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如履薄冰。
卢西安此刻的处境,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
他穿着黑色夜行衣,紧紧贴在白金汉宫西翼廊柱的背面。毕竟今晚只是来踩点,没必要搞出太大动静。
然而,一切都被一种超越人类认知范畴的混沌力量碾碎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只天鹅。
白金汉宫的湖里养着天鹅。这些天鹅在法律上属于女王的私人财产,而负责清点天鹅数量的官方职务,叫做“皇家天鹅计数官”。
卢西安知道这个职务,甚至清楚现任计数官是谁。因为全伦敦没有人不知道罗温·阿特金森先生。
这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大脑神经元的搭线方式和全人类都不一样。他极度死板,又极度脱线;每一个决策在他自己的逻辑里都天衣无缝,但对其他所有生物来说都是灾难。
没错,他就是憨豆先生。
在这个福尔摩斯是银发少女、一切都与众不同的平行世界里,白金汉宫的天鹅由憨豆先生负责管理,简直是宇宙级别的合理。
卢西安翻过西翼回廊矮墙时,瞥见湖边有个矮胖的身影,正弯着腰用手电筒照天鹅窝,腋下还夹着一只旧得掉毛的棕色毛绒小熊。
他的心沉了一下。怎么今晚偏偏……
阿特金森先生大概是觉得天鹅窝里的天鹅少了一只,于是决定进行一次紧急夜间复查。手电筒的光柱在湖面上扫来扫去,惊动了至少三只天鹅。
天鹅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翅膀扇到了湖边的警铃拉绳。
铃响了。
卢西安在铃响的瞬间从矮墙上弹射出去,滚进了西翼花园的灌木丛。三秒后,两名侍卫跑了过来。
阿特金森先生抱着他的泰迪熊站在原地,表情无辜。他向侍卫解释自己在数天鹅,并坚持要求对方确认“泰迪男爵今晚是否也在花名册上”。
侍卫们叹着气把他往里面带。结果憨豆先生在被带走的路上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鞋带,一个趔趄撞上了花园的铁栅栏。栅栏的震动触发了另一组警铃。
第二波侍卫来了。
卢西安在灌木丛里闭上了眼睛。今晚大概有些不妙了。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这种倒霉是会传染的。就在他从灌木丛里匍匐转移时,廊道尽头的转角忽然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
白色。在全员穿深色制服的白金汉宫里,这是一个极其扎眼的颜色。
来不及多想了。阿特金森先生第三次触发警铃的余波,已经让整个西翼的巡逻路线全部打乱,换岗间隙缩短到了不足十秒。侍卫们像被搅乱的蚁群一样四散封锁。
卢西安被逼进了一条只有一个出口的备用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储藏室门,他推门走了进去。
黑暗中已经有人了。
那人背靠着墙,呼吸很轻,但并不慌乱。月光从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照亮了一截白色衣摆的边缘,和一缕从帽檐下滑出来的金色发丝。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上了视线。对方的眼睛是红色的。
金发,红眼,白色夜行装,半张蝴蝶面具。
卢西安不认识她,但他能确认一件事:这位也是来踩点的同行。
储藏室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缝下方出现了手电筒的光线。没有时间寒暄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判断,背靠背贴紧,把各自的轮廓融进储藏室角落的阴影里。
她的后背抵着他的后背,白色贴着黑色。
手电筒的光从门缝扫过去,又退回来,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个人同时松了半口气。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巨响。阿特金森先生大概撞翻了什么东西,随后便是一阵混乱的喊叫,侍卫们全部朝声源方向跑去。
走廊空了,窗口出现了不到二十秒的空隙。
“走。”
卢西安先推开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外廊的雨篷上,回头伸出一只手。
金发的白衣少女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翻了出来。落地的时候她轻得像一片羽毛,白色的衣摆在夜风里展开又收拢,动作中带着经过长期训练的优雅。
但她落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露出了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那表情像是刚从过山车上下来的孩子,浑身还在发抖,却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了。
“哇……”她发出一声纯粹的感叹,“好刺激。”
卢西安沉默了。
今晚他先是见到了对天鹅做夜间点名的皇家计数官,接着见到了把白金汉宫搅得天翻地覆的毛绒小熊男爵,现在又碰到了一个从储藏室逃出来后第一反应是喊“好刺激”的同行。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沿着外墙的排水管一前一后往下移动。她在前面,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极其显眼,但攀爬路线选得很刁钻,专走阴影的交界处,节奏卡得极准。
卢西安在后面给她指方向:“左边第三根管子不能踩,生锈了。”
“知道啦。”
“下面那个窗台有钉子。”
“看到啦。”
“再往下两米有……”
“你好啰嗦。”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平时就是这样照顾人的?像老师带学生春游一样,每到一个危险的地方就要提前报备。”
“习惯。”
“好习惯。”她重新转回去继续往下爬,“不过老师,你今晚穿黑的,我穿白的,我们像什么?”
