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59章

作者:五月不行

  感觉有些高明了。

  ……

  化妆室里只剩两个人。这种组合很稀有。因为玛丽和夏洛特的相处在此之前都会有卢西安在场,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两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单独相处。

  夏洛特在检查镜面曲率,喃喃自语:“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凸面镜画法。帕尔米贾尼诺。”

  夏洛特的手指停在弧面上。

  “1524年的《凸面镜中的自画像》。”玛丽蹲在化妆台另一侧取样,语气稍稍平稳,“画家用凸面镜观察自己,然后把变形的面孔如实画下来。前景的手被放大,背景的墙壁弯曲,但眼睛是整幅画里唯一没有变形的部分。”

  夏洛特转过头。

  银色和金色在满墙扭曲的镜面中同时被映出,十几个变形的夏洛特和十几个变形的玛丽在玻璃的弧度里交错重叠。银色短发像中世纪的月亮,金色长发像太阳。

  但眼睛没有变。青蓝色和翠绿色,在所有镜子里都一样清澈。

  “艺术史选修。”玛丽补充道。

  “你的选修课覆盖面令人印象深刻。”

  “学医很……”

  “如果你说学医很累需要看课外书减压,我会要求你出示学校图书馆完整的选书记录。”

  闻言,玛丽把取样管封好,放回药箱。动作从容,呼吸平稳。

  然后夏洛特问了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摩斯坦小姐,你对意大利犯罪组织的了解,到底有多少?”

  翠绿色的眼睛抬起来。

  “不多。”

  “定义‘不多’。”

  “比普通人多一点,比福尔摩斯小姐少一点。”

  “这个区间可以装下半个伦敦。”

  “那福尔摩斯小姐想听的精确答案是什么?”

  两人对视。满墙的镜子把两张脸扭曲成各种形状。在某面凸镜里,她们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的正反面,分不出谁是谁;在另一面凹镜里,则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没有平行的可能性。

  “我想听的不是答案。”夏洛特的声音没有温度,“是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父亲。”玛丽低头,睫毛在镜面折射的光线里投下碎影,“他在意大利待过很久。”

  摩斯坦上尉的设定中确实包含意大利经历,夏洛特无法证伪,但也无法被这个答案满足,哪怕对方表现出来的乃是真实的痛苦反应。

  夏洛特·福尔摩斯居然无法区分一个人是在表演痛苦还是真的痛苦。这件事本身让银发少女极其不舒服。因为这意味着在玛丽·摩斯坦身上,她的演绎法出现了测不准这一可能。

  这是一个异常值。

  而在玛丽转身去拿药箱的时候,她的后背对着夏洛特,面朝第十七面镜子。那面变形最严重的哈哈镜里映出了一张完全扭曲的脸,五官被拉扯成了不可辨认的形状,嘴角的弧度和刚才低垂眼睫时的弧度不一样。

  不过夏洛特已经转过去了。她看的是第一面镜子,几乎是平面镜。

  里面映出的银发少女,看起来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四十分钟后,卢西安回来了,带了两条信息。

  “第一,替换用的工业酒精来自东区一家意大利人开的小型化工厂,三个月前刚注册。”

  “第二,但丁《神曲》里色欲圈的惩罚是让亡灵在风暴中永远飘荡,因为他们生前被激情的风吹得丧失了理性。”

  夏洛特靠在墙边,棒棒糖换到了右边。

  “约翰做了反义改编。但丁让色欲者在风中飘荡,约翰让色欲者在镜中凝固。”

  “不是看不见自己,是看见一个永远认不出来的自己。”

  “所以约翰不仅读过但丁。”玛丽从化妆台旁站起来。

  “还有自己的批注。”卢西安接上。

  三个人站在同一面哈哈镜前,镜面里映出三个变了形的身影。

  银发在左,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银线;金发在右,被压成了一团柔软的光。

  灰发在中间,倒是意外地没怎么变形。大概因为本来就够瘦了,哈哈镜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三个人看着镜子里的彼此,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说话。

  因为那一瞬间,镜子里的三个扭曲的影子反而比现实中的三个人更诚实。至少镜子不会假装自己没在看。

  离开化妆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三个人在门口站着,各有去处。

  夏洛特要回化学楼分析镜面成分,玛丽要去圣巴塞洛缪医院查看赫斯特的最新生命体征,卢西安要去报社更新专栏。

  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分头行动是最高效的选择,所有人都知道。

  但三个人都站在台阶上没动。风从泰晤士河方向吹过来,把玛丽的头发吹到了卢西安肩膀上。

  少女随手把头发拢回去,手指在收回的时候经过了卢西安的袖口。没有碰到,但风知道那个距离有多近。

  夏洛特叼着棒棒糖望向街角,卢西安翻着笔记本假装在确认报社地址,玛丽低头整理药箱的搭扣。

  三个人都在等谁先说“那就分头行动”。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这样在一起是一种需要被主动打破的默认状态。

  而承认默认状态的存在,本身就很微妙。

  雷斯垂德叼着冷馅饼从门里出来,看了一眼门口的三尊雕像:“你们三个打算在犯罪现场门口站到明天早上?这里不是公园。”

