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探视时间结束。
……
下午。图书馆东翼。
夏洛特把一块白板从隔壁教室搬了过来。
没有人敢问她为什么要搬,也没有人敢帮忙。一个叼着棒棒糖的银发少女单手拖着一块比她还宽的白板穿过整个走廊的画面,已经被至少十二个学生目击,并在当天校刊的八卦版面上获得了一个标题,《福尔摩斯小姐今日搬运重物,L先生缺席(疑似生病)》。
L先生没有生病。
L先生在图书馆门口等白板到位后,默默地把椅子挪到了合适的位置,然后坐下,翻开笔记本。
玛丽从书架后面转出来的时候,白板上已经画满了时间线。
“等差数列。”夏洛特用粉笔在间隔上标了数字,“每起案件间隔缩短十二小时,按此推算,嫉妒将在三十六小时后出现,愤怒在其后二十四小时。”
“凶手在加速。”卢西安说道,“但不是因为急迫。”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半圈。
“课程设计,前半程慢,让学生消化;后半程快,逼学生跟上。这是标准的教学节奏。”
“学长怎么这么懂课程设计?”玛丽在旁边坐下,手里是一本完全没翻开的药理文献。
“别忘了我可是写稿子的,天天被催,昨天温柔提醒,今天夺命连环催。”卢西安面不改色,“本质上是同一种教育学。”
“所以学长认为连环杀手和编辑是同一个职业。”
“我尊重每一个职业,毕竟码头搬东西是我的强项。”
玛丽眨了一下眼。
“那学长被催稿的时候会加速交稿吗?”
“会。”
“所以学长承认自己在编辑的节奏控制下会被迫提升效率。”
“……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少女把饼干纸包推过三十厘米的分界线,“只是觉得学长被催稿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夏洛特的粉笔在白板上停了一下。
因为金鱼和金鱼的崔斯坦小姐又在她的工作频率里制造噪音了。
“安静。”
两人同时闭嘴。
条件反射。
夏洛特在白板右侧写下一个问题。
【约翰如何确定怪盗莫里亚蒂能看到这些课程?】
卢西安看着这个问题,感觉有些极其微妙的荒诞感。
因为怪盗确实每一堂课都看到了。
每一次都是福尔摩斯小姐亲自带他去现场的。
“报纸,全伦敦的报纸都在追踪。”
“报纸是公开的。”夏洛特把粉笔转了半圈,“公开信息不足以构成定向传递,约翰不会满足于‘怪盗可能看到’,他需要确定‘怪盗一定看到’。”
她在问号旁边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了两个字。
【反馈。】
“每一堂课都需要学生的反馈来确认教学效果,约翰在等怪盗的反应,但怪盗没有公开回应过任何一起案件。”
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所以他会主动制造一个怪盗无法不回应的局面。”
“第七课。”卢西安说道。
“愤怒。”夏洛特的声音没有温度,“七宗罪的最后一课,要让怪盗愤怒,必须攻击怪盗在乎的东西。”
粉笔划过板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东翼显得格外清晰。
【第七宗·愤怒,目标不会是陌生人。】
“最直接的对象是助手莫兰。”夏洛特把粉笔放下,“但莫兰只在大本钟出现过一次,约翰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锁定一个全伦敦只见过一面的人。”
这个判断精准得让卢西安在心里松了口气。
因为怪盗的莫兰压根不存在,要是真的去找了教授演绎的莫兰,等于一头撞进了真正的蜘蛛网里。
那画面可能比七宗罪本身更恐怖。
“排除莫兰之后。”夏洛特的目光从白板移向窗外,“怪盗公开表现出在意的对象只有一个。”
卢西安的铅笔悬在纸面上方。
玛丽动作很自然地掀开了下一页文献。
“巴林银行,全伦敦的报纸都登了,被怪盗救的人是你,摩斯坦小姐。”
“……福尔摩斯小姐是说,约翰可能会把我当成威胁怪盗的筹码?”