卢西安没有回答。
“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少女自己接上了话茬,“黑狐狸和白兔子一起从女王的宫殿里逃出来,明天报纸登出来的话,版面一定是最大的。”
落地的时候,少女比卢西安快了半步。白色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转过身,整了整帽檐。月光把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金色的头发从帽檐下散落到肩膀,红色的瞳孔带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鲜艳,嘴角始终挂着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快活。
“谢谢你,狐狸先生。今晚如果没有你指路,白兔子大概要在储藏室里过夜了。”
“彼此彼此。如果不是你先找到了那间储藏室,狐狸大概已经在走廊里被抓了。”
“那我们扯平。”她伸出一只手。
卢西安没有握。少女把手收回去,歪了歪头:“狐狸先生有名字吗?”
青年想到了一部还要在一百多年后才会诞生的电影。一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狐狸,和一只拿着录音笔的兔子,在动物城的冰棍店里第一次搭档。狐狸是红色,兔子是灰色。
今晚的颜色不太一样,但感觉差不多。
“尼克·王尔德。”
“王尔德?那个写了‘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的王尔德?”
“另一个王尔德。”卢西安把领口的黑色面料拉了拉,“一只住在动物城的狐狸,擅长小把戏,谁都骗,但有底线。”
“动物城?”
“一个所有动物都能成为自己主角的地方。”
白兔看着黑狐狸:“那听起来很适合你,尼克·王尔德先生。”
她后退一步,白色的身影开始融进阴影里。
“白兔子记住了。”
第91章 089:全球组织齐聚·怪盗罗宾Vs怪盗莫里亚蒂(4K)
十二月的第一天。
卢西安推开图书馆东翼的门。
银色短发在老位置上微微晃动,嘴里叼着青苹果味的棒棒糖,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比平时慢。
处于工作模式,但转速不对。
卢西安在十四米外坐下,翻开笔记本。
华生卡的被动收入开始安静地累积。
他朝三十厘米分界线外的那张桌子看了一眼。
空的。
黑发青年叹了口气。
叹气声在安静的东翼里清晰可闻,但十四米外的银发少女没有任何反应。她既没有开口说他“金鱼的呼吸频率异常”,也没有用棒棒糖换边来表示已收到信号。
什么都没有。
这才不对劲。
卢西安选择重新观察。
夏洛特做题的笔尖没有抬起过,但纸面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棒棒糖的消耗速度也偏快。旁边的包装纸已经攒了四张,而正常工作模式下,她上午的配额是两根。
棒棒糖消耗翻倍。
字迹精度下降。
对噪音的反馈阈值升高。
三项指标同时异常,在卢西安的观察日志里只出现过一次:夏洛特·福尔摩斯因为和迈克罗夫特打赌追捕怪盗莫里亚蒂失败,被罚到伦敦大学体验三个月校园生活的那一天。
因此她当时到处说真话。
而怪盗莫里亚蒂就是她自己。
这件事每次想起来,都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微妙感。
不过今天不至于到那个程度,但显然有什么事情在占用她大脑中不该被占用的那部分。
最近没有值得她动脑子的案子,七宗罪已经结了;化学实验室还没修好;至于小提琴,虽然他这两个月从未听到她弹奏过,毕竟两人的相处空间并不涉及房间等私密场所。
但作为穿越者,以及伦敦多数人都知道夏洛特·福尔摩斯对小提琴感兴趣。
卢西安没有问。
因为夏洛特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只把刺全竖起来的刺猬,任何主动靠近的行为都会被扎回来。
所以他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
写字。
铅笔落在纸面上,沙沙声均匀地铺开,从十四米外传过去。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
夏洛特的笔停了。
她没有抬头,但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你的字迹今天也比平时潦草。”
“我以为福尔摩斯小姐不看我写的东西。”
“我看的是笔迹的振幅变化,不是内容。”
“有区别吗?”
“有。内容是金鱼写给其他金鱼看的,振幅是生理数据,属于客观观测范畴。”少女这才抬起头,“你的握笔力度比平时偏重,中指第二指节的支撑角度变了,说明右手腕有轻微的不适。你昨天做了什么?”
卢西安的脑海里闪过自己深夜贴着白金汉宫外墙排水管往下爬的画面。
“搬东西,帮杰基尔挪了一下实验器材。”
“这个借口你经常用。”
“医学院实验器材很多,搬不完的。”
夏洛特看了他几秒。
然后收回目光。
她没有继续追问。因为追问的收益低于容忍的成本,这是夏洛特处理金鱼谎言的标准策略。
但卢西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收回目光之前,视线在他右手腕上停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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