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36章

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差点被饼干呛到。

  夏洛特在白板前没有转身,但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又换了回来。

  “摩斯坦小姐,你来不只是送饼干。”

  玛丽的笑容收了一点,从柔软过渡到正经。

  “韦伯先生醒了。”

  “守卫?”

  “今早六点恢复意识,转到医学院附属医院二楼,恰好在我同学培训的病区。”她翻开病历夹,“雷斯垂德探长派了人在门口守着,但韦伯先生状态很不稳定,反复说胡话。其中有一句很清楚,他说那个人有两张脸。”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两张脸。韦伯在半昏迷状态下说出的胡话。也许是指冒牌货戴了面具,也许是黑暗中看到模糊的两重影像,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大脑缺氧时的随机放电。但这三个字在这间贴满真假莫里亚蒂对比数据的房间里响起,重量忽然就不一样了。

  两张脸。一个名字。

  “颅骨骨裂导致的视觉重影,创伤后应激的记忆扭曲。”夏洛特列举着可能性。

  “或者字面意思。”卢西安接上。

  夏洛特终于转过身。

  “金鱼排除了前两个?”

  “视觉重影会说两个人,不会说两张脸。创伤后应激通常无法形成完整句子,但护士记录这句话很清楚。”

  玛丽轻声补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往上看的。”

  卢西安和夏洛特同时看向她。

  “不是在回忆。”玛丽声音柔得像是怕惊醒病房里的人,“是在看某个比他高很多的人。”

  夏洛特在白板前,在冒牌货那一列的最下方写下三个字:两张脸。

  “一个打伤守卫的暴力犯,在现场花时间留下一张歪七扭八的笑脸卡片。暴力和自恋,两种完全矛盾的行为特征。”

  棒棒糖在齿间转了半圈。

  “或者不矛盾。”

  卢西安的铅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落下任何字。

  “暴力是手段,不是目的。”夏洛特的声音忽然很轻,青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打伤守卫不是因为守卫挡路,而是因为需要制造一条足够耸动的新闻。收件人不是警察,不是公众,也不是我,是真正的莫里亚蒂。”

  风从半掩的窗户灌进来。

  “钓鱼。”夏洛特说道,“守卫是鱼饵,暴力是鱼钩,公开信是抛出去的钓线。整条线索链不是为了完成犯罪,是为了激怒一个从不被激怒的人。”

  她咬碎了嘴里最后一点棒棒糖。嘎嘣。

  “这个冒牌货,想把莫里亚蒂逼出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白板上红线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卢西安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膝盖上的笔记本翻在空白一页,没有动。

  “如果冒牌货的目的是逼真正的怪盗现身,”他慢慢开口,“那布里奇沃特天文台就不是第二个目标。”

  “第二块鱼饵。如果不出现,冒牌货就会一直升级,直到有人死,然后所有人都会记住怪盗莫里亚蒂是个杀人犯。”夏洛特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抓住冒牌货,在他到达布里奇沃特之前。如果中途那只真正的狐狸也被引出来了……”

  停顿。新的棒棒糖包装纸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就一起抓。”

  门关上了。

  玛丽站在原地,目光跟着门缝消失的银色背影,然后转回来,落在卢西安身上。

  “学长,您觉得真正的莫里亚蒂会上钩吗?”

  “不知道。”卢西安合上笔记本,“但正常人看到有人用自己的名字胡作非为的话会很生气。”

  玛丽歪了歪头。

  “学长生气的样子,我还没见过。”

  “因为我通常气不起来。气一次要花好多卡路里,不划算。”

  玛丽笑了,然后转身离开。

  “那饼干多吃一块,攒够卡路里再气。”

  卢西安看着白板。他现在有三个问题要解决。第一,冒牌货是谁。第二,怎样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阻止他。第三……如果夏洛特在布里奇沃特同时布下抓两只狐狸的网,要怎么确保自己不被网住,同时把冒牌货推进去。

  他低头咬了一口饼干。蜂蜜味。高兴的味道。可卢西安现在一点都不高兴。

第40章 040:苏格兰场的道尔先生

  苏格兰场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档案发霉的味道。

  卢西安还没走到尽头,就听见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音量。

  “我的人!我的部署!我在这行干了十七年!”

  “十七年抓获率百分之六十三,其中百分之四十一是嫌疑人自首,百分之十二是被害者家属直接把凶手绑到门口的。”

  雷斯垂德的河东狮吼和夏洛特讲解幼儿园算术的语气,隔着两道门清晰可闻。

  走廊两侧,六名巡警集体贴墙站立,表情介于观赏斗兽和准备逃命之间。

  卢西安走到前台,掏出笔记本。

  “道尔,《河滨月刊》特约撰稿人,福尔摩斯小姐的传记作者,来收集素材。”

  前台巡警正要翻登记簿,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门被猛地推开。

  雷斯垂德冲出来时,络腮胡上还沾着今早的蛋黄渍。看见卢西安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复杂。上一次在苏格兰场的卷宗里读到这个名字,还是蜂巢案的汇报:证人格雷打算从伦巴第街跑至汉普斯特德荒野,到场时几乎休克。

