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少女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重到觉得胸腔快要装不下了。
金鱼来了,所以心脏在跳。
站在自己面前,所以胸腔在震。
仅此而已。
不需要演绎法来验证。
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眸重新聚焦了,握住了青年伸出来的手。
掌心虽然被雨水淋过,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暖的,大概金鱼本身就是这种体质吧。
和自己正好相反。
少女借着那只手的力量站了起来,那刚才还在忍受痛苦的身体现在已经重新变得强韧起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人生中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夏洛特踮起脚,双臂绕过灰发青年的脖颈,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卢西安被暴雨打湿的肩窝里。
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雨水的咸味混着汗水的味道钻进了鼻腔里,一点都不好闻。
但福尔摩斯把脸埋得更深了,因为在那堆不好闻的味道底下,有一种只有凑到很近的距离才能分辨出来的属于这个人本身的气息。
金鱼的味道什么都没有变。
所以,什么都不会变。
“……抱歉,搭档。”
银发少女的声音从灰发青年湿透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听到了极为不像她会说的话。
“你的侦探被打倒了。”
福尔摩斯不会低头。
这是从马斯格雷夫庄园的窗台上就定下来的规矩,不低头,不认输,不向任何人承认自己需要什么。
但此刻少女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随着内心低一次头。
就一次。
就现在。
你听到了吗,我的心跳震耳欲聋,整颗心就只有你。
“我只做我自己决定的事,只走我自己决定的选择,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有这一点我绝不退让。”
“但是,我没有勇气和不认识你的你见面。”
少女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接下来的话非常难以说出口。
胸腔里那颗不受逻辑控制的心脏跳得太用力了。
每一下都在把想说的话震碎,碎成乱七八糟的碎片。
她只能把最后那几个字从碎片里一个个捡出来,再一个个地说。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世上最好的。”
还有一块最小的碎片,藏在所有碎片的最底下,是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过的。
接下来要说的话,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开过口的人,在说人生中的第一句话。
虽然磕磕巴巴的。
每个字都是拼了命才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侦探对她唯一的助手如此说。
“所以要是没有了你,我会很寂寞的。”
……
欧若斯·福尔摩斯站在法官席旁边,一动不动。
灰发青年蹲在棺材前面,银发少女挂在他身上。
两个人的姿态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里掉出来的,构图完美到让人心碎。
那之后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
尤其是最后一句,欧若斯太熟了,毕竟是她自己写的。
在那篇关于侦探和助手的故事里,某一章的侦探说过一句话:“要到了那种情况,或许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吧,但是如果你真的这样做的话,我会很寂寞的啊。”
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欧若斯当时在想,小鱼如果听到了,会是什么表情呢?
大概会愣一下吧,随即歪着头想一想,整张脸的轮廓会变柔和那么一点点。
小鱼会说什么呢?
欧若斯想了很久。
最终,她替故事里以小鱼为原型的那个侦探角色写下了回答。
“……抱歉,我被打倒了。”
这是欧若斯能想到的,最像小鱼会说的一句话。
不是什么“我绝对不会让你寂寞”的豪言壮语,也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的”那种让人脸红的直球。
而是一句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仔细品会发现里面塞了太多东西的话。
只有小鱼才说得出来的话。
被你打倒了,所以没办法不听你说的话了。
在故事里,这句话写得很好。
欧若斯对自己的文笔向来有自信,至少在遣词造句这件事上,她不输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作家。
因此在留给夏洛特的草稿中,她特意没有留这一页。
黑发少女的右手食指猛地弯了一下。
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让整个大脑都安静下来的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夏洛特·福尔摩斯在小鱼身边的那个位置上,已经完全顶替了自己。
十几年啊。
欧若斯在谢林福德的白色房间里度过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她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想象有一天自己能站在小鱼的旁边。
以侦探助手的身份也好,以福尔摩斯的身份也好,哪怕只是路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也好,只要能被小鱼看到就行了。
为此,她写了一整本小说。
侦探和助手的默契天衣无缝,每一个案件都配合得完美无瑕。
助手会在侦探困倦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侦探思考的时候,助手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被侦探发现了就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
侦探的眼里永远只有助手一个人。
那是欧若斯想象中的完美世界。
可现在,那个完美世界里的台词,在一个和小说里完全不同的场景里,用一种和小说里完全不同的语气说了出来。
它带着一种欧若斯在写那句话时做梦都没有预料到的情感重量,从夏洛特的嘴里说了出来。
自己用十几年的孤独和想念,一个字一个字堆砌出来的完美,被一个平日里连自己喜不喜欢小鱼都要用逻辑推导半天的笨姐姐,轻而易举地变成了真实。
想象和经历之间的差距是什么?
