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玛丽嘴角弧度缓缓上扬,就像一只猫看见了一个滚到脚边的毛线球,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想伸爪子拨一下。
“那就赌。”
“赌什么?”
“谁猜对了,输家请赢家吃一周的午餐。”
卢西安快速计算。
一周午餐大约等于六千字的稿费。
但自己一定会输。
因为玛丽确实猜对了,而自己故意猜错了,以此来降低各种好巧的巧合,其实非常划算。
“成交。”
“学长答应得倒快。”
“输了也不亏,毕竟我现在每天都在吃你的饼干。”
以上对话虽然压低了音量,但图书馆东翼的声学特性极其糟糕。穹顶折射之下,低语的传播效率反而比正常音量更高,尤其对于全伦敦最聪明的大脑而言。
夏洛特一直在答试卷。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速度均匀,看起来和两人的存在没有任何关系。
但就在卢西安说出“成交”后,少女的声音从十四米外平稳地飘了过来,不高不低。
“你们最近连续占据相同的座位组合,昨天一起去了大本钟附近,今天是午餐费,前天是橘子酱,更往前是饼干。”
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如果你们两个同步了一套以食物为基准的平行经济体系,建议向皇家经济学会申报。”
全场安静。
周围三个假装看书的学生把头缩回了书本后面。
卢西安和玛丽同时把笔记本立起来挡住脸。
同时又是同时。
三秒后两人都意识到了问题,同时挡脸这个动作本身就在验证夏洛特的同步观测。
于是又同时放下。
卢西安低声说:“我觉得福尔摩斯小姐说的是正确的。”
玛丽低声回:“为什么学长会这样认为?”
“因为福尔摩斯小姐是这样的。不过眼下该怎么办?”
“假装无事发生,等待福尔摩斯小姐离开,怎么样?”
“完全可行。”
两人同时翻开面前的书。
翻的页数甚至一样。
更糟了。
……
下课铃响了。
夏洛特收拾东西离开。点数刷得差不多的卢西安也打算随后走人,这时玛丽把纸包里最后一块饼干推过来。
“明天版只做了一份,学长全拿走吧。”
“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要赢学长一周的午餐,现在先给点安慰。”
“你对自己的猜测这么有信心?”
“学长的第十三声方案需要一个两百公斤的锤子。”玛丽笑得眼睛弯弯,“而我的方案只需要一根发卡。”
卢西安的手停在饼干上。
“发卡怎么停一座钟?”
“卡住摆锤联动杆的微调螺丝就行了。”
精密工具而非发卡,但原理其实完全一致。
青年嘴里的饼干嚼了很久。
“如果我们都猜错了呢?”
“那就都不用付。”
“零和博弈。”
“听起来很公平。”
卢西安咽下了最后一个词。
“很什么?”
本想说道“很莫里亚蒂”,但昨天刚因为这三个字闹了一场同步事故,所以换了一个说法。
“很M。”
玛丽把文献塞进背包。
“既然如此,明天桥上见,L先生。”
“桥上见,M小姐。”
第53章 053:仅是为了站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威斯敏斯特桥在晚上九点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三天的报纸轰炸把“怪盗莫里亚蒂Vs大本钟”炒成了本月第一大公共娱乐事件,半个伦敦的人涌了过来。桥两端各堵着四道人墙,沿河栏杆边挤满了举望远镜的人们,几家报社的摄影师为了抢灯柱底部的机位差点打起来,有个卖炒栗子的小贩把推车堵在桥中央,生意好得像圣诞节提前到了。
苏格兰场又出动了大批人手。
雷斯垂德探长站在钟楼底部入口,表情一如既往的忧愁。
卢西安从南岸挤过来的时候,听见身边至少三组不同的对话。
“我赌五先令怪盗今晚根本不来。”
“你疯了?预告函都发了,不来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怪盗又不是你约的家教,说不来就不来了?”
另一组更有意思。一个戴圆帽的中年男人正在跟妻子解释:
“怪盗莫里亚蒂偷的都是有钱人的东西,从来不偷穷人的,所以本质上他是劫富……”
“济贫?”
“不,劫富济己,但这不妨碍我喜欢他。”
“你喜欢一个小偷。”
“我喜欢一个让苏格兰场难堪的小偷,这是两回事。”
济己。说得倒也没错。
他在南侧栏杆边找到了玛丽。
少女穿着深蓝色外套,围了一条围巾,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和周围裹着围巾举着望远镜的人群形成了微妙的反差。所有人都在兴奋地张望,只有她安安静静地靠在栏杆上。
“学长。”
“迟到了。”
“三分钟。”卢西安挤到她旁边的栏杆,“人比预想的多。”
“《每日电讯报》今天出了号外,标题是午夜决战大本钟。”玛丽语气甚是平淡,“副标题是怪盗莫里亚蒂能否完成不可能的犯罪。”
“不可能的犯罪。”卢西安重复了一遍,“报纸倒是帮他把期望值拉满了。”
“期望值越高,失败越难看。”
“但如果成功了呢?”
“那报纸又有下一周的头版了。”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周围是海浪一样的嘈杂声,笑声、争论声、栗子在炒锅里爆开的噼啪声、远处有人唱走调的歌、更远处警察的哨子声。
但两人之间有一个奇怪的安静气泡,像两个知道答案的学生坐在考场里,等着开考铃响。只不过其中一个知道的比另一个多得多。
旁边有人在打赌。
“五先令赌他从泰晤士河底下钻出来。”
“十先令赌他根本不来,这就是个骗局。”
“二十先令赌他已经在钟楼里面了。”
“那苏格兰场的人是吃干饭的?”
“难道不是?”
这个回答获得了周围一片哄笑。
“上次巴林银行那晚也是这么多人。”
“那次学长来得更晚。”
“那次没人帮我占位。”
“这次呢?”
“这次有M小姐。”
玛丽没有回应这个称呼,但围巾遮住了少女嘴角以下的部分,所以卢西安也无法确认她是否在笑。不过风吹动辫尾的时候,少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把某个表情藏进了围巾的褶皱里。
九点半。
玛丽用卢西安的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桥面、人群、对岸建筑。
“学长的相机虽然旧,镜头保养得还行。”
“二手的,花了两个月稿费,今晚拍好了能赚回来。”
“那我多拍几张,帮学长回本。”
她转过身面对桥面人群,重新举起相机,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兴奋的、好奇的、喝多了的、带着孩子看热闹的、情侣互相依偎的,每一张都是标准的伦敦市民在围观公共事件的表情。
没有哪一张是错的。
“在找什么?”卢西安问。
“最好看的角度。”
“找到了吗?”
“每张脸都挺好看。”玛丽把相机放下来,“好看到不像是来看怪盗的。”
“那像什么?”
“像过节。”
确实像。
栏杆边一对老夫妻共用一副望远镜,老太太嫌老头看得太久,一把夺过来,嘴里嘟囔着:“你又看不清,上次白金汉宫换岗你连马都没找到。”
远处一群大学生举着顺来的木头招牌,用粉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莫里亚蒂偷走我的期末考试吧求求了。”
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挥着一面用报纸糊的小旗,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M。
“伦敦的人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创意了?”他把目光收回来。
“大概从怪盗第一次出现开始。”玛丽的语气很轻,“人们需要一个理由站在一起,盯着同一个方向,至于那个方向有什么,其实不那么重要。”
“那什么重要?”
“站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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