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不确定这句话是对他说的，还是对整个伦敦说的。
“需要我做什么？”
银色的背影走下台阶，融入街道上的人流，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记录。”
第41章 041：“她问。”：
夏洛特说的明天到了。
布里奇沃特的防御方案夹在图书馆东翼他固定座位的椅背缝隙里，折了四折，没有署名，没有附言。
卢西安展开蓝图纸。
这是一份建筑平面图，巡逻路线用红笔标注，换岗时间精确到分钟。蓝笔是夏洛特加的修正，将雷斯垂德原方案中七个漏洞逐一标出，批注极简：蠢、更蠢、离谱、同上、同上、同上、无可救药。
第七个漏洞旁边画了一条金鱼。大概是对整个方案的总评。
卢西安通读了三遍。
方案无可挑剔，针对冒牌货的行动模式做了精准堵截。但同时，方案也堵死了另一套专门针对怪盗莫里亚蒂的手法。
卢西安慢慢将蓝图纸折回原样，塞进笔记本。
好消息是，对方没打算在布里奇沃特现身；坏消息是，如果冒牌货继续升级暴力，他可能不得不现身。而夏洛特已经把那张网织好了，网眼的大小刚好能漏掉金鱼，却兜住狐狸。
不管哪一只。
他需要在网合拢之前找到冒牌货的真正目标。
卢西安打开笔记本，翻到夹着的那张泛黄纸片。
上面是大一的选课记录：“天文仪器设计·戴维斯教授·周三下午”。
这是全学院最好混的两个学分，开卷考试，允许带零食。戴维斯上课像念催眠经，打瞌睡都不会被点名。
但最后一堂课卢西安没睡。
老人在黑板上画了七张内部结构图，一台一台地讲，粉笔灰落满肩膀。讲到最后一台时，他停下来，看着黑板沉默了很久。
“七颗星，散落在七个地方，大概这辈子也凑不齐了。”
那个表情卢西安记住了，因为那像是在回忆过去的岁月。
阿什沃斯宅邸被盗的机械太阳系仪，核心齿轮组内侧有制造者标记“Ed”。布里奇沃特天文台的藏品清单里，也有两台“Ed”标记的仪器。
三台，同一人之手。
冒牌货在集齐戴维斯的七颗星。因为宅邸里值钱的东西那么多，他却偏偏选了太阳系仪。
金鱼不应该知道私人收藏品内部的制造者标记，但金鱼可以记得自己选过什么课。
卢西安把选课记录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平放在摊开的页面上，然后站起身去洗手间。
十四米。
他只是确信观察得出的一件事：夏洛特对视线内的任何内容，眼球都会自动完成扫描，生理层面无法关闭，就像呼吸一样。
走到拐角时，卢西安回头看了一眼。
银色的脑袋还埋在试卷堆里，棒棒糖在齿间慢慢转动。
草莓味。好的。
……
回来时，十四米被入侵了。
夏洛特站在桌旁。选课记录被翻了过来，背面朝上，那笔账暴露在空气中：“房租3镑橘子酱6便士欠亨利1先令”。
“你上过戴维斯的课。”
“大一选修。”卢西安坐下，“最好混的两个学分，开卷，允许带零食。”
“动机是混学分。”
“难道还能是热爱天文？”他指了指背面的账，“福尔摩斯小姐，我的数学不是很好。与其为了求知欲花每周三下午两小时，不如去码头搬货赚六便士。”
棒棒糖从右边换到左边。
“他提过自己一共设计了七台，散落在各处私人收藏。当时没怎么听，但数字记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奇怪？”
“就像是在怀念已经不在的人。”
“哦。”
夏洛特没有多说什么。
“阿什沃斯的太阳系仪是其中一台。”卢西安把笔记本推到桌沿，“所以我觉得冒牌货的目标不是随机的天文仪器。”
“布里奇沃特有两台。”夏洛特直接说道，“昨天苏格兰场调的藏品清单，三台指向同一个制造者。”
所以她已经有了布里奇沃特的数据。但在选课记录上的“戴维斯”三个字出现之前，三台仪器只是三件被盗品。
这个金鱼把散落的珠子串成了线。
逻辑自洽。及格。但又是恰好及格。
“七台，偷了一台，下一个目标两台，剩四台分布需要查。”夏洛特拿起外套，“动机不是仪器本身，黑市价格不值得冒用莫里亚蒂的名号。”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夏洛特说道“不知道”的频率，大概和伦敦下雪差不多。
“戴维斯住肯辛顿附近，上课时提过。”卢西安说道，“我可以去拜访，前学生身份好用。”
“比苏格兰场上门吓人强，也比我去让他心肌梗塞强。”
