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你刚才那番话毫无意义。”
“我知道。”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就放弃一个案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说?”
卢西安把笔记本塞回口袋,偏了偏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回答。
“因为该说。”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几秒。
因为确实如此,那次万圣节的孤儿院便是如此。然后她转过身去,开始收拾桌上的试卷,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截。
“我的状态没有问题。”
“我没说有问题。”
“你对迈克罗夫特说的原话是‘状态不是很好’。”
“那是客观观察。”
“客观观察?”夏洛特转过身,“你的客观观察来源是什么?棒棒糖消耗量?笔迹振幅?还是你那套十四米范围内的金鱼监测系统?”
全部都是。
但卢西安没说全部都是。
“福尔摩斯小姐今天的字迹比昨天好看了一些。”
话题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转弯了。
夏洛特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
这个转弯太突兀了,突兀到她的演绎法一时找不到因果链。
字迹好看和状态好不好之间不存在必然的逻辑关系,除非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在讨论字迹。
“无关紧要的数据。”她选择了这个回答。
“嗯。”卢西安点点头,“那状态不好的原因方便说吗?”
他转身就要走。
“小提琴坏了。”
卢西安的脚步停住了。
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夏洛特的声音从十二米外传过来:
“昨天早上,琴颈从年轮方向断裂,枫木纤维老化导致的不可逆损伤。我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心情不好,金鱼无法和小提琴相提并论,显然。”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但卢西安不会指出这个异常。
他只是转过身,想了想。
“买不到新的?”
“伦敦没有一把琴配得上我的耳朵。”
这话换任何人来说都是狂妄,但夏洛特说出来只是事实。
“白金汉宫附近也许有不错的琴行。”卢西安说道。
“白金汉宫方圆两英里内有三家琴行。最好的一家卖意大利仿制品,音色散漫,低音区浑浊,高音区发飘。总结:垃圾。”
“那旧的呢?哪儿买的?”
“已经买不到了。”
“为什么?”
“斯特拉迪瓦里在1737年去世,此后再无同等级的作品问世。存世总量不足六百把,其中状态完好的不到一半,流通在市场上的更少。”少女咬了一口棒棒糖,“所以不存在替代品。”
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人类史上最卓越的小提琴制作者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的作品。
每一把都有名字,每一把都价值连城,而且不可能再有新的了,毕竟制琴师已经死了一百多年。
“可能会有被典当的。”卢西安说道,“没能发现其真正价值而流出的。”
“概率低于千分之一。”
“千分之一不是零。”
“在统计学上可以忽略。”
“在故事里不能。”
夏洛特的棒棒糖停了一瞬。
“你在用文学逻辑替代数学逻辑。”
“文学逻辑的核心是,值得找的东西,找到之前都不存在概率。”
“这句话没有任何学术依据。”
“作为作者我只用在意故事就行了。”
“你打算帮我找?”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嘲讽。
也不是期待。
而是一种实验员观察培养皿里的微生物是否会做出预期外举动时的客观好奇。
“我是说到了白金汉宫之后顺便留意一下。”卢西安纠正,“不是专门帮你找。”
“区别在哪?”