就是同一句台词在两个人嘴里的分量差距。
欧若斯写出来的那句话是一百分。
但夏洛特笨手笨脚说出来的那句话连分都没法打,因为真实的东西不需要打分。
……似乎失败了啊。
欧若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句话。
说出来的时候确实没什么感觉,但在说完之后的下一个瞬间,胸口里那个只有在看到小鱼的时候才会动一下的地方,很疼。
疼到少女忽然很想用自己那把用来割开手臂研究肌肉的裁纸刀把胸腔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可连这个念头都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她自己掐掉了。
因为小鱼不喜欢她受伤。
答应过的,所以不能打开胸腔。
那就只能疼着吧。
哪怕成为小鱼身边那个人的可能性没了。
这个可能性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是支撑欧若斯在白色房间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当她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的时候,她就会想起小鱼在这个世上的某个地方活着,所以就愿意接受这一切。
其实欧若斯很清楚,自己至少还有赢的办法。
如果再狠一些的话,不只是用夏洛特自己的逻辑来摧毁她,而是更进一步,比如利用小鱼本身来让夏洛特崩溃。
那么就算小鱼选择留在夏洛特身边,两个人之间也会永远留下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就是欧若斯可以利用的东西。
而如果利用小鱼本身的生……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欧若斯·福尔摩斯用全部的意志力把这个念头从大脑中连根拔起,然后碾碎了。
以她的智商,这些操作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因为这一切的起点是小鱼。
如果利用了小鱼来达到目的,那欧若斯所做的一切就不再是为了小鱼,而只是为了自己。
而一个只为了自己的欧若斯·福尔摩斯,对她自己来说,和什么都没有的零没有任何区别。
那样的话,一切就真的会事与愿违了。
到了那个时候,就连在白色房间里远远地看看探案集里小鱼写的字,想象笔的样子,都会变成一种折磨。
欧若斯其实此刻能够感受到嫉妒和愤怒,还有一种堵在嗓子眼里的难受,甚至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了。
不过仔细想想,呼吸这件事本身,也是在遇见小鱼之后才开始变得有意义的。
在此之前,欧若斯甚至不会去注意自己有没有在呼吸。
呼吸只是一种维持生存的自主神经反应,不值得被关注。
但在遇见小鱼之后,呼吸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吸气的时候可以闻到小鱼身上的味道,呼气的时候可以感受到小鱼的体温把自己呼出去的那一口气捂暖,又飘回来的微弱暖意。
所以现在呼吸不顺畅,是因为小鱼不在旁边了,以后也不会在了。
因此欧若斯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甚至连自己的情感都不肯承认的笨姐姐。
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有情感的笨蛋,一头撞进了另一个总是在接住那人的笨蛋怀里。
仅此而已。
然后就赢了。
接下来会怎样呢?
欧若斯很清楚,自己会被重新关回那个白色的房间。
那是一个从地面到天花板全由玻璃构成的屋子。
迈克罗夫特会来处理善后。以大英帝国本身的效率,这一切大概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被从所有记录里彻底抹掉。
然后一切恢复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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