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风又大了一些。
玛丽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对岸的钟塔上。金色的钟面沉稳地走着,钟声敲了十下。
二十二点整。
浑厚的铜声从对岸传来,在水面和建筑之间弹跳,人们同时安静了一会,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
“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见证历史!”
“历史个屁,这叫见证犯罪!”
就在这时,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从人群里挤过来。
卢西安认出了那张脸,医学院低年级的学弟,杰基尔的实验室助手之一。男孩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领带歪到了耳朵后面。
“学长!杰基尔让我来找您,他说实验数据出了大问题……”
卢西安接过信,展开。
核心意思翻译成人话就是一句:我把所有数据的组别标签贴反了,明天交不出初稿我都完了。
卢西安闭了一秒眼睛。
其实这是他特意为今晚的退场做的准备,毕竟总不能次次都是上厕所,一个男性在关键时刻频繁消失的理由需要定期更新换代,否则迟早引起统计学层面的怀疑,因此只能找好室友了。虽然卢西安绝不会让自己人吃亏,但偶尔让自己人帮自己一个忙还是可以的。
所以,卢西安痛苦地揉了一把头发。
“摩斯坦小姐,真的很抱歉……”
“去吧,学长。”
玛丽表现得颇为平静,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表情。柯基想回窝就让他回吧。
“杰基尔先生需要你。”
卢西安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犹豫了一下,塞到玛丽手里。
“帮我拍两张?如果怪盗出现的话。”
“学长那么相信我?”
“相信摩斯坦小姐拍照的技术和做饼干一样好。”
“那学长快走吧。”
卢西安走了三步,回头。
玛丽站在原地,手里举着他的相机,人群在她周围像河水一样流动,路灯把影子投在桥面上,和巴林银行那晚月光下的侧影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她手里拿着的不是自己的东西。
“摩斯坦小姐。”
“嗯?”
“人太多了,如果有什么情况……靠近栏杆这边站,别往桥中间挤。”
话说出口卢西安就意识到这句话的多余。果然,少女微微歪了一下头,围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闪过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好笑的东西。
“学长不会是一直在担心我吧?”
“担心相机。”卢西安面不改色,“那是两个月的稿费。”
“所以刚才那句靠近栏杆站是对相机说的?”
“……也对您说的。”
“知道了。”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消失在人群里。
“……明天给你拿装饼干的盒子。”
“好。”
十点一刻。
人群更密了。
远处有人偷偷放了个小烟花,立刻被巡警喝止,但欢呼声一浪接一浪。
这种感觉教授其实很熟悉,因为蜘蛛要独自待在网的中心,等猎物自己撞上来,被几千人包围和独自坐在空房间里,对她而言没有本质区别。
玛丽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然后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重新抬起头,继续扫视人群。每一张脸,每一双手,每一个眼神的朝向。
风从河面涌上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把松松的辫子吹到了肩膀前面。
少女望向大本钟。
金色的钟面在夜空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分针和时针正不可逆转地走向午夜。
还有一个半小时。
“柯基跑了。”
她轻声说。
声音被风和人群吞没,没有任何人听见。
“蜘蛛在塔里等。”
“狐狸要来了。”
目光从钟塔上收回来,落在手中的相机上,镜头盖是卢西安走之前替她盖好的。
“那谁在桥上呢?”
只有玛丽·摩斯坦小姐这个被演绎出来的身份。
本该觉得不适。
确实觉得不适。
只是三分钟前,左边那块栏杆还不是空的时候,这种不适似乎没有这么明显。
玛丽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鼻尖。
风很冷。
所以就把这个念头和冷风一起挡在了外面。
第54章 054:初次见面,我是教授
从人群脱身比想象中容易。
所有人都在往桥上挤,卢西安是唯一往反方向走的。逆流而行在伦敦需要练习,好在他每天都在和生活逆流而行,这方面经验丰富。
“晚安,伦敦。”
卢西安下线,怪盗莫里亚蒂上线。
二十三点零七分,大本钟东侧外墙。
夏洛特确确实实没有为这次行动提供任何协助。来之前卢西安特意找了教师宿舍的管理员了解情况,得知她当时正烦躁地在小提琴上乱刮一气。谁都知道,一旦没有凶杀案刺激她的大脑,福尔摩斯小姐的生活作息就会是一场灾难。
管理员甚至说,要是可以的话,她宁愿待在图书馆关门。
当时她还多看了卢西安一眼,大概L先生的情报管理员也听说了这事。
不过得益于此,雷斯垂德的部署方案是苏格兰场纯血统自产自销的,和前几次并无多大不同。但没有被福尔摩斯修正过的方案,就像没加盐的炸鱼薯条,看着是那么回事,咬一口就差了点什么。
差的那点什么,此刻正贴着泰晤士河南岸的河堤缓缓前行。
十一月大潮期的低潮位会在十一点前后抵达最低点,钟楼地基的排水涵洞入口会完整暴露四十分钟。涵洞直径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出口在钟楼内部地下一层的泵房。
没有人会想到封水下面的通道。
因为涨潮时,这条通道完全淹没在三米深的泰晤士河里,而且被封死了。
可惜这对【魔术师之手】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涵洞内壁挂满了水珠,砖缝间渗出的地下水在头顶汇成细流,冰凉的水滴不时落在后颈上。
犯罪界的拿破仑此刻正像一条泥鳅一样在排水涵洞里蠕动。
然后,他触到了一团黏腻柔软的东西。
蜘蛛网。
一只蜘蛛正趴在网中央,八只眼睛露出绿色的微光。
卢西安和蜘蛛对视了。
八只眼对两只眼。
“……让一下。”
蜘蛛没动。
怪盗只能小心绕过蛛网,继续爬。
又遇到一只,更大,而且直接趴到了袖口上。
十一月不是蜘蛛活跃的季节,但古老石缝是完美的越冬公寓,整面墙就是一座蜘蛛小区。
最后,卢西安翻身进入钟楼内部。
三百三十四级螺旋楼梯在黑暗中盘旋上升,远处传来巡逻靴钉敲击石板的回声。
上方隐约传来说话声。
卢西安贴着楼梯井的内壁,踩着巡逻折返的窗口逐层上行。
第三层平台的拐角处,声音变得清晰了,对话被风一句句送出来。
“……你说你沉着?”
“不是我说的!是那个道尔先生写的!”
霍普金斯,也就是布里奇沃特那天晚上看守卢西安的警察。
卢西安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控制着呼吸。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巡警嗤笑了一声:“你沉着个……”
“道尔先生看到了,白纸黑字写上去了!”
“说到道尔,”第三个声音插进来,“你们听说了没?道尔先生现在又多个名字,叫华生。给《泰晤士报》投的那篇署的是华生·道尔,以后到底叫哪个?”
“我觉得叫华生好听,道尔太普通了。伦敦姓道尔的一抓一大把,华生有种……怎么说呢……”
“军医的感觉?”
“对!就是那种感觉。”
“可他不是学文的吗?”
“说不定是弃医从文的。毕竟那家伙写的文笔不怎么样,不过人也行。”
“故事也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把咱们写得太蠢了点。”
“他有写错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你今晚值班就别说这种大实话。”
“我就觉得吧,怪盗连续好几次从我们手里跑掉这事,要是让道尔先生写进去……”
“已经写了。”
更长的沉默。
贴着墙壁的卢西安保持面部表情不变。
下次少写几句关于苏格兰场的吐槽,做人还是留一线。
然后他听到了一段差点让自己因岔气从墙上掉下去的对话。
“不过那个华生先生写福尔摩斯小姐写得确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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