“区别在动机。顺便意味着主要目的是别的事,附带动作不构成承诺。”
“你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记录你在白金汉宫的表现,然后写进下一期连载。”
夏洛特看着他。
“所以你找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的传记素材。让主角拥有一把趁手的道具,读者会更买账。”
“福尔摩斯小姐总结得比我精准。”
“少在我面前玩这种低级的语义陷阱。”
“那就是顺便。如果顺便的时候碰巧遇到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在当铺落灰,我碰巧有钱买,碰巧顺路,碰巧想起福尔摩斯小姐提过这个名字,那也只是碰巧。”
他用了五个碰巧。每一个都是刻意的。夏洛特当然听得出来。
“世界不会有那么多凑巧。”
“这倒是。不过罗温·阿特金森先生就挺不凑巧的,因此可能会有凑巧。”
沉默落在两人之间,不远不近。十二月的阳光从高窗漏下来,光带很窄,刚好落在两张桌子之间那片空荡荡的地板上。
光里有灰尘在飘,慢慢的,没有方向。
卢西安没有走。他翻开笔记本,铅笔落下去。沙沙声。
十四米外,另一支笔也落下去了。也是沙沙声。
两道沙沙声在空旷的东翼里交叠在一起。节奏不同,音色不同,但共享同一片安静。
窗外的风把梧桐的枯枝吹得轻轻磕碰,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和两支铅笔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变成了十二月第一天的背景音。
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安静本身就够了。
光带逐渐从地板爬到了桌腿上。卢西安写完了一行字,撕下来,折好,站起身。
他走到试卷旁边,把纸条放在桌面上,像在图书馆还书一样自然。
“提前预祝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圣诞节凑巧快乐。”
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沙沙声重新响起。
夏洛特的视线落在那张折好的纸条上。
【千分之一也是一。】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了试卷的最后一页,然后拿起笔继续写字。沙沙声。
图书馆东翼里又只剩下两支笔的声音了。
窗外的阳光从桌腿爬到了椅面上,再从椅面爬到桌面的边缘。两个人从下午写到了傍晚,从头到尾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但安静从未空过。
……
图书馆大门外。迈克罗夫特靠在走廊的廊柱上。
整个过程,从进门到出门,和他来之前在马车上的预演分毫不差。甚至连那个年轻人站起来替夏洛特挡邀请的时机,都精准地落在了他预设的第三种可能性上…“如果她的状态确实不好,他会先于她做出反应”。
至于夏洛特自己站出来说“我去”,那是第一种可能性,也是概率最高的那种。因为福尔摩斯家的人不接受任何人替自己做选择,哪怕那个选择是善意的。尤其是善意的。
善意是最难拒绝的枷锁,夏洛特会毫不犹豫地砸碎它。因为她最重要的是冷静思考,而善意会影响感情,进而影响清醒的理智。
这就是迈克罗夫特想要的。
他本可以直接告诉卢西安:“夏洛特的小提琴坏了,她这两天状态不好,你注意一下。”但如果他说了,夏洛特一定会知道是谁说的。
福尔摩斯家族的大脑不允许信息渠道出现不透明的传递。那就完了。不是关心本身完了,而是关心的性质变了。
从“他自己注意到的”变成“有人让他注意到的”。前者是铅笔的沙沙声,后者是提线木偶。
夏洛特不需要木偶。她也许只是需要一支普普通通的铅笔,毕竟不管怎么说学院生活还有一个月。而且这件事必须由她自己发现,所以迈克罗夫特选了一条更长的路。
剩下的事不归迈克罗夫特管。门缝开了之后谁走进去,用什么方式走进去,那是走廊里的人自己的事。
但结果很明显:让卢西安自己观察到夏洛特的异常,让卢西安自己选择替她挡一挡,让夏洛特自己把那个挡回来,然后让两个人在来回推挡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聊到那把坏掉的琴。
迈克罗夫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三点十四分。
“恰好是π。”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往白金汉宫的方向走去。身后图书馆的门始终没有再打开过,也没有人走出来。
两支铅笔的沙沙声透过门缝隐隐传出来,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碰撞。一支近,一支远,节奏不一样,但刚好填满了彼此的间隙。
胖子笑了一下。很小,小到只有走廊尽头那座石膏半身像看见了。
石膏像是莎士比亚。写故事的莎士比亚大概也觉得挺好笑的。
第94章 092:罗宾!你才是挑战者!
周一。
十二月第二天的清晨,伦敦的报童差点把嗓子喊劈。
“号外!怪盗莫里亚蒂回应法国怪盗罗宾,白金汉宫不接受挑战!”
《泰晤士报》头版被劈成两半。左边是罗宾的挑战书,右边是昨晚白金汉宫侍卫换岗时发现的一张卡片。
【致法兰西怪盗罗宾小姐:感谢您远道而来的邀请,但请允许我纠正一个措辞上的小问题。您用了“挑战”这个词,挑战意味着自下而上。我在伦敦,您从巴黎来,所以罗宾小姐,您才是挑战者。白金汉宫见……M】
伦敦疯了,巴黎也疯了。
《费加罗报》紧急加印号外,标题在措辞上挣扎了很久,最终放弃了愤怒,选择了诚实:
“伦敦的狐狸自称主人?这是对法兰西骄傲的公然……算了,挺帅的。”
卢西安面无表情地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迈克罗夫特说的是“你们可以明天早上来”,夏洛特大概已经在路上了,因此也不需要去找。但他没有往白金汉宫的方向走,而是先拐进了学校。
早上还很长,有一件事排在白金汉宫前面,玛丽的饼干。
……
周一早上的医学楼走廊空得像教堂,大部分学生还在和被窝做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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