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抬头：“什么？”
“哼歌的事。”
卢西安皱眉：“我确实是编的，詹姆斯先生从来没……”
“学长编的没错。”玛丽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我确确实实在做饼干的时候哼过歌。”
卢西安愣住了。
“不过是在学长和父亲见过面之后的那天晚上才开始的。”少女的声音已经轻到和湖面上的风混在一起，“在那之前不会。”
“为什么是那天之后……”
“因为很开心。”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没有任何逻辑链条。就是很开心。
卢西安的耳朵彻底放弃了降温的尝试。
“所以学长没有撒谎，撒谎的是我。”少女弯下腰，翠绿的瞳孔和他的视线平齐了。
“前天那一刻我就知道学长在编，因为父亲不会注意到那种事。但我选择不戳破，因为学长那个谎言里，刚好藏着一个我因为学长而诞生的事实。”
“什么事实？”
“我已经在哼歌了。”
少女直起身子。
“因此，作为被我欺骗的补偿，我应该让学长也说一个谎。”
“……什么？”
“公平交易。我骗了学长一次，学长可以骗我一次，扯平。”
“你要我对你说谎？”
“一个就好。”
“说什么？”
“学长自己选。”
卢西安看着她。少女站在逆光里，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白色，湖面的反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碎银。
她的表情认真极了，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她一定是在开玩笑。
因为这个提议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陷阱，如果他说了一个谎，玛丽就知道了他会在什么样的事情上撒谎。
如果他拒绝，玛丽就知道了他连一个无害的谎言都不敢说。
就在卢西安准备开口拒绝的时候，天暗了。
刚才还在云缝里努力营业的太阳，忽然被一大团铅灰色的云盖得严严实实。风从西边卷过来，把湖面上所有的碎银都揉成了深灰色的褶皱。
少女的头发被吹得乱了，她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然后做了一件让卢西安当场石化的事。
玛丽走到长椅前面的空地上，站定，双手拢在嘴边，仰头对着那一片翻涌的灰云深吸一口气。
“太阳啊！”
声音清亮得在湖面上弹了两下。
“听从莫兰的呼喊……”
卢西安：“等等……”
“出现吧！”
最后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少女的语气里带着恶作剧的笃定。像是她知道太阳不会出来，但她就是要喊。
因为身边的柯基之后也会一起喊，这样的话，他就对自己撒谎了，毕竟太阳不会因此出来。
第87章 085：擅长捉弄人的玛丽小姐
卢西安看着眼前这个对着伦敦灰蒙蒙的天空大喊太阳出来的少女。他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公园的长椅旁边已经有几个路人停下脚步了。
遛狗的老头、推婴儿车的妇人，还有刚才追风筝的小女孩。他们看着一个金发少女独自对天空喊话的画面，眼神里是善意的困惑。
因此，卢西安自然地站到了玛丽左边的位置。理由和玛丽预设的不一样，不是为了撒谎，是因为她在为了自己而站在那里。就像杰基尔一样。
“狂风啊！听从我的呼喊！”
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弹了出去，惊起了芦苇丛里两只野鸭。遛狗的老头手里的绳子差点松了，小女孩放下了风筝，目光亮了。
玛丽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她也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不，比他更用力。
“出现太阳吧……”
两个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撞到了一起。不是同时结束，而是同时还没结束，因为两个人都不肯先停。
于是声音越拉越长，长到肺里的空气快要见底。只有一点点，但就这一点点，让两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卢西安的右肩抵着玛丽的左肩，两个人各自举着一只手，他的左手，她的右手，各自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如果有人从湖对岸看过来，会看见两个年轻人的剪影在逆光里拼成了一个字母的形状。W。
小女孩在远处拍手。遛狗的老头终于松了绳子，狗跑了他都没注意。
而天空……裂开了。
云层从中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一道口子，阳光从缺口涌下来。金色的、温暖的、完全不讲道理的，直直地照在湖边那两个举着手的年轻人身上。
卢西安呆住了。玛丽也呆住了。
“……不会吧。”
“……出来了。”
两只举着的手同时僵在半空中，然后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近在咫尺，肩膀还靠着。
阳光打在玛丽的侧脸上，翠绿色的眼睛被照成了浅琥珀色的边缘，瞳孔中央仍然是深绿的，像一片被阳光穿透的叶子。
但卢西安发现她的耳尖是红的。
“莫兰。”
“嗯？”
“你耳朵红了。”
“正常。”
“刚才你说我的耳朵红不正常。”
“学长和我的正常标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学长是遇冷变红的特殊体质。”少女从他肩膀上把自己的肩膀挪开了，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应该挪开之后才挪的。
“我是遇到阳光变红的普通体质。”
“阳光刚出来。”
“我晒得快。”
“你的防晒速度快过光速。”
“医学院的体质就是这样的。”
两个人从那个W的姿势里各自直起身来。湖面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影子挤在碎金色的波纹里，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莫兰。”
“干嘛。”
“你今天早上就看到了，对吧。”
风又来了，但这次是暖的，阳光把风也烤热了。少女没有否认。
“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她说道，“学长和杰基尔同学在宿舍楼门口喊太阳的时候，我刚好路过。”
“刚好？”
“路过。”
“教学楼到医学院实验楼不经过那个窗户。”
“我绕了一点路。”
“绕了多少？”
“大概七分钟。”
卢西安看着她。少女的表情很平静。
“所以你看到之后就来找我了。”
“学长昨天没有说不来。”玛丽歪了歪头，“没有说不来就是可以来，可以来就是会来，会来我就可以去找。”
“这个逻辑链条里至少有两个跳跃。”
“但结果是对的。”
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学长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阳光把少女身上浅色裙摆的褶皱照得很清楚，袖口有一小块湿痕，大概是刚才他掉进湖里的时候溅上的，她没有擦。
也许忘了，也许没忘。
“走了。”
玛丽转过身。来的时候是面对面，走的时候是背对着。双手自然地背到身后，十指交叉，药箱搁在左手手腕上。
这个姿势让她的重心微微前倾，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金色的头发垂了下来，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角度刚好，把整个背影镀成了暖橘色。
“学长。”
“嗯。”
她没有回头。
“太阳出来了。”
“嗯。”
“所以学长的谎言成功了。”
“什么？”
“学长说出现太阳吧。”少女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笑意，“太阳真的出现了，所以这不是谎言。”
“那不就是没撒成……”
“对哦。”
她偏过头，只露出侧脸的一小截轮廓。翠绿色的眼睛从肩膀上方弯弯地看过来。
“学长连撒谎都会失败呢。”
然后真的走了。金色的头发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药箱在身后轻轻摆动。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
今天玩过头了。今天的时间表完全乱了。路口的相遇是计划内的，钓鱼是计划外的，赌约是临时起意的，喊太阳是……完全失控的。
……不行，从这里开始就不能想了。因为再往后想就是那个W的姿势。
两个人各自举着一只手对天空喊太阳，肩膀靠着肩膀，声音在湖面上弹来弹去，然后太阳……真的出来了。
这件事本身就非常荒谬。数学的世界里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尚未被解析的因果链。
但站在海德公园的湖边对着天空喊一句话，然后云层就裂开这种事，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气象学上的冷暖气流交汇导致云层结构失稳，和两个年轻人在下面喊什么没有半点关系。
但……她当时是真的觉得，好像就是自己喊出来的。不对，是两个人一起喊出来的。所以比一个人喊的时候多了一份。
少女在街角的面包店橱窗前停下来。玻璃上映出一个用药箱的侧面挡住了半张脸的金发女孩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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