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峰皋月
交谈声不断传入耳中，明明很嘈杂，路德维希却能捕捉到最清晰的信息。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
梅林对他说过，当御主与从者缔结契约后，从者依靠御主的魔力，获得维持持续现界的基础。
但魔力的通路，也会带来一些副作用。
比如在意识沉入深层期间，会看到彼此的记忆。
而这里，就是他的从者Saber，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的梦境。
在天台上还没聊完的话题，在这里继续呈现在了他面前。
他看到渴望复兴不列颠，以王座为宏愿的骑士们聚集在这个城镇。
刺在石中的剑，以及想拔出来，但一个又一个失落离去的骑士们。
路德维希站在人群的中间，与他们一起，聚集在王的选定仪式旁，看着骑士们带着认真表情将手放在剑柄上，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去。
有不死心挑战好几次的骑士。也有口中喊着这一定出了什么错的骑士。也有仿佛能连同整个岩石都举起来，以力气自豪的其实。
但是，无论是谁都无法拔出石中剑。
“骑士……吗……”路德维希兀自笑了。
说起来，他也是『骑士』来着，只不过并非『Knight』，而是『Ether Liner』，内核全然与这些古典骑士不同。
他环视四周，这里并没有『梅林』的身影。
不是那个缠在他身边闹腾，和他交颈而眠的魅魔，而是男性的那位。
选王之剑无人能拔出来，失望的心情从骑士向围观的民众扩散。
这个国家没有能成为王的骑士吗？不列颠没有未来了吗？
梅林的预言，又真的能应验吗？
无论如何，这里聚集了这么多的骑士。要选出王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单纯测试身为骑士的力量，最优秀的人就继承先王乌瑟，将其立为骑士王就好。
骑士们无视没选上自己的选定之剑，开始了对自己有利的选定方法。首先是骑马战。若是有荣誉的真正骑士的话，那么骑在马上使枪，进行突击的决斗就是理所当然的。
想到这里也许是梦境，即便是已经知道结局的事，他做点什么不符合事实的行为，也不是不可以吧？
比如去拔一下那把剑？
在路德维希这样考虑的时候，选王仪式的现场，已经迅速归于平静。
没能拔出剑的骑士们，已经商量一致，准备通过武力来选王。
没有任何人靠近刺着剑的岩石。就连有多少人相信预言都觉得可疑。剑仿佛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般被丢弃在此。
路德维希还没离开，没有去看下一场选拔。
因为有个人没有离开。
小小的个子，站在人群后面，连他都第一时间忽略了的人。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少年倒是不意外，毕竟这里就是骑士王的记忆，当事人不在场，才反而有问题。
身着粗布衣服，看上去宛如一名纤瘦少年的阿尔托莉雅，独自走到石中剑前，伸出手握在了剑柄之上。
她的表情复杂，让路德维希不禁想问，『你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呢，骑士王？』
没想到拔剑的仪式如此冷清。他忍不住想，要不要让她等等，自己去把其他人喊回来观看？
如果自己能做到的话。
“在拿起那东西前，还是先仔细想想比较好。”
白衣白发，戴着白色兜帽，看不清是年轻还是年迈的魔术师，这样开口。
后来辅佐了阿尔托莉雅的宫廷魔术师，花之魔术师梅林。
与他认识的『那家伙』比起来，有些不一样的氛围。
不仅仅因为是男性，还因为这位魔术师虽然笑着，语气里却暗藏着不忍，因此发出了忠告。
“我不会害你的，所以别那么做。一旦拿起那把剑，直到最后你都将不再是人类。不只是这样，一旦拿起它，你会被所有人憎恨，迎接悲惨的死亡吧。”
魔术师的忠告，或者说预言，让阿尔托莉雅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
你明知道会有这样的毁灭，也还是拔出了剑吗？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的？为了走向应当属于自己的正确结局？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路德维希稍微退开几步，站在石中剑一侧，默默地看着阿尔托莉雅，心中的疑问不由得浮现。
谁都有投身战斗，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理由。
最初踏出那一步的时候，你究竟在想什么？
路德维希单手叉腰，在心里问。
这是一个杀死『自己』的仪式，拔出剑就意味着放弃人的身份，人的幸福，成为名为『王』的装置。
阿尔托莉雅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她许下了最初的誓愿，说出了最初的想法。
“有许多人在笑着。我认为，那一定不会有错。”
路德维希无言颔首。
纵然是在人类史刻下传说的骑士王，最初投身战斗的理由，也是如此简单纯粹的美好祈愿啊。
第三十八章 两个梦（2）
天空，好灰。
当阿尔托莉雅看清楚眼前的东西时，她的第一印象，便是头顶上的天空，那层层叠叠不知道覆盖了多少灰色的云。
明明应该是白日，却充斥着灰暗的气氛。
不过与这种灰暗相对的，则是那让四周亮得如同白昼的路灯。
陌生的城市，宛如钢筋水泥的白色丛林。
比正在进行圣杯战争的冬木市，还要更加先进的城市环境。
一言以蔽之，就是也许可以称之为科技感的东西。
阿尔托莉雅借由圣杯赋予的知识，熟悉了西元1994年世界，能够理解建立在那个时代的一切。