“不是可能。”夏洛特拿起新的粉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是概率最高的选项。”
“但我和怪盗莫里亚蒂没有任何关系。”
“约翰不需要你们有关系。”夏洛特的粉笔在圈旁边标了一个箭头,“在约翰的认知框架里,一个愿意为陌生人冒生命危险的犯罪者,必然会对这个陌生人的安危产生持续关注。这是他的逻辑,不是事实,但约翰不在乎事实,他在乎的是逻辑能不能把怪盗逼出来。”
卢西安的铅笔终于落在纸面上。
【麻烦。】
“若按课程设计来看,嫉妒还有三十六小时。”夏洛特把粉笔搁回槽里,“这三十六小时内你是安全的。”
“谢谢福尔摩斯小姐。”玛丽的语气恰到好处,“三十六小时的安全期,听起来像药物说明书上的有效时长。”
“药物过期后的应对方案不在我的服务范围内。”
“那在谁的?”
“苏格兰场,理论上。”
……
夏洛特把白板翻了过去,露出空白的背面,然后抱着粉笔盒走了。
图书馆里只剩两个人。
卢西安拿起桌上的饼干纸包,掰了一半,另一半推过三十厘米。
“莫兰不害怕?”
“害怕什么?”
“被当作第七宗罪的目标。”
玛丽接过那半块饼干,看了一眼,咬了一口。
“学长,福尔摩斯小姐说第七宗要攻击和怪盗有联系的人。”
“嗯。”
“可问题是我和怪盗莫里亚蒂毫无关系,他并不一定会来。”
“不,我现在在意的是约翰是个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怎么了?”
“众所周知,意大利人并不守时。”
玛丽这次是真的笑了。
意大利人的慵懒与不守时举世闻名,当然准确来说类似于刻板笑话。
“学长用一个民族刻板印象来推翻全伦敦最精确的大脑的推算,逻辑链条之脆弱,堪称今日最佳。”
“万一他提前了。”
“那就提前应对。”少女站起来,“学长放心,莫兰不会有事的。”
这个共享的名字在灯光下听起来像某种承诺,虽然谁也没说出承诺两个字。
“明天见,莫兰。”
“明天见,莫兰。”
金色的身影消失在书架拐角。
其实在迈克罗夫特说出情报的那个傍晚,教授就已经算清了全部可能性。
约翰要杀的人是玛丽·摩斯坦。
但玛丽·摩斯坦只是一个被教授演出来、站在光下的角色。
而演员从来不会被剧本杀死。
第70章 069:我恨你,但如果你死了,恨的对象都没有了(2/23)
三十六小时已过,嫉妒如期发生在皇家艺术学院的画室。
凌晨。
两具尸体。
一对曾经的挚友,画家亚当斯和画家伯恩。
亚当斯成名,伯恩默默无闻。
伯恩在十年间收集了亚当斯所有作品的复制品,挂满整面墙,每一幅都只改了一处,把签名换成自己的。
约翰把两人并排绑在画室里,中间隔着一面双面镜。
亚当斯那侧只能看见伯恩篡改的署名,伯恩那侧只能看见亚当斯的原作。两人均被注射了导致极度焦虑的药物,在无法移开视线的状态下双双心脏骤停。
象牙色卡片挂在双面镜框上:【Invidia·6/7】
夏洛特蹲在双面镜前测量光学参数的时候,玛丽不在。她在圣巴塞洛缪医院分析第六案的药物成分,因为与赫斯特案同源但配方不同。
因此画室里眼下只有银色和黑色。
卢西安翻开伯恩的日记。
他用十年写了一部嫉妒的编年史。
第一年的字迹工整,语气克制。
“亚当斯获奖了,他的构图确实有独到之处,我需要更加努力,但我也很高兴。”
第三年,墨水变得浓重。
“评委选了他而非我,理由是天赋。天赋这个词是对所有努力者最精确的否定。”
第五年是“如果给我同样的资源”。
第七年,“他只是运气好”这句话出现了十七次。
第九年开始,连句子都写不完整了。潦草的笔画里全是涂改和删除的痕迹,像一个人试图把某些念头从纸面上擦掉,但越擦越深。
“如果我是他就好了。”
纸页从平整变得皱巴巴,好像连纸都跟着写字的人一起老了。
第十年。
最后一页。
一封从未寄出的信。
夏洛特扫了一眼卢西安拿出来的信。
“嫉妒的神学定义是对他人所拥有之物的渴望,但这封信说的不是渴望,是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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