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放下来,还在笑。又举起来,再放下,还是在笑。
玛丽·摩斯坦深吸了一口气,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今天果然玩过头了。
“饼干哼歌”这个还未行动的素材,是打算留到下个月才用的。一张精心保存的底牌,在恰当的时机翻出来,可以制造最大程度的认知震动。
“原来你编的谎话恰好是真的”,这种巧合足以让任何人对命运产生动摇。但她今天就翻了,提前了整整一个月。因为没忍住。
每一句都是计划外的。每一句说出口的时候都在想,好了到此为止,下一句收回来。然后下一句出去得更远。
因为柯基的反应太有趣了。他越窘迫,她就越想再推一下。
这不对。蜘蛛不应该觉得猎物的挣扎有趣。蜘蛛观察挣扎是为了判断何时收网。
但她今天观察柯基的挣扎,不是为了收网,是为了看他挣扎的样子。纯粹的,没有目的的,甚至有点期待他挣扎得再久一点。
那个表情让她想继续,继续了就停不下来了,停不下来就玩过头了。
“我被带蠢了。”
玛丽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卷走了,没有任何人听到。好在没有人听到。
……
到家之后,她站在厨房的操作台前。杏仁粉过筛,黄油切块,面粉称量。一切如常。
但当擀面杖第一次压上面团的时候,很轻地……哼了一个音。
不成曲调,甚至不算旋律。只是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个音节,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碰到水面的时候“啵”地破了一个。
停了一下,又哼了一个。这次长了一点,从胸腔开始,经过声带,爬上鼻梁,在鼻尖的位置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依然不成曲调,但有了节奏。和面团被翻动的节奏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属于这间厨房、这个时刻、这双沾满面粉的手的声响。
“饼干哼歌”这个素材已经用过了。既然柯基不可能知道她到底哼没哼过,因此从利益最大化来看,可以废弃了。
但是……面团在掌心里被揉成一个光滑的圆球,表面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奶油色光泽。
玛丽看着那个圆球,忽然觉得它很像一颗星星。如果把边缘捏出五个角的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手在面团的边缘轻轻捏了一下。一个角,歪的。再捏一个,也歪的。
五个角全捏完之后,那颗星星的形状和先前画的星星有些像。
丑。丑到让人想笑。
“蠢死了。”
少女对着面团说了一句,然后把它放进烤盘。然后又捏了一颗,这次故意让五个角都歪着。因为不歪的话,就不像他画的了。
烤盘推进炉膛,门关上。橘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少女沾满面粉的围裙上。
她靠着操作台,双手撑在台面边缘,低着头。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厨房里只有壁炉的火声和烤箱里面团慢慢膨胀的声音。
以及……很轻的哼歌声。不成曲调,但很好听。
第88章 086:夏洛特还在刷题(15/23)
小提琴在今天早晨死了。
这便是夏洛特周六未能及时抵达图书馆的理由。
断面很干净,木纹沿年轮方向劈开,枫木内部的纤维已经老化到失去了所有韧性。就像一个人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支撑了太久的那根骨头终于碎了。
夏洛特把两截琴身放在桌面上,对齐断面,试了一下。严丝合缝。但合上之后再拿起来,又裂开了。
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她把断掉的琴颈搁回桌面,拿起棒棒糖,咬碎了。
然后出门。
图书馆东翼。老位置。
夏洛特推门进来的时候,迈克罗夫特已经坐在那里了。胖子占了两把椅子的宽度,拐杖靠在桌腿上,面前摊着一份看不出内容的文件,但翻页的速度说明他根本没在读。
“你迟到了。”
“琴坏了。”
“可惜了,不过你大概不需要我说可惜。”
“不需要。”
迈克罗夫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扫了一圈图书馆东翼。空的。那张固定的椅子空着,十四米外的另一张也空着,连三十厘米分界线的那张桌子都空着。
“你的金鱼和他的摩斯坦小姐呢?”
“金鱼的社交不在我的观察范围内。”
夏洛特从包里取出一叠试卷,铺开,笔尖落下,开始做题。
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在用做题来填补什么。
迈克罗夫特靠回椅背,拐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圈。
“十一月最后一天,周六,经历了巴林银行那一夜之后两个人出去走走,倒也正常。”
“社交毫无意义。”
“蜂巢案也差不多吧。”
笔尖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
“蜂巢案我也喝了,逻辑上不存在亏欠,完全没有必要。”夏洛特翻过一页试卷,“而且从行为模式来看,对谁都一样。巴林银行的通风管道他也进了,替谁都会进,摩斯坦就是如此。”
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迈克罗夫特几乎要怀疑妹妹是提前准备好的。但福尔摩斯家的人不会提前准备“我不在乎”的说辞,除非在乎。
胖子没有揭穿。他换了一个方向。
“七宗罪案里,约翰最后在愤怒案准备的那封信现在还在你手上吧?给我看看。”
“约翰什么都没写,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你揣着干什么?”
