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同时叹气。
同时点头。
同时,用一种轻微而整齐的动作,甚至微微歪头的角度都像照镜子一样,得出了结论……
“果然是同一个人啊。”
卢西安先笑了。
虚惊一场。
玛丽自始至终都只是在讨论怪盗这个话题。
安全。
玛丽跟着笑了。
虚惊一场。
柯基只是在做最自然的同义替换。
安全。
两个“安全”在十一月的空气里擦肩而过,谁都没碰到谁。
……
栗子小贩后来在酒馆里转述这个场景。
“我发誓,我一滴酒都没喝!那两个年轻人,长得倒是一个赛一个好看,但脑子肯定都有点问题。”
“他们坐在一张长椅上,盯着那座大钟画画,画一会儿就互相偷看,像是在交换什么秘密暗号。”
“然后女的问男的怎么爬上去,男的问女的怎么钻进去……最后他们居然因为发现了‘怪盗就是莫里亚蒂’这种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而高兴得像……”
“像什么?”
“像中了彩票,但又不是那种中了彩票的高兴,是那种……”他搜肠刮肚找了半天措辞,“是那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高兴。”
朋友打断他:“你到底喝了几杯?”
“我发誓一口都没喝,但我觉得他们两个都醉了。”
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是醉在同一个地方。”
……
同步事故过后,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都在心里默默回放刚才的对话,然后发现越回放越好笑,但又不能笑出来。
因为一旦笑出来,就等于承认刚才确实很蠢;而承认很蠢,就等于在对方面前丢分。
河上又有汽船经过,拖着一条灰白色的尾迹。
卢西安先打破沉默。
“说起来,怪盗和莫里亚蒂虽然是同一个人,但分开念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怪盗是他做的事,莫里亚蒂是他是谁。”
玛丽低头看着速写本,风把纸角掀起来一点,又放下。
“学长觉得,怪盗莫里亚蒂是先有了莫里亚蒂这个人,然后才选择当怪盗?还是先当了怪盗,然后才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这个问题对卢西安来说有一个极其私人的答案。
他先获得了莫里亚蒂的卡,然后才开始当怪盗,所以对他而言,答案是前者。
但现在,他给出了一个更安全的回答。
“名字是最后才有的东西。”青年把铅笔夹进速写本,“一个人先是想做某件事,然后做了。”
“做得多了需要一个签名,签名就成了名字。怪盗是动机,莫里亚蒂是签名。”
“签名重要吗?”
“对做的人来说不重要。”
“对谁重要?”
“对看的人。”卢西安望向对岸的钟塔,“签名是给观众的。”
玛丽安静了几秒。
“学长的小说里会写这段吗?”
“可能会,但编辑大概会觉得太装了,让我删掉。”
“太可惜了。”
“习惯了。”
太阳继续偏西。
桥面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下班的职员,有推婴儿车的母亲,有两个水手在争论怪盗莫里亚蒂到底是不是女人。
两人收起笔记本,几乎同时站起来,朝相反方向走。
“那我就不打扰摩斯坦小姐继续画建筑作业了。”
“我也不打扰学长采风了。”
走出二十步后,卢西安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
玛丽也回头。
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像两颗被丢出去的栗子,啪地一声落回同一个口袋。
两人同时转回去,假装只是在看大本钟。
风又起了。
地上有一颗栗子壳。
左半边被一个人的指甲剥开,右半边被另一个人的指甲剥开。
中间的栗子肉不知道被谁吃掉了。
第52章 052:这辈子的好巧全用在玛丽身上了
行动前一天。
图书馆东翼,老位置。
纸包落在面前时,卢西安先闻到了肉桂味。
“明天版。”玛丽在对面坐下,“加了肉桂,暖的,适合熬夜前吃。”
饼干表面覆着一层深琥珀色的光泽,边缘的焦糖化程度比之前任何一批都更均匀。
“为什么是明天版?”
“因为明天是大日子。”玛丽翻开药理学文献,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行字上,“半个伦敦都会去桥上看热闹。”
“您也去?上次巴林银行……”
“这次我不穿高跟鞋。学长去吗?”
“应该去。”
“又是为了拍照卖钱?”
“对。”
“上次巴林银行那次拍的照片,赚了多少?”
“一张都没卖出去。”卢西安诚实地说,“因为最好看的那张拍的是您,我已经送你了。”
玛丽翻页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后把那页翻过去,声音平静得像把情绪压在纸面下。
“学长是在变相索要肖像使用费吗?”
“如果饼干算货币。”卢西安把纸包推回一点点,“我觉得已经结清了。”
“十九块饼干买一张照片,按当前汇率,学长亏了。”
“我觉得赚了。”
玛丽把书页翻过去,动作很自然,但方向是往回翻的。
“说到明天。”
卢西安掰了一块肉桂饼干咬下去。
温暖,微甜,收尾有一点辛辣。
“说到明天,摩斯坦小姐觉得怪盗会做什么?”
闻言,玛丽抬头:“昨天在大本钟和学长不是交流过了吗?”
“我们当时说的是怎么进去,现在问的是怎么做。”卢西安翻开笔记本,露出一页密密麻麻的预测角度,每条后面都标着可写、不够写、可能被骂、可加煽情之类的批注,“明天之前写一份预测投给杂志社,猜对猜错都能蹭热度,猜对了还能吹一年。”
商业逻辑无懈可击。
青年的唯一美德,就是任何行为都可以用利益来解释。
玛丽合上书,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
“我觉得怪盗会停住钟。”
这正是卢西安的计划。
在午夜零点的第一声钟响之后、第二声之前的间隙,用精密工具卡住摆锤的联动杆,让整座大本钟在全伦敦注视下定格在0:00:01。
卢西安面不改色地吃着饼干,平稳地问:“怎么说?”
“预告函写的是大本钟将为我跳过一拍心跳。”玛丽看起来非常认真,“心跳跳过一拍是什么?不是变快,不是变慢,是停。所以要做的不是让钟发出什么声音,而是让钟停止发出声音。”
完美的推理。
从文本出发,逻辑链条清晰,结论精准。
卢西安在心里默默给这段分析打了一个分。
满分。
然后他面临一个棘手的选择。
如果同意玛丽的猜测,这又太巧了。昨天桥上的踩点是巧合,今天的结论又是巧合,这样就会导致某些东西从青春的巧合变成统计学模式。虽然真的只是巧合,但巧合多了总感觉很微妙。
玛丽会觉得巧。
一旁的夏洛特会觉得不巧。
因此眼下必须像一个真正思考过的金鱼一样猜错。
“我觉得怪盗会让钟响第十三下。”
玛丽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卢西安是不是在开玩笑。
“十三下?”
“正常的午夜钟声是十二下。如果在第十二下之后紧跟着一个额外的第十三声,全伦敦都会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二天所有人讨论的不是怪盗做了什么,而是‘你听到了吗’‘我是不是疯了’之类的。恐惧和怀疑自己才是最好的演出。”
玛丽轻轻笑了一下:“可钟锤机构不支持额外击打。”
“所以才叫怪盗。”卢西安摊手,“做到正常手段做不到的事。”
“钟锤重两百公斤。”
“怪盗的体能从这几次作案来看显然不是正常人,两百公斤的锤子也许不在话下。”
“学长见过谁抡两百公斤锤子吗?”
“小说和插画里的维京人。”
“维京人灭绝了。”
“所以我说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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