁液,沾在手套上凉丝丝的。
大概过了半小时,吉野悠姬提着一篮子饲料出现在地头的鸡舍旁边,她远远看见陈宇星,惊讶得篮子差点掉地上:“阿星?!你起这么早?”
“被鸟叫吵醒的。”
“哈哈哈!那些麻雀每天都按时来菜地聚餐!”
吉野悠姬蹲下来往鸡舍里撒饲料,一群小鸡叽叽叫着扑过来抢食,“幸平创真那家伙还在睡觉呢,你都能自己起来干活了,进步太大了!”
“谁说我在睡了。”
一个带着起床气的声音从地头走过来。
幸平创真也是被吉野悠姬拖来的,他打了个哈欠,头发翘得跟刺猬似的,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衬衫,脚上还踩着拖鞋,一看就是还没完全睡醒的状态。
吉野悠姬把一双手套塞进他怀里:“既然人都来了,赶紧干活。快去给番茄田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