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346章

作者:五月不行

  仿佛羡慕,仿佛嫉妒,仿佛在注视着远方的月亮。

  然后欧若斯听见灰发青年又说了一句话。

  “说到底,我的搭档夏洛特·福尔摩斯不可能会输吧。”

  绝非不合理的强硬,亦非过度的信任。

  灰发青年仅仅是理所当然地说了这句话。

  然后,其结果……

  ……

  年幼的夏洛特坐在马斯格雷夫庄园二楼的窗台上。

  窗外是苏塞克斯的丘陵,永远灰蒙蒙的天压在永远灰蒙蒙的草地上面。

  偶尔有一只乌鸦从左边飞到右边,又从右边飞回来。

  大概是飞到一半发现那边的天也是灰的,就放弃了。

  比自己聪明的哥哥在算题,比自己更聪明的妹妹在无视自己。

  父亲的期望是模糊的,母亲的目光是爱意的。

  整个庄园大到可以在走廊里跑很远很远,却遇不到一个人。

  那个时候,小小的福尔摩斯坐在窗台上望着那片灰色的天,想通了一件后来迈克罗夫特经常爱说的事。

  我是一个大脑,身体的其他部分仅仅是附庸。

  因为大脑是唯一可以被自己控制的东西。

  手会发抖,腿会发软,心脏会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跳得很快。

  但大脑只做运算,运算的结果不受情绪干扰,不受环境影响,不受任何外力改变。

  二加二永远等于四,不管你开不开心。

  所以只要做一个纯粹的大脑就好了。

  把其他部分全部关掉,手不需要温暖,腿不需要有人扶,心脏不需要为任何人跳快半拍。

  这样就安全了。

  以及,情感是失败者身上的一种化学缺陷。

  人之所以会犯错,是因为在做出决策的时候,被恐惧、愤怒、悲伤、愧疚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污染了判断力。

  如果把这些东西全部去掉,只留下纯粹的逻辑和推理,那么就永远不会犯错。

  永远不会犯错的人永远不会输,永远不会输的人不需要任何人。

  这套逻辑从窗台上的小女孩一直用到了穿正装的咨询侦探,用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第一次找上门来,请夏洛特协助调查的时候,带来了一具在泰晤士河里泡了十几天的尸体的照片。

  夏洛特看了一眼照片,就把死因、作案手法和凶手的职业推断出来了。

  雷斯垂德呆住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显然。”

  这就是全部的解释。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反复发生。

  有人带着问题来,夏洛特看一眼就知道答案。

  对方露出震惊、崇拜或者不舒服的表情,然后夏洛特用一种不近人情的态度把他们打发走。

  “谢谢你,福尔摩斯小姐……”

  “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量等于零。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福尔摩斯不是英雄。

  英雄是那种为了别人的安危而冒自身危险的蠢货。

  夏洛特从来都不是。

  她之所以保护社会,只是碰巧喜欢解谜罢了。

  可以为了赢不择手段,也可以选择残忍。

  就像一只猫恰好抓了一只老鼠,捕猎是有趣的,和解谜之后留下来的那些人打交道是无聊的。

  拥抱是不必要的,眼泪是低效的。

  一句谢谢你所包含的信息量,等于零。

  之所以有所改变,是因为和迈克罗夫特偶然打了一次赌。

  赌注是抓住所谓的怪盗莫里亚蒂。

  说实话,少女对那个小偷其实毫无兴趣。

  单纯的失窃案件,甚至还会送回来,有什么意思?

  要偷就偷到让人找不到才算有本事,偷了又送回来搞得好像在做慈善一样,浪费全伦敦警力的时间。

  但迈克罗夫特那张永远微笑着的胖脸上说了一句刺激夏洛特的话。

  因此少女在后悔之前就已经点头答应了。

  输掉赌约的结果是被扔到伦敦大学学院这个毫无意义的水池里泡三个月。

  三个月。

  在一群智商加起来都不如自己右半脑的普通人中间待三个月。

  夏洛特在去学校的马车上就已经想好了应对方案。

  不社交,不参与,不和任何人产生超过两句话以上的对话。

  但今天心情不佳,因此遇见谁就说出谁的经历,等三个月之后准时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蒸发了一样,干干净净。