不是自嘲，不是骄傲，仅仅是陈述事实。
“你早上看过方案了。”
不是提问。
“看过。”
“有什么想法？”
卢西安想了想：“第七个漏洞旁边那条金鱼画得挺像的。”
银色的背影继续往前走，速度没变，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松了一点点。很难确认，可能是错觉。
……
下午，老橡树长椅。
卢西安嚼着饼干整理问题清单。十二个问题，铅字般的字迹，每个后面的括号标注着预期信息量和追问方向。
鸢尾花的味道从右侧飘来。
“学长在准备什么？”
玛丽抱着书坐下，间隔一臂。
“去拜访戴维斯教授。”
“设计天文仪器的那位？”玛丽歪了歪头，“今天在图书馆翻到一本精密仪器构造书，里面有他的设计手稿。”
卢西安停止咀嚼：“这和医学有关系吗？”
“没有。”少女坦然得理直气壮，“蜂巢案之后的坏习惯，我现在看到冷门文献就想翻。”
她翻开折角的页码。
齿轮组中央有个标注为“核心腔体”的微型空间，不与任何传动结构相连。
“每台仪器内部都有这个。精密仪器设计师不会浪费内部体积。”
“除非本来就是用来装东西的。”
“嗯。”玛丽合上书，“如果那个冒牌货知道里面有东西，他偷的就不是仪器。”
刚好解答了卢西安上午没想通的问题。
真的太巧了。巧合到就连卢西安都不得不产生了和福尔摩斯一样的困惑。
“摩斯坦小姐读冷门文献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被福尔摩斯小姐传染的嘛。”玛丽眨眨眼，“学长不也是？”
“我是被稿费传染的。”
远处回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伴随棒棒糖敲击牙齿的咔嚓声。
两人同时转头。
夏洛特穿过回廊，步速偏快。她没有朝长椅方向看，但行走轨迹像被引力微调过，从直线变成一条极浅的弧线，弧线的圆心恰好在老橡树附近。
“戴维斯有慢性心脏病。”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
“上门时带个医学生，他会更放松。”
玛丽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福尔摩斯小姐是在说我吗？”
“我在说一个统计学事实：老年心脏病患者对医学生的信任度比对陌生人高百分之四十七。”银色的背影已经走出五米，“和你是谁没有关系。”
声音越来越远。
“问题清单第八条，关于核心腔体的用途，你来问。前学生问设计细节太刻意，医学生以健康关怀引导对话更自然。”
脚步声消失在教学楼入口。
卢西安和玛丽对视一眼。
“福尔摩斯小姐刚才绕了整个回廊。”卢西安说道，“教学楼到宿舍最短路线不经过这里。”
“也许想散步？”
“福尔摩斯小姐不散步。根据我的观察，她步行的唯一价值是在移动中思考，思考不需要绕路。”
“那学长觉得她为什么绕路？”
卢西安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又是蜂蜜味，高兴的味道。
“大概是为了说那句‘和你是谁没有关系’。”
玛丽低下头，嘴角弧度很浅。
风穿过老橡树枝叶，光斑落在清单上。第八条旁边，关于夏洛特的批注只有两个字：
“她问。”
第42章 042：格林威治的情书与幕后人
肯辛顿南端，常春藤爬满了整栋二层红砖老宅的西墙。
马车在门前停下时，夏洛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份苏格兰场的住址备案。
“福尔摩斯小姐，确定不由您先……”
“心脏病患者见到陌生人的血压平均升高十二毫米汞柱，见到警察升高二十一，见到我升高三十四。”夏洛特叼着棒棒糖跳下马车，“你先进去，等他的心率稳定了，我再出现。”
“那我呢？”玛丽抱着药箱站在卢西安身后。
“你是医学生，心脏病患者看到白大褂的信任度……”
“比陌生人高百分之四十七。”玛丽接上了这个她昨天就听过的数字，“福尔摩斯小姐昨天说过了。”
“重复是因为你昨天的表情显示你没有完全相信这个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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