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人各自在纸面上写字。
笔尖的沙沙声在东翼的穹顶下轻轻碰撞,像两条平行线上的旅客各自走着,互不干扰,但能听见彼此的脚步。
十二月第一天的阳光很薄,从高窗落下的光带像一条快要断掉的丝线,刚好够照亮两张桌子之间那片十四米的地板。
光里有灰尘在飘。
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昨天夏洛特独自坐在这里时的安静不一样。
昨天的安静是空的。
今天的安静是满的。
区别在于角落里多了一支铅笔的沙沙声。
……
门被推开了。
迈克罗夫特的体型让图书馆的门框显得有些局促,侧身挤进来的时候,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胖子的目光先落在银发少女身上,然后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线,滑到了十四米外那个正在写字的青年身上。
“你怎么又来了。”
夏洛特头都没抬。
“有正事。”
“你的正事从来不是正事。”
迈克罗夫特没有反驳这个评价,而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一份文件摆在桌面中央,然后看了一眼十四米外的卢西安。
“L先生也在,正好。”
银发少女终于从试卷上抬起头来,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说。”
“怪盗。”
卢西安的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痕。
怪盗。
自己还没发预告函。
白金汉宫的踩点昨晚才完成一半。
难道又冒出冒牌货了?
“不是那只白狐狸。”迈克罗夫特好整以暇地翻开文件,“法国来的。”
“法国?”
“一位叫罗宾的新怪盗。从出现时间来看,只比怪盗莫里亚蒂晚了一天。活动区域是巴黎,作案风格和莫里亚蒂截然不同。花哨,戏剧化,每次作案都要在现场留一朵绢花。”
迈克罗夫特把文件推到夏洛特面前。
“这位罗宾小姐向怪盗莫里亚蒂发出了公开挑战。”
银发少女青蓝色的眼睛扫过文件标题。
“圣诞之夜,白金汉宫。”
“对。法国怪盗对英国怪盗,女王的地盘上。一封写得花里胡哨的邀请函已经被巴黎的报纸登了,挑战书的措辞非常……法国。”
“这种事交给你不就行了。”夏洛特把文件推回去,“白金汉宫是你的管辖范围。”
“正常情况下确实是。”
迈克罗夫特没有把文件收回去,而是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了第二份文件。封面上盖着法国对外安全总局的鹰徽章,旁边是军情六处的火漆印。
“问题在于这件事已经压不住了。法国那边整个国家都炸了。罗宾在巴黎的人气和莫里亚蒂在伦敦差不多,法国民众把这件事当成了……怎么说呢,英法对抗赛。”
他翻开文件,里面夹着几份剪报。
巴黎的报纸用了整版来报道罗宾的挑战书,措辞之热烈让人以为在写体育赛事。
《费加罗报》的标题是【法兰西之花即将绽放于伦敦】,《小巴黎人报》更直接:【罗宾Vs莫里亚蒂:谁才是月光下真正的王者?】,《法兰西回声报》直接表明:【英法再度对决!白金汉宫和凡尔赛宫谁将获得胜利!】
“新大陆那边也知道了。纽约、费城、波士顿,报纸上把这件事和去年的美洲杯帆船赛并列,标题是:圣诞之夜,英法怪盗的世纪之战,法国最强决战英国最强!谁才是时代最强!”
其实英国这边也没闲着。
消息通过民间渠道扩散的速度远超官方的封锁能力,报童、酒馆、码头工人之间口口相传,连新大陆的报纸都转载了。
“法国对外安全总局和军情六处的内部人员私下开了赌盘。赌莫里亚蒂赢的赔率是一赔三,赌罗宾赢的是一赔四,赌两败俱伤的是一赔七,赌两人联手把白金汉宫搬空的是一赔一百。各国情报组织都有所参与。”
卢西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德意志情报局买了莫里亚蒂赢,附带一封用公文格式写的分析报告。结论是法国人连自家面包师的秘方都守不住,守白金汉宫更没戏。
法国人看到之后回了一封同样格式的公函:至少我们有值得偷的面包,贵国的黑麦硬面包放在保险柜里也不会有人动。”
迈克罗夫特翻了一页。
“意大利那边最有意思,没有下注,也没有评论,只是默默从档案馆里调出了白金汉宫的建筑平面图。他们抄了一份寄给法国对外安全总局,附言是:供参考,不用谢。
如果法兰西之花赢了,请寄一朵绢花给米兰歌剧院的门房。法国人收到之后,顺手把图纸的副本寄回了英国,最后落在我的桌上。
上面已经被两国的情报人员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各标了一条最佳潜入路线。”
他合上文件。
“红色是法国人画的,绿色是意大利人的。两条路线完全不同,但都绕开了阿特金森先生的天鹅湖。
大概这是全欧洲情报界唯一达成共识的事。”
迈克罗夫特像是想起了什么。
“比利时的波罗先生也来凑了一脚。他给军情六处寄了一封亲笔信,措辞非常‘波罗’。
原话是:作为全欧洲最伟大的侦探,我对此事深感关切。如果英方需要协助,波罗愿意在圣诞夜亲赴白金汉宫。
当然,前提是贵方承担头等舱船票以及伦敦最好的酒店套房费用。另外,请确保现场供应比利时巧克力,而非英国的那种东西。此致敬礼。”
夏洛特手里的棒棒糖转速快了一圈。
“全欧洲最伟大的侦探?”