  完美的计划。

  无懈可击。

  当然了,第一天就见到了金鱼。

  这只灰色金鱼总是擅自,很多的擅自。

  夏洛特对此的反应呢?按照她的认知体系,正确的反应应该是无所谓。

  一个不在乎情感的人不可能对另一个人的擅自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路,谁也不影响谁。

  但事实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确实在变。

  变的过程像是一场极慢的雪,慢到身处其中的人完全察觉不到地面已经白了。

  每一天都只多一点点,多到连自己都觉得是错觉。

  大概只是错觉,肯定只是错觉。

  多到最后整座山都盖住了,才忽然有一天低头一看。

  咦,这已经不是原来那座山了。

  但本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不知道自己已经变了。

  虽然不知,却在不自觉间将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暴露了出来。

  别人看不出来,但迈克罗夫特看出来了,波罗看出来,欧若斯也看出来了,很多人都看出来了。

  大概全世界最后一个看出来的人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自己。

  这种事或许从第一幕就开始了。

  因为唯有去面对不希望发生的事的时候才会打很多马虎眼,只要不承认,就永远不会被打破。

  但现在在谢林福德监狱最重层这间被改装成法庭的白色房间里,弯着身体的夏洛特·福尔摩斯终于没有办法继续不看了。

  因为欧若斯把所有那些夏洛特不看的东西全部摊开来摆在了少女面前。

  夏洛特没有办法反驳。

  逻辑说欧若斯是对的,逻辑说自己确实给金鱼带来了危险,逻辑说一个更好的福尔摩斯确实会让金鱼更安全。

  就这样吧。

  欧若斯说的是对的,自己确实会给金鱼带来不幸,确实不是最好的福尔摩斯。

  确实在用逻辑来逃避情感,又在用情感来颠覆逻辑两头都抓不住,两头都在往下掉。

  所以就这样就好了吧。

  让欧若斯成为福尔摩斯,金鱼安全地待在一个更好的人身边。

  这是正确的选择。

  对吧?

  黑暗在这个念头形成的瞬间彻底包围了过来。

  白色的法庭消失了,蓝色的棺材消失了,灯管的嗡嗡声消失了,连自己弯着的身体的触感都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一切都在变成零,就像欧若斯出生时的那双眼睛一样,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零。

  夏洛特·福尔摩斯准备好了在这个零里面永远待下去。

  毕竟迈克罗夫特说过的,所有的生命都会终结,所有的心都会破碎。

  这就是终结了吧。

  这就是破碎了吧。

  果然大脑是对的,从一开始就应该只做一个大脑。

  那个坐在马斯格雷夫庄园二楼窗台上,腿悬在窗外晃着的小女孩从一开始就是对的,只做一个大脑就好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感觉到脸上有一滴液体滑了下来。

  少女不怎么哭。

  虽然泪腺功能完全正常,但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来没有被触发过一次,哪怕是在冰库里体温降到几乎致命的程度的时候也没有。

  所以这不是少女的眼泪。

  那是黑暗裂开了一条缝。

  夏洛特的眼睛重新看到了东西。

  第一样看到的是灰色,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然后是黑色的眼睛在看着她,距离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银色的头发,青蓝色的眼睛,一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脸上多了一滴从别人身上滴下来的雨水的痕迹,因此是金鱼身上滴落的雨水。

  雨水从灰发青年的下巴上滑下来,落在了银发少女仰起的脸上,最后停在嘴角的位置。

  咸的。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还是血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但那一滴落在脸上的时候,福尔摩斯感觉自己心脏跳动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拽了一下。

  这样啊……欧若斯骗了自己。

  不过金鱼是安全的,可他又擅自来了。

  全部都是擅自,从头到尾都是擅自,明知道有一个更好的福尔摩斯可以选择,还是来了。

  来了就算了,还把雨水滴到了自己脸上。

  那么自己凭什么替他做这个放弃的决定呢?

  说到底,金鱼既然从头到尾都是擅自的话,那自己擅自也没有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