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太过让人错愕。
灯火通明的城市，生活在这里的生命却很难说是『人类』。
长着鱼脑袋的『人』，宛如站立野兽的『人』，当然，也不乏与人类别无二致，却又容貌格外精致，生着羽翼的『人』。
巨大的装甲车安静地沿着道路行驶，却不需要轮胎，而是悬浮着移动。
天空悬停着也许该称之为战斗机的机械。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这里是……军营？”阿尔托莉雅环顾四周，低声自言自语，“不，应该说军事基地吧。”
她从未到过这里，到过这个陌生且有些光怪陆离的世界。
“路德维希，你又没参加今天的训练。”
听到熟悉的名字，阿尔托莉雅回过头去，在十几米外的训练场边，看到了她的御主，那个与俊秀外表截然相反，战斗力极为凶悍的少年。
“训练？我说了不做的吧。”路德维希坐在堆起来的金属箱子上，手里抱着一块屏幕，“还有文献没看完呢。”
与全副武装的其他人不同，路德维希穿便服，看上去格格不入。
随后便是一番争吵，对于其他人的指摘，路德维希始终保持着无所谓的态度。
“这是我们的责任，同为人类种与其他亚丽的混血，我们为何要组成小队，你应该明白。”为首的那位，与路德维希看上去像同种族，但又更加严肃的青年，义正词严地提醒白发少年，“『亚里士多德』已经所剩无几，与它们的战斗想必不久就会迎来尾声。”
“……”路德维希头也不抬，也没有回应。
青年则看向身后的其他同伴，他们全都有着与人类相似，却又带着其他种族的特征。
长有兽耳与尾巴的人类，长有羽翼的人类，皮肤上存在鳞片的人类……
目睹着这一切，阿尔托莉雅意识到，这是路德维希的记忆，是他原本生活的时代。
他曾经说过，自己并非圣杯战争那个时代的人类，甚至对人类来说，算得上是另外的物种。
“过去，人类与亚丽百种爆发了大战，人类被逼到了几乎灭绝的地步，是人类种与骑士的相继出现，以及『亚里士多德』的出现，让大战暂时中止，持续到现在。”青年开始用清亮的声音宣讲，“但是，当『亚里士多德』全都被消灭之后，该继续那场必须有一方彻底倒下的大战吗？人类种，不也是亚丽百种之一吗？”
周围的人认真地聆听着青年的演讲。
“所以作为同时流着人类种与其他亚丽血液的我们，不正是下一个时代的桥梁吗？我们有义务变得足够强大，成为能够遏制大战再开，延续和平的力量。”
他的态度认真，语气也充满煽动性，是天生的领导者。
身为骑士王的阿尔托莉雅，仅仅是通过这三言两语，就能感受到对方的才能。
是一个有着理想，对自己生存的世界，有着清晰认知的青年。
只是……那慷慨激昂的脸上，还有毫不掩饰的野心。
他希望人类种与亚丽百种诞生的混血种能聚集起来，登上宛如调停者的位置，掌握平衡世间的权力。
“而这一切，都需要足够的力量，所以我们才会聚集在一起训——”
“那是大道理吗？”路德维希忽然打岔，“我这个人不怎么喜欢大道理啊。”
“什么？”青年的表情僵了僵。
“说到底，给力量加上理由啊，责任之类的东西，是弱者才会干的事情。”路德维希对青年做了个呕吐的鬼脸，“别说套话把自己说得都信了，哕——”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险恶起来，青年背后的混血亚丽开始窃窃私语，青年眉头紧皱，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
“那就按你说的，用实力说话吧。”青年发起了挑战。
不仅仅是颜面，也是理念的冲突。
光有理想缺乏力量，只是纸上谈兵。
“就你一个吗？不是有这么多拥趸？一起上吧？”路德维希踩在铁箱子上的腿放下来，右手依旧维持拿着电子屏幕的动作。
言语的冲突很快就升级成了集体斗殴。
不过并没有人来制止，附近的其他人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这种行为。
但，说是斗殴，也只能算是单方面的殴打。
青年带领的混血亚丽显然经过了严格的训练，战斗很有章法，但人数的优势，却无法抹平与路德维希间的差距。
由几十个混血亚丽构成，堪称小型精锐部队的他们，很快就倒了下去。
即便人数锐减到只剩最后一个人，进攻也没有任何凌乱，他们一个个都有着比肩从者的实力。
阿尔托莉雅估计，若是自己被这么多人围攻，如果没有机会解放宝具真名，恐怕凶多吉少，更不用说，像路德维希这样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
他手里提着青色的长剑，指着刚刚被他斩断了武器的青年。
“……魔剑……”
“就是这么一回事。”路德维希松开手，魔剑消失，“所以别来浪费我的时间了，你们自己忙就好，毕竟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训练场，头也不回。
一如他先前那样，格格不入。
被他打倒的亚丽们，眼神也变了，不再像先前那样不满，而是带着相当程度的敬畏。
——人类种与天使种混血的亚丽，又是第一个能培养出魔剑的『骑士』，而且还只有十六岁。
——若是这样的『骑士』，一定会把今后的世界，导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吧。
诸如此类的议论响起。
与之相对的，是路德维希与某位女性的轻快交谈声。
“下一次作战的方案已经定下来了，你是整个作战的核心哦。”
“差不多是时候了啊。”
“虽说你是一人成军，军部也都做好了接应的部署……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哦。”
离开训练场的路德维希，与被他称呼为教官的蓝色短发天使种女性，亲昵地聊着事情，一起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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