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认真勤恳的玛丽小姐早已站在走廊里,低头翻着一本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解剖学笔记。翠绿色的眼睛每隔几秒就越过书页边缘,扫一眼走廊尽头的拐角。
听到脚步声时,少女合上笔记,动作不快不慢,恰好比脚步声晚半拍,恰好不像是在等。
“早。”
“早。”
两个字同时落地,然后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伦敦十二月的空气太冷了,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各自散去。
玛丽率先打破沉默,低头从药箱侧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动作行云流水。纸包拆开,五颗星形饼干整齐排列。每一颗的五个角都是歪的,歪得很统一,歪得很故意,歪得和海德公园那天卢西安画在笔记本上的那颗丑星星一模一样。
“……这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少女的表情是教科书级别的无辜。
“五个角全歪了。”
“手抖。”
“五个都抖?”
“周末天冷。”
“周六出太阳了。”
玛丽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卢西安拿起饼干,边缘烤得金棕色,黄油香混着面粉的朴素甜味。五个歪歪扭扭的角让它看上去不像食物,更像一封用面团写的回信。
他咬了一口:“好吃。”
“当然好吃。”少女把药箱提起来换了只手,“学长周日去图书馆了吧?”
这个话题切换没有任何过渡。
“去了。”
“福尔摩斯小姐在?”
“在。”
“待了多久?”
“一整天。”
“所以,”少女低头整理药箱的带扣,手指灵巧地扣上又打开,打开又扣上,像是在练习某种不需要练习的技能,“周六陪莫兰,周日陪福尔摩斯小姐,学长的日程安排很有条理呢。”
“不是安排……”
“先莫兰后福尔摩斯,说明莫兰排在前面?”
“不是排名的问题……”
“还是说福尔摩斯小姐才是正餐,莫兰只是……”
少女歪了一下头,金色的头发随着这个动作从肩膀滑到了锁骨前方。
“餐前饼干?”
卢西安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有了变热的预兆。十二月的走廊里暖气管还没有苏醒,他的耳尖却在以违背季节的速度升温。
“周六去钓鱼是因为你问我有没有时间。”
“学长去图书馆也不需要谁问呀。”
“那是工作。”
“嗯,工作。”少女点了点头,翠绿色的眼睛弯起来,“那莫兰是什么?”
“……也是工作。”
“哦。”她的表情非常配合地做出了“原来如此”的样子。
配合到了虚假的程度,虚假到了坦荡的程度,坦荡到了她就是要让你知道她不信,而且她知道你知道她不信,并且她很享受你知道她不信却拿她没办法的过程。
“那学长今天来医学楼也是工作?”
“来拿饼干。”
“饼干也是工作?”
“早餐。”
“学长的早餐只有我的饼干?”
卢西安的耳尖终于放弃了抵抗,他低头又咬了一口歪星星,试图用咀嚼来掩盖生理反应。
玛丽看着他咀嚼的侧脸,看着那颗饼干上被咬掉的角。歪星星少了一个角之后,变成了一颗四角的、更歪的星星,丑得很可爱。她的心情很好。
“说起来,学长今天好像真的很赶?”
“嗯,一会儿要去白金汉宫。”
少女愣了一下:“白金汉宫?”
“罗宾的事你看报纸了吧。女王希望福尔摩斯小姐到场,我作为传记作者陪同。”
“哦。”
法国怪盗罗宾。最初看到报纸情报的时候,教授以为是替罪羊的模仿者,但过完情报后修正了判断。不是模仿。两人前后一天分别出现在巴黎和伦敦,作案风格毫无交叉,目标类型完全不同,像两颗恒星在各自轨道上独立运行,碰巧被同一片天空看见。
不约而同,有趣。
毕竟罗宾搅乱的是法国那边的水,被翻出来的石头砸到的是法国犯罪界的伏脱冷和方托马斯。得益于罗宾的协助,这两人对法国警界的控制逐步减弱。根据教授的情报网,这两位最近的加密信件频率暴增了三倍,语气从“这个小贼很烦”升级到了“我要亲手拧断她的脖子”。
不过这些和她没什么关系,法国人的事情让法国人自己解决。她现在更在意的是逗眼前这只柯基。
以上分析用时不到一秒,在少女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卢西安解释:“本质上是受邀观察。”
“华生先生亲自上阵?”
