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七宗罪。”杰基尔没有解释太多,因为不需要。过去这些天里,整个伦敦都浸泡在约翰的教案中。杰基尔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关注这些新闻的人,却偏偏是关注得最认真的那一个。
“每个人心里都有恶。”亨利的手指沿着试管壁缓缓滑下,“这不是假设,是事实。报纸上写的那些只是被看见的部分,没被看见的在阴影里蔓延着,比报纸上的多得多。”
他抬起头,看着卢西安的眼睛:“我们敬重善,讴歌理想,可恶从来没有消失过。那不是什么救世主带走的七宗罪,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性质,时而强烈,时而甘甜。像一种引诱,明明知道前方是悬崖却停不下来的冲动。我们人类这种悲哀的生物,因为拥有智慧,所以反而无法和它切割。”
杰基尔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人性之恶。”
卢西安靠着门框,想了一下该怎么评价室友突然文青化的发言。
“亨利。”
“嗯?”
“不知道你是学文的,还是我是学文的。”
杰基尔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概是当室友当久了学到的吧。”
卢西安走过去,在亨利床沿坐下,把那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随后合上笔记本,拍了拍亨利的肩膀。
“你要是真把这玩意儿做出来了,我感觉将来某天,在另一个世界你可能会被一个开着太阳船的哈哈法老碾死。”
亨利一脸茫然:“什么太阳船?什么哈哈法老?小说吗?”
“没什么,我开玩笑的。”
杰基尔一脸困惑,但没有追问,大概习惯了室友时不时蹦出一些无法理解的发言。
“亨利,其实你不需要做这个。”
“为什么?”
“因为完全不可能。”卢西安把试管架推到桌角安全的位置,“善和恶不是两种液体,你没办法用蒸馏的方式把它们分开,就像你没办法把一个人的影子从脚底撕下来一样。”
“可如果……”
“没有如果。”卢西安的语气没有任何嘲笑的成分,“单纯地作为亨利·杰基尔活着就行了。善恶都装在一个壳子里,有时候善多一点,有时候恶多一点,但那个壳子始终是你。拆开了,两边都活不成。”
亨利沉默了。灯芯的余烬冒出一缕细烟,在月光里弯弯绕绕地升上去。
“而且。”卢西安盯着天花板,“我刚从巴林银行回来,还以怪盗莫里亚蒂的身份出场了。”
杰基尔的表情凝固了:“你居然是怪盗莫里亚蒂?这真的假的,平时完全看不出来啊。”
“披着食堂的桌布,戴着断了腿的眼镜,从通风管道里摔下来的。”
“所以说是冒充的?”
“那不然?”
“你就不怕怪盗莫里亚蒂来找你麻烦吗!上次在布里奇沃特案就有冒牌货被……”
“我又没伤人,反而被人伤了。”
“……卢西安。”
“嗯?”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没有,清醒得很。”卢西安拍了拍室友的肩膀,“但正因为我干了这种蠢事,所以我觉得你没必要做善恶分离。”
杰基尔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
“人心里确实有恶,但人也有一种东西想让一个人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如果连这个都分出去了,那亨利·杰基尔就不是亨利·杰基尔了。”
杰基尔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想起了大一两人还未成为室友之前的事。然后伸手把酒精灯关了。蓝色的火焰缩小、消失,只剩下一缕细细的白烟在空气中旋转。
“好吧。”
“好吧?”
“就这样吧。”杰基尔把试管里那管颜色可疑的液体倒进废液缸,“不过你得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在巴林银行……”
“明天。”卢西安站起来,“现在你该睡了,而且我也该睡了。”
“你不需要处理一下伤口吗?”
