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等什么？”
“等确认饼干不是陷阱。”
卢西安侧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正低头盯着水面，金色的头发垂在肩前，发尾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落下来，在她侧脸上画了一道暖色的轮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卢西安总觉得这句话有弦外之音。
“鱼不会思考陷阱。”
“学长怎么知道？”
“因为鱼是金鱼。”他用了夏洛特的词，“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七秒记忆是谣言。”
“但很好用。”
玛丽的鱼竿忽然微微一沉。
线绷紧了。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双手握住竿柄，手腕翻转的角度干净利落，鱼竿弯成弧形。
水面破开一个银色的闪光。
然后线断了。
鱼带着饼干消失在深处。
玛丽握着空竿子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带着无辜的认真。
“跑了。”
“……嗯。”
“饼干也没了。”
“嗯。”
“学长不觉得可惜吗？”
“饼干可惜，鱼无所谓。”
“为什么？”
“因为鱼不是我做的，饼干是莫兰做的。”
少女把断掉的鱼线从竿尖解下来，手指灵巧地从线团上截了一段新的系上去，动作比老头棚子里的专业垂钓者还要熟练。
“学长，我们来打个赌。”
“又赌？上次大本钟的赌约刚结清。”
“这次不赌午餐。”
“赌什么？”
“赌谁先钓到鱼。”玛丽重新挂好饼干鱼饵，把竿子甩出去，动作行云流水，“输的人回答赢的人一个问题，什么问题都行，不许撒谎。”
卢西安的手在鱼竿上停了一拍。
什么问题都行。
不许撒谎。
这个赌注的杀伤力远超任何午餐。
因为卢西安·格雷身上能够被问出来的秘密，足以让半个伦敦翻天。
但拒绝也不行。
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有不能回答的问题，而有不能回答的问题就意味着有需要隐藏的东西。
在玛丽面前暴露“我有秘密”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泄露。
所以只有一个选择。
赢。
“成交。”
两根鱼竿并排伸向湖面。
卢西安开始认真对待这场钓鱼。
十一月的水温下，淡水鱼的活跃度降低，倾向于在深水区活动。
南岸垂钓区的水深在岸边约一米，向湖心递增。鱼线的长度决定鱼饵落点，落点决定深度，深度决定目标鱼种。
他调整了鱼线的长度，然后注意到玛丽的鱼线比他短，也就是说，她的鱼饵在更浅的水域。
浅水区鱼少，但鱼饵更容易被发现。
深水区鱼多，但鱼饵需要更长时间的等待。
这是一道概率题。
玛丽选了高发现率、低基数，他选了低发现率、高基数。
理论上，卢西安的策略更优。
但理论在玛丽面前的胜率一直不太好看，“偶然”和“好巧”这两个词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两根鱼竿都纹丝不动。
“学长紧张了。”
“没有。”
“学长换了两次握竿手，调整了三次坐姿，看了四次我的鱼线长度。”
“我在观察竞争对手的策略。”
“观察了四次，说明没看懂。”
“或者说明对手值得反复研究。”
玛丽笑了一下。
不大。
但足够让卢西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过于流畅了。
流畅到不像是临场反应，更像是……
某种本能。
他决定闭嘴。
专心钓鱼。
又过了五分钟。
玛丽的鱼竿动了。
极轻的一颤。
然后是第二下。
卢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她赢了，接下来的那个“什么问题都行”……
第三下。
鱼线猛地绷紧。
玛丽双手握竿，没有展示任何超出常人的肌肉控制，而是用一种略显笨拙但很认真的姿势慢慢收线。
竿尖弯得像一轮新月。
水面翻起白花。
卢西安看见了。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水面上扑腾，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嘴里叼着半块已经泡烂的饼干。
少女把鱼提出水面。
鱼在空中甩着尾巴，水珠溅了卢西安半边袖子。
翠绿的眼睛越过那条还在挣扎的鱼，对上了他的视线。
完了。
“是我赢了。”
卢西安看着那条鱼，又看着玛丽。
少女把鱼小心地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里看了一下。
鱼不大，身上的鳞片完好无损，嘴角被钩子划了很浅的一道。然后她弯下腰，把它放回了湖里。
“不留吗？”
“钓到就够了，不需要带走。”
卢西安忽然觉得这句话也有弦外之音，但现在已经来不及分析了。
因为玛丽已经把鱼竿搁在一边，双手撑在木桩上，身体微微前倾。翠绿的眼睛带着那种让人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促狭的光。
“那么，学长。”
“……请。”
“我的问题是……”
她停顿了一下。
风从湖面吹过来，把金色的碎发吹到了少女嘴角旁边。
她没有伸手去拨，就让那几缕头发待在那里，像是故意的，又像是不在意。
卢西安等着。
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至少二十种应对方案，涵盖了理论上自己身上可能有的所有致命和有问题的选项。
玛丽开口了。
“学长今天出门之前，是不是先去了图书馆，确认福尔摩斯小姐不在？”
卢西安所有的防线在一瞬间全部架歪了。
因为他准备好的应对方案里……
没有这一种。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知道。
玛丽也知道。
她早在路口就已经说过了。
那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规则是“不许撒谎”。
因为少女已经知道答案了。
所以这个问题的意义不在于答案，而在于让他亲口说出来。
“……是。”
“嗯。”
少女收回了前倾的身体，重新坐直。
翠绿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满足。
像是确认了一件她早就知道、但还是想亲耳听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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