“传记需要素材。”
“好忙的华生先生。”少女把药箱带扣扣好了,“周六陪莫兰钓鱼,周日陪福尔摩斯小姐写字,周一陪福尔摩斯小姐去白金汉宫。”
少女伸出左手,掰着手指头数。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竖在晨光里,指尖还沾着一点面粉。
“三天里,莫兰占了一天,福尔摩斯小姐占了两天。”
“这不是占不占的问题……”
“数学上叫二比一。”
“摩斯坦小姐……”
“但莫兰排在最前面。”少女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所以算先来后到的话,莫兰赢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金色头发在晨光里轻轻摆动。
“对了学长,去白金汉宫小心一点,别再掉进什么湖里了。”
“白金汉宫没有湖。”
“有天鹅。”
卢西安想到了阿特金森先生和他的泰迪男爵:“……确实有天鹅。”
“那就更危险了。”少女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带着笑意,“天鹅比湖水凶多了。对了,星星好看吗?”
他知道她问的不是饼干,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这种套娃可以一直嵌下去,嵌到世界尽头,嵌到谁先脸红谁就输。
“歪的。”
“歪的不好看吗?”
“没说不好看。”
“那就是好看。”
“我说的是歪的。”
“歪的好看和正的好看是两种好看,学长选哪种?”
卢西安走了,走得比平时快。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
走廊另一端的转角后面,金色长发的少女靠在墙上,药箱抱在胸前,用药箱的角戳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不疼,但耳尖上慢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粉。
十二月的走廊里没有太阳,所以这次不能赖给阳光。
她站了大约十秒,然后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伸直背,深吸一口气,表情恢复了完美的柔和。
她看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拐角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走了三步,又踮了两步。踮了两步之后觉得不太对,又恢复了正常步伐。走了五步之后又踮了起来,然后彻底放弃了纠结,反正没人看见。
踮着走路的人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鞋子不合脚;另一种是心情太好,觉得地面都在笑。
第95章 093:夏洛特?是不认识的孩子呢
卢西安在校门口看见夏洛特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
银发少女靠在铁门旁边的石柱上,嘴里叼着青苹果味的棒棒糖,蓝色围巾裹得很高,只露出一双青蓝色的眼睛和半截鼻梁。
工作模式。
但地点不对。
按照夏洛特的行为逻辑,她应该已经在白金汉宫勘查巡逻路线了,而不是站在校门口看落叶。
“福尔摩斯小姐。”
“胖子只办了两张通行证。”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目光掠过他的脸,然后极其自然地看向街对面,“编号连号。”
卢西安眨了一下眼。
“连号意味着必须同时入场。”
“显然,他大概觉得让我一个人进去,会显得邀请函上‘华生先生及其笔下的福尔摩斯小姐’这句话像个病句。”
所以不是在等。
是迈克罗夫特的通行证机制让她必须和自己一起走。
卢西安接受了这个解释。
夏洛特从石柱上直起身。
“你的右耳比左耳红。”
“风吹的。”
“今天的风从东北方向来,按照你面朝西南步行的角度,应该是左耳更红。”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棒棒糖旋转了四分之一圈,“而且你嘴角有黄油残留,颗粒直径和普通面粉不符,偏细,手工研磨,掺了少量杏仁粉底,饼干,星形,不是你自己做的。”
“……这也能看出来?”
“正五角星的压痕角度是三十六度,你的不对称,所以是歪的。”
卢西安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
“福尔摩斯小姐的观察力一如既往地浪费在了毫无意义的地方。”
“所有数据都有意义,只是大部分金鱼不值得分析。”
“那我值得?”
夏洛特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你挡在了我出门的路上。”
十二月的伦敦街道被薄雾笼成灰白色的画布。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距离刚好够夏洛特不用回头,就能通过脚步声的间隔判断他有没有跟上。
路过拐角的时候,卢西安听到了一阵吵闹。
三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路边,最大的那个女孩嘴里叼着一根用纸卷成的假棒棒糖,皱着眉头盯着地上的一排石子。
“证据表明……”女孩学着某种腔调,“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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