“已经有人处理过了。”
杰基尔看了一眼卢西安手腕上缠着的纱布。纱布是白色的,缠法比医院的标准稍微细致一些,力道均匀但带着不属于专业护理的谨慎。像是缠的人很仔细,但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很仔细。
他选择不问了,但心里默默更新了一条信息,哦,果然是玛丽·摩斯坦小姐。
……
杰基尔睡了之后,宿舍安静下来。
卢西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纸。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七宗罪结束了,苏格兰场会在明天的报纸上宣布结案。这么大的事,怪盗莫里亚蒂不可能没有反应。毕竟上次布里奇沃特案都派助手来了,这次也该来,毕竟全伦敦都已经知道这是为了让怪盗莫里亚蒂出现而做的案。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但不是怪盗莫里亚蒂的回应。问题在于内容。
今晚巴林银行发生了什么?一个披着桌布的冒牌货从通风管道摔进贵宾室,和一个金发少女一起对付了约翰,然后挂在窗外被那个少女拉了上来。如果怪盗莫里亚蒂在预告函里提到这件事,就等于承认他知道细节。知道细节意味着他在场,或者他的助手在场。
M0在场是可以的,大本钟案之后全伦敦都知道怪盗有一个灰发老人做助手。但如果提到玛丽……
卢西安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这次作为冒牌货出场,本身就是为了让她和怪盗莫里亚蒂的关系解绑。上次巴林银行的跳楼救人已经让约翰盯上了她,下一次呢?可如果不提,预告函的说服力就会打折。
他想了很久。窗外传来泰晤士河方向的汽笛声,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然后他写了。笔尖落下的时候很轻,但很稳。
……
清晨,苏格兰场的门卫在大门口发现了一封没有邮戳的信。象牙色信封,背面画着一张标准的怪盗笑脸。旁边是一张老人的笑脸,皱纹像蜘蛛网一样铺开,眯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洋溢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慈祥,如果忽略掉鼻子画歪了这个事实的话。
信封里只有一张卡片,正面写着:
【致诸位关心此事的人们:
今夜伦敦上演了一出精彩的独角戏,可惜主角选错了剧本。莫里亚蒂从不需要被教育如何犯罪,正如太阳不需要任何人来教它什么是光。
至于那位自荐的老师,课程已被退回,学费恕不退还。顺便一提,莫兰认可了今晚场上所有人的表现,他认为你们才是真正的莫里亚蒂与莫兰,但怪盗并不觉得,因为这毫无优雅之感。
不过莫兰说值得一声口哨。这点我同意。
所以这封信上有两个签名:M&M0。
第82章 081:周六有时间吗,学长
中午。
食堂的烤牛肉依然是那个水平。
卢西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杰基尔在对面,两人面前的餐盘里是一模一样的土豆泥配碎肉馅饼。
“你肩膀还疼吗?”杰基尔用叉子戳了戳馅饼,馅饼纹丝不动。
“不疼了。”
“骗人。”
“好吧,有点疼,但这个馅饼比肩膀更让我疼。”
杰基尔正想安慰两句,视线忽然越过卢西安的肩膀,整个人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金色的头发出现在卡座边上。
玛丽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个是锡罐,一个是食堂的餐盘。
锡罐不意外。
餐盘意外。
“学长。”
少女在卢西安旁边坐下,把锡罐推过来,然后把自己的餐盘也摆好了。
卢西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餐盘。
碎肉馅饼,土豆泥。
一模一样。
“饼干我理解。”他把锡罐收好,“但你怎么也在这儿吃?”
“食堂,吃饭,很正常的行为。”
“我的意思是大本钟的赌约不是已经结清了吗?一周的午餐,七天,你赢了,我请了,完了。”
“赌约是赌约,吃饭是吃饭。”玛丽拿起刀叉,“学长不想和莫兰一起吃饭吗?”
很普通的十二个字。
没有赌约,没有条件,没有交换,就是坐在旁边,吃同一道菜。卢西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以拒绝的理由,发现一个都找不到。因为对方根本没提出任何需要他回应的东西,空手出招,无法防御。
杰基尔把叉子缓缓放下了。
室友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姿态往椅子边缘挪了挪,仿佛准备随时起身离开,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卢西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室友的袖子。
“你干嘛?”
“我、我突然想起来有个实验要……”
“你昨晚刚把所有实验都停了。”
“那我去图书馆……”
“你上午刚从图书馆回来。”
“我去跑步……”
“你这辈子没跑过步。”
杰基尔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在卢西安和玛丽之间来回扫视。
三个人坐在食堂靠窗的卡座里,吃着一模一样的碎肉馅饼,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维多利亚时代的学生日常水彩画,如果忽略掉其中一个人昨晚刚从通风管道摔下来、另一个人昨晚刚用枪击退了一个犯罪教育家、第三个人昨晚差点做出善恶分离药剂这些小细节的话。
“说起来。”玛丽用叉子尖挑起一小块土豆泥,“学长看今早的报纸了吗?”
“还没。”
“怪盗莫里亚蒂发了预告函。”
卢西安继续吃馅饼,表情管理无懈可击。
“上面说什么?”
“大概是说七宗罪的课程已被退回,学费不退。还有他的助手莫兰认可了昨晚所有人的表现,说……”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们才是真正的莫里亚蒂与莫兰。”
杰基尔差点被饼干呛到。
卢西安嚼着馅饼,很平静。
因为那段话就是他昨晚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包括那个画歪了鼻子的莫兰自画像。
“怪盗莫里亚蒂说学长是真正的莫里亚蒂。”玛丽歪了歪头,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学长不觉得困惑吗?”
不困惑。
因为那个怪盗就是我。我说冒牌货是真正的莫里亚蒂,其实就是在说自己是真正的冒牌货,绕了一圈又回来了。这大概是全伦敦最高效的套娃……卢西安莫名感觉最近自己和遇到的套娃行为越来越多了。
他叹了口气,叹得很真实,因为这件事本身确实让人想叹气。
“怪盗莫里亚蒂还说你是真正的莫兰呢。”
“真正的莫兰。”玛丽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怪盗莫里亚蒂倒是大方,连自己助手的名号都往外送。”
“他一向大方。”卢西安用叉子在盘子里画了一个M,“偷完还归还,送完还落款。”
“那学长接受吗?”
“接受什么?”
“真正的莫里亚蒂这个头衔。”
“我是披着桌布的冒牌货,连冒牌都冒得很廉价,真正的莫里亚蒂看到大概会觉得丢人。”
“可他说你是真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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