  三个人同时往三个不同的方向动了。卢西安往北,夏洛特往西,玛丽往东。

  影子在石板路上分叉,像一棵树在冬天失去了所有叶子之后,枝干仍然记得彼此长在同一根树干上。

  走了大约二十步,卢西安回头了。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回头了。

  视线越过暮色中的街道,银发的也停了,侧着身子,手里的棒棒糖在路灯下泛着绿色的光。

  金发的也停了,药箱提在手里,辫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三个人在二十步的距离上,六目相对。伦敦的暮色把这条街变成了一张旧照片,颜色褪去了大半,只剩下轮廓。

  三道轮廓。一秒。然后同时转回去,继续往各自的方向走。

  没有人挥手,没有人说再见,甚至没有人点头。

  雷斯垂德站在原地,目送三个方向上渐行渐远的身影。冷馅饼在嘴里已经嚼了第四口了,味同嚼蜡。

  “……这是干啥啊,怎么莫名其妙的。”他摇了摇头,把馅饼的最后一口吞下去。

  然后翻起衣领,往苏格兰场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阶。

  三个人的脚印还留在薄薄的湿气里。左边的最浅,银发少女走路像猫,几乎不留痕迹。

  右边的最整齐,药箱的重量让步伐间距高度一致。中间的最深,旧皮鞋的鞋底磨薄了,踩下去的力量反而比两边都重。

  三个脚印在第三级台阶上交汇了一次,然后分开。

  雷斯垂德把这个画面默默记住了。不是因为和案件有关,而是因为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日后回想起来,今天这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不肯先走的画面,大概会比任何案件都更难忘。

  “……不对,还是那小子朝福尔摩斯大喊的那天晚上更有趣。”毕竟当时玛丽·摩斯坦也在其中,一直看着。

  当天夜里,卢西安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伦敦的街灯刚换了一批灯芯,比平时亮了一些。

  然后他看见了圣保罗大教堂的钟楼外墙上,月光下,一具尸体悬挂在离地四十米的位置,面朝整个伦敦。

  象牙色的卡片在夜风中飘摇。卢西安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猜到上面写着什么:Superbia·5/7。傲慢。

第68章 067:今晚月色真美(?)

  圣保罗大教堂的广场被苏格兰场封了三圈。

  卢西安赶到时,雷斯垂德正仰着脖子往上看。那个角度保持了大概十分钟,探长的脖子发出了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脆响。

  “别看了,探长,再仰下去明天的病假条比案卷还厚。”

  “你闭嘴。”雷斯垂德揉着后颈,“你那位偶像已经上去了。”

  卢西安望向钟楼外墙。

  维护梯的铁质扶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道纤细的银色影子正沿着梯架向上攀爬。她速度均匀,毫不迟疑,像一只完全不理解“恐高”这个词汇的猫。

  四十米。

  卢西安把笔记本塞进衬衫里,抓住了第一根铁栏杆。

  “喂!”雷斯垂德喊住他,“你上去干什么?”

  “记录。”

  “你恐高吗?”

  “不知道。”

  “那你……”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最近在卢西安的人生中反复出现,每次都指向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

  但每次结果都还行。

  大概,……

  维护平台上风很大。

  夏洛特已经蹲在尸体旁边了。

  死者是建筑评论家格里芬,全伦敦最毒舌的专栏作家,靠践踏他人作品为生。此刻他双手反绑,嘴里塞着被卷成号角的本人发表过的全部差评缩印本,脚下悬着一座缩比模型。

  这是沃德曾在专栏中骂得体无完肤的音乐厅方案,设计师后来在压力下从天台跳了下去。

  象牙色卡片挂在绳索结扣处:【Superbia·5/7】

  “绳结,意大利北部山区的牧羊人结扣。”

  这点并不让人意外,因为已经得知作案者约翰是意大利人。不过夏洛特之所以这么说,也不是为了向到来的卢西安解释,她仅仅是看到了,理解了,所以就说出口了,和之前万圣节那一日卢西安遇到她时一样。

  卢西安蹲下来翻看缩印文稿。

  大部分是沃德发表的建筑评论,用词精准,杀伤力极大。

  然后在最后一页边缘,他看到了一行沃德本人的笔迹,那种只写给自己看的私人批注。

  青年把纸页稳住,举到夏洛特能看见的角度,顺带念了出来。

  “我知道他是对的,但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我三十年的职业生涯是一场笑话。”

  “无聊。一个人花时间维护一个自己知道是错误的结论,然后把忏悔藏在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夏洛特蹲下来检查绳索的磨损角度,“每写一篇差评都需要消耗额外的心理能量,来压制自己知道的真相。三十年,三百篇以上的评论,如果把这些能量用在承认错误上,只需要消耗一次。”

  “一次就够把他压死了。”卢西安说道。

  “那是因为他把自尊当成了承重墙。”

  夏洛特站起来,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金鱼们都有这面墙,叫自尊、面子、信仰、爱情,本质都一样,一个不允许被质疑的前提。”

  “福尔摩斯小姐没有?”

  “我没有承重墙。”

  少女回答快得像预设程序。

  “我的整栋楼不需要承重墙,因为每一面墙都可以被拆掉重建。任何结论都是临时的,任何判断都可以被新证据推翻。如此效率,显然。”

  夏洛特·福尔摩斯说这番话时的语气毫无自豪感。

  因为自豪也是金鱼的情绪。

  自豪意味着“我比别人好”,而夏洛特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好。

  福尔摩斯家族的人视自己之外的生命全是金鱼,而好与坏是同物种内部的比较标准。

  跨物种不适用。

  “收好。”

  这次指的是那张缩印稿。

  卢西安把它装进证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