“他的原话。”
“他每封信都这么写?”
“每封,包括给房东催暖气费的那封。”
“军情六处回了吗?”
迈克罗夫特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
“回了。感谢波罗先生的慷慨提议,但伦敦目前已有一位福尔摩斯小姐,如需增援会优先考虑本土人才。
祝波罗先生的胡子在比利时的冬天依旧精神。附注:我们的巧克力没那么差。”
“波罗先生的回信呢?”
“就一行字:你们的巧克力就是那么差。另,福尔摩斯小姐我听说过,如果需要关于怪盗心理侧写的专业意见,波罗随时恭候。
费用另议,可以带上她的传记作家,若给他写传记可考虑免费。”
卢西安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份文件了。
全欧洲的情报机构,居然在拿两个怪盗的圣诞对决当今年年末的联谊活动。
互相拆台,互相泄密,互相嘲讽,但又莫名其妙地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家都在看热闹,都想看到精彩的结果。
如果哪一方出了事,另一方大概会在第一时间伸手,然后在事后的报告里写一句“纯属巧合”。
就像一群在酒馆里互相往对方杯子里扔花生的老朋友。平时恨不得把对方的椅子抽掉,但如果有人真的摔了,第一个扶的,还是旁边那个刚扔了花生的家伙。
这种事大概只有在这个奇妙的平行世界里才会发生。看来大家过得还算愉快,平日也算是互损出了感情。
“梅格雷探长,也就是阿特金森先生的弟弟,在公开场合表示……”迈克罗夫特翻开一张电报抄件,念道。
“英国的怪盗连大本钟都敢停,我不相信他会怕一只来自塞纳河畔的蝴蝶。当然,如果他怕了,法国人民完全理解。
毕竟大本钟走不走,确实也不影响伦敦人喝下午茶的时间。但我建议英国人把女王的茶壶也寄给罗宾小姐,省得法兰西的骄傲再跑一趟。”
图书馆里安静了。
“法国人。”夏洛特评价道。
“法国人。”迈克罗夫特附和道。
卢西安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道墨痕,脑子里的信息在高速碰撞。
怪盗罗宾。金发,红眼,白色夜行装,半张蝴蝶面具。
白兔子。
昨晚在白金汉宫储藏室里,和自己背靠背躲过巡逻的那位同行。
她是来送挑战书的。
而自己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她从白金汉宫里逃了出去。
卢西安忽然很想找个地方把头埋起来。
“但说到底,这种事交给苏格兰场和你的人就够了。”夏洛特从口袋里摸出新的棒棒糖,“专门跑来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迈克罗夫特把文件收回公文包,拐杖在地上轻点了一下。
“因为女王陛下希望你也去。”
银发少女拆棒棒糖的手停了。
“理由?”
迈克罗夫特没有看夏洛特,目光落在那个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家具的青年身上。
“你应该问他。”
夏洛特顺着她哥的视线看过来。
卢西安感受到两道视线同时钉在自己身上。一道是冰的,一道是温的,但都锋利得要命。
“华生先生的《夏洛特·福尔摩斯探案集》,女王陛下在阿特金森先生的好意下,前几日才读完了目前全部连载。
她认为夏洛特·福尔摩斯应当在场。”
迈克罗夫特的声音不紧不慢,似乎很喜欢这种火上浇油的气氛。
“所以准确地说,这次的邀请函不是发给夏洛特·福尔摩斯的。”
胖子目前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卢西安清楚地记得,上次玛丽说过,迈克罗夫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通常意味着他在拼命控制某种特别的表情。
“是发给华生先生的,以及华生先生笔下的福尔摩斯小姐。”
第92章 090: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2K5)
说实话,迈克罗夫特对怪盗这件事一向不太上心。
莫里亚蒂偷东西,偷完还回来,偷的过程轰轰烈烈,还的时候悄无声息。
报纸卖得好,酒馆生意涨,连苏格兰场的经费拨款都因为追捕怪盗的名目多批了两成。
迈克罗夫特甚至认真考虑过给这只黑狐狸开工资。
按月结算,年终考核,附带退休方案,成本远低于苏格兰场每次围堵失败的善后开支。
但这次不一样。
白金汉宫。
女王的家。
帝国的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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