  雷斯垂德当时对手下说了句“这年头还有这种不要命的,居然还是为了福尔摩斯那个反社会小鬼”,但看在对方确实有些魄力的份上,探长对他的评价还算不错。

  “进来。”

  探长扭过头,语气比以前少了三分敌意:“你在这个世上最疯狂的狂热崇拜者也来了。”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夏洛特站在雷斯垂德的办公桌前,白板被征用了一半,上面已经贴了七张剪报和一张阿什沃斯宅邸的建筑平面图。

  “今天上午,怀特莫尔教授的维多利亚文学精读,必修,点名。”

  夏洛特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平淡得像在报气温。

  少女的突然发难似乎很奇怪,但跟了夏洛特这么久的卢西安,早已学会了该怎么应付她这种理所当然的逻辑推理。

  “这是我写传记以来遇到的最大素材。您觉得一个靠稿费吃饭的三流写手,听到这种事会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听怀特莫尔念第三遍丁尼生?”他翻开笔记本,“所以严格来说,是福尔摩斯小姐让我逃的课。”

  夏洛特把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逻辑上确实说得通,而且也不需要反驳,因为她只是把所有东西说出来了而已。

  “让杰基尔替你签到了。”银发少女只是补了一句,“他紧张时握笔发力过猛,签名笔压比本人深。”

  “亨利的字确实比我好看,说不定教授反而更满意。”

  雷斯垂德从角落的茶壶里倒了三杯茶,杯子是苏格兰场标配的搪瓷杯。

  夏洛特看了一眼杯子。

  “上一个使用者至少三天没刷牙,左撇子,杯耳右侧的皮脂沉积更厚,而且他吃过洋葱。”

  雷斯垂德的脸抽了一下。

  卢西安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味道介于泥水和稀释墨汁之间,带着可疑的铁锈味。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了杯子。

  雷斯垂德一口闷完,把杯子摔在桌上。

  “行了,说正事。你说的那个布里奇沃特天文台的防御部署,我已经安排了……”

  “和上次巴林银行一模一样。”夏洛特嘴中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正门二十人,后巷八人,屋顶四人。唯一的区别是人数变了,因为财政季度预算被砍了。”

  “那是经过实战检验的标准方案!”

  “实战结果是怪盗在你们头顶飞过去。”

  雷斯垂德涨红了脸。

  卢西安低头写字,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笔记本上。

  然后他听到了真正需要的东西。

  “笑脸卡片背面有铅笔底稿线。”夏洛特从桌上拿起一份证物照片,丢在雷斯垂德面前,“真正的莫里亚蒂从不打草稿,线条是一笔成型的。因为对他来说那是签名,不是绘画。打草稿意味着犹豫,犹豫意味着不自信。”

  铅笔在纸面上飞速滑动。

  “还有呢?”夏洛特继续追问。

  雷斯垂德翻出一份皱巴巴的记录纸。

  “那个叫玛丽的应该给你们了。不过在她来之后多了一句,一张在笑,一张在哭。”

  “窗框纤维分析做了吗?”

  雷斯垂德从抽屉里翻出化验单。

  “两组不同尺寸的手套纤维,一组是廉价棉线手套,另一组是皮革。”

  “两个人。”夏洛特把化验单钉在白板上,“棉线手套的翻窗,皮革手套的动手。进入路线避开了所有巡逻盲区,说明至少有一个人事先踩过点。而且踩点时间不少于两天,宅邸巡逻路线每四十八小时轮换一次,只踩一天拿不到完整规律。”

  雷斯垂德和夏洛特继续争论部署方案,声量此起彼伏,案件细节像弹药一样在两人之间横飞。

  卢西安坐在角落,当一块安静的录音海绵。

  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三页。

  争吵进入第三轮循环时,双方都需要换气。

  “韦伯说一张在笑,一张在哭。”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笑的是主导者。”卢西安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事后有心情画笑脸,哪怕画得歪七扭八,说明他足够冷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留卡片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翻了翻笔记本。

  “哭的是被裹挟者。打伤韦伯是恐慌导致的过度用力。恐慌的人下手没有轻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是颅骨骨裂而不是单纯的击晕。不是故意要打那么重,是控制不住力道,所以不是故意激怒怪盗。”

  夏洛特没说正确,也没说错。

  她早就推出了同一个结论,而他用不同路径走到了同一终点。

  勉强及格。

  “你那本传记。”雷斯垂德突然开口,表情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有空我买来看看。”

  “谢谢探长。”

  “别写太多那个家伙,多写写我们苏格兰场的人。”雷斯垂德挺了挺胸,“毕竟我们才是专业的。”

  “你的版面已经比你的办案能力多了。”夏洛特冷冷地插了一句。

  雷斯垂德看着她的表情,选择闭嘴。

  这是来自生存本能的明智。

  ……

  苏格兰场的大门在身后关上。

  十一月的风从泰晤士河方向吹来,夹着潮湿和煤烟。

  夏洛特站在台阶上,新的棒棒糖已经拆好了。

  草莓味。

  日常模式。

  “布里奇沃特的防御方案明天给你看。”

  她对着空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