夏洛特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卡片,丢在桌面上,力道恰好让卡片滑到迈克罗夫特手边。
胖子拿起来,翻到背面。
两个潦草的火柴人,一个举着残缺的星星,一个拿着饼干,中间一条线连着。底部并排写着两个字母。
迈克罗夫特的第一反应是……
“这是谁的结婚邀请函?”
夏洛特没接话。
胖子把卡片倒过来。两个M变成两个W。他看了两秒。
“华生(Watson)?”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夏洛特只是继续写着试卷。
迈克罗夫特把卡片轻轻放回桌面,没有推还给她。
“你们学校最近多了个称呼。”胖子的语气像在聊天气,“L先生。”
“毫无意义的标签。”
“我看这个W翻过来去掉一半可以是V,然后再倒就是L。”迈克罗夫特用拐杖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字母,“Voice,传声筒,替你说话的人。”
“我有嘴,不需要别人替自己说话。”
“他一直在做的事是把你的声音传给全伦敦听。对了,还说什么来着?”胖子假装在回忆,“哦对,让你成为所有侦探的主角。”
“奇怪的称号。”夏洛特的声音终于从试卷后面浮上来,依旧没有温度,“毫无实际意义。所谓主角不过是市场策略,目的是让传记卖得更多,赚更多稿费。午饭不会因为我是不是主角而改变品质。”
笔划了一个句号,力道重到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坑。
“我不会去看那份传记。我为什么要通过一条金鱼的描述来看自己?完全没有必要。”
图书馆很安静。高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浅金,十一月最后一天的阳光正从云层的缺口里挤出来。
迈克罗夫特看着那道光落在妹妹银色短发上的样子,忽然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我最近吃了千层面。”
夏洛特的笔停了。
迈克罗夫特的饮食清单精确到每一克碳水化合物的配比,千层面这种碳水炸弹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个版本里。
“你不吃千层面。”
“以前不吃。”迈克罗夫特的语气轻描淡写,“不过上一期连载里写我大概会喜欢千层面,我想了想,觉得可以试试。”
银色的短发在窗外透进来的灰光里微微晃了一下。那是夏洛特转头看向迈克罗夫特时产生的轻微摆动。
“千层面。一层皮,一层酱,一层肉,一层芝士。”她的声音恢复了标准的无温度状态,“反复叠加,每一层都在掩盖上一层的真实成分,吃到嘴里分不清哪层是主体。”
她把视线移回试卷。
“就是你日常的政治,说得通。”
迈克罗夫特笑了一下。
“教师宿舍管理员告诉我,你已经连续两天只吃棒棒糖了。”
“你知道的,很正常。脑力消耗需要葡萄糖的持续供给,棒棒糖是最高效的摄入方式。”
“两天。”
“和以前一样。”
“以前你在有案子的时候才这样。”
“我在做热力学试卷。”
“热力学试卷不需要两天的棒棒糖。”
“这套卷子比较难。”
迈克罗夫特看了一眼试卷。对夏洛特·福尔摩斯来说,这套卷子的难度大约等于问她一加一等于几。
胖子没有拆穿。他只是慢慢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拿起文件夹进公文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反正时间还长。”
这句话没头没尾。不知道指的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还长。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
十一月最后一天的伦敦在窗外铺成一片灰白色的拼图。屋顶、烟囱、教堂的尖顶、泰晤士河弯弯曲曲的银灰色缎带。
远处有一小片云裂开了,阳光从缺口里漏下来,照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很远,但很亮。
她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
甜。勉强够用。
银发少女靠着窗框,面朝整个伦敦,身后是空荡荡的东翼。和第一天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安静变得更安静了。只不过以前安静的时候,她不会注意到安静。
第89章 087:怪盗们的年末决战之日(2K5)
卢西安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
莫里亚蒂卡的同步率已经是43%了。
教授的情感抑制功能理论上可以压制大部分生理反应,心跳可以控制,表情可以管理,甚至瞳孔的收缩速度都能通过刻意训练来伪装。
所以卢西安完全无法解释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到现在还是热的。
他在孤儿院玩过家家的时候真的牵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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