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60章

作者:五月不行

  ……

  所有人收拾好尸体撤离后,夏洛特没有下来。

  她坐在维护平台边缘,双腿悬空,仰头看月亮。

  卢西安选择在平台另一端坐下。

  距离四米。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维持了一个多月。

  图书馆十四米,化学楼三米,现在是四十米高空的四米。

  距离一直在变,姿势从来没变。

  伦敦在脚下铺开,煤气灯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你觉得他可怜。”

  夏洛特先开口了。

  “你念那句话的时候喉头肌肉收紧,这是哺乳动物在面对同类痛苦时的标准共情反应。”

  卢西安没有否认。

  “我不理解这种反应。”夏洛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沃德知道真相却选择撒谎,因为他的谎言导致有人从天台跳下去,而你对着这个间接杀人犯的临终忏悔产生共情。”

  她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

  “福尔摩斯小姐,这样的人在我看来确实该死。一时的忏悔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他而遭遇不幸的人,不是单靠几句简单的话就可以重新活出人生的。我只是单纯地对他被困住这件事共情。”

  “被困住和做出选择是同一件事。”

  “对福尔摩斯小姐来说是。”

  “对任何具备基本逻辑能力的个体来说都是。”

  “但大部分人不是用逻辑做选择的。”

  “这就是他们是金鱼的原因。”

  金鱼这个称呼既可以说是嘲讽,也可以说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的世界观陈述。这和地球绕太阳转具有同等的客观地位。在她的认知框架里,人类社会的绝大多数痛苦都源于同一个Bug:用情感系统处理应该由逻辑系统处理的问题。

  自尊、恐惧、愧疚、爱、恨,全都是噪音。正因如此,世界才显得无聊,随处可见的金鱼们只是在吐着泡泡。

  月光把银发染成了接近透明的白色。

  “福尔摩斯小姐很像月亮。”卢西安说。

  这句话和案件没有关系,也和逻辑没有关系。

  “依据?”

  “远,亮,冷。不需要靠近任何人,就能被所有人看见。”

  “月亮不发光,光是借来的。”

  “但所有在黑夜里走路的人,抬头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月亮。”

  “他们应该在意。”

  “为什么?”

  “借来的光意味着依赖光源。月球离开太阳就是一块黑色岩石,被看见不是月亮的功能,是太阳的副产品。金鱼喜欢月亮,是因为金鱼在夜里需要光。”她的语气恢复了标准的无温度状态,“但月亮不需要金鱼喜欢它,月亮不需要任何东西。”

  “月亮不需要,但华生需要记录月亮。”

  “华生记录月亮是华生的事。”

  “是的。”卢西安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所以我不是在说月亮需要我,我是在说,我需要有月亮可以看。”

  夏洛特没有回应,安静了一会儿。

  泰晤士河的方向有风涌上来,在平台边缘形成低沉的嗡鸣。

  “你之前说沃德被困住了。”她忽然开口,“他的困境是用自尊当了承重墙,拆不掉。”

  “嗯。”

  “你觉得我的承重墙是什么?”

  这个问题从夏洛特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近乎不可能的事件。因为它意味着她在考虑一个前提:自己也许有一面未曾检查过的墙。

  卢西安想了一下。

  “不知道。”

  “猜。”

  “如果猜错了会被扔下去吗?”

  “取决于错误的程度。”

  “那我猜,是所有人类行为都可以被福尔摩斯小姐的逻辑解释。”

  “只能说明逻辑模型需要修正,而不是个体超出了逻辑。”

  回答极快,快得像防御。

  卢西安没有追问。

  “沃德把忏悔藏在文章缝隙里假装没写过,但福尔摩斯小姐不会。藏的人会被压死,想的人不会。”

  “这是你的判断?”

  “记录。”

  “记录不包含判断。”

  “这条包含。”卢西安的一只脚踩上铁梯,“因为福尔摩斯小姐一定是正确的,我之前对迈克罗夫特说过。”

  “我知道,但这和你整晚的论述自相矛盾。”

  少女青蓝色的眼睛半阖着。

  “其实不矛盾,因为福尔摩斯小姐刚才问了我,你的墙可能是什么。沃德想必从来不会问这个问题。”他踩上铁梯,“至少在我写的传记里,福尔摩斯小姐一定是正确的,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下平台的时候,卢西安视线无意间扫过栏杆内侧。一小片布料纤维卡在铁锈与油漆的剥落层之间。

  “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从上方探下头来。倒挂着看卢西安的角度让银发全部垂下来,在月光里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栏杆上。”

  少女的目光立刻锁定。

  “意大利产的羊毛混纺,和绳结的地域特征吻合。”

  她把纤维装进随身的证物袋。

  “他来过这里。”青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浅,像被洗过一遍的天空,“站在我们刚才坐的位置。”

  “也看过这个月亮?”

  “犯罪者不看月亮。”

  夏洛特把证物袋收好,也开始往下爬。声音从上方一格一格地落下来。

  “他们看的是月光能照亮多少退路。”

  卢西安抓着冰冷的铁栏杆,在四十米高的夜风里笑了一下。

  这句话不好笑。是因为他觉得刚才福尔摩斯坐在平台边缘看月亮的时候,一定没在看退路,也没在看逻辑。

  那么是在看什么呢?

  对月亮的分析,他现在觉得翻译过来其实就是六个字:今晚月色真美。

  或许分析月亮的人本身不是这个意思,以为是这六个字的人,或许也只是翻译错了。

  不过,两个人就这样从四十米的高处,一格一格地回到了地面。

第69章 068:人生如戏,戏如人生(1/23)

  赫斯特在倒计时最后六小时睁开了眼睛,然后病房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迈克罗夫特的人。

  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出示了一份措辞优美的文件,核心意思翻译成人话就是八个字:活着就好,别乱开口。

  完美符合迈克罗夫特的全部需求。

  卢西安站在走廊里,透过病房的玻璃窗看着老法官茫然的眼神,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懒惰者被唤醒后发现世界和睡着之前一模一样,这大概是对懒惰最残酷的惩罚。】

  玛丽从身后走过来,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学长在写什么?”

  “感想。”

  “关于赫斯特?”

  “关于醒来。”

  “醒来有什么好写的?”

  “醒来之后以为有人在意你,但发现压根没有人在意你,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写一整章。”

  翠绿色的眼睛看了他一下。

  “学长的感想总是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拐弯。”

  “文学系的必修技能。”

  玛丽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里面浅黑色的领口。

  “那学长醒来的时候,有人在等吗?”

  “杰基尔的闹钟算吗?”

  “不算。”

  “那就没有。”

  “真可怜。”少女歪了歪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可怜的成分,“莫兰先生居然每天都是被闹钟叫醒的。”

  “莫兰。”卢西安纠正,“说好了不加先生。”

  “口误。”

  “你从来不口误。”

  “学长怎么知道?”

  “因为摩斯坦小姐做饼干从不失手,做饼干不失手的人说话也不会失手。”

  玛丽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自己确实失过一次手。

  三克砂糖。

  但柯基不知道。

  “学长的观察力最近越来越脱离金鱼水准了。”

  “近朱者赤。”

  “学长周围有朱?”

  “一个银色的,一个金色的,混在一起大概算。”

  “混在一起是什么颜色?”

  卢西安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金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