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些外在的布置就只是背景板。它们就像案发现场纸张的颜色一样,看见了,记住了,但绝不会因此停下脚步。
少女最终抵达了那扇门前。
门后面是欧若斯。这个从小就让她畏惧的名字,因为每次面对欧若斯,夏洛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种被碾压的无力感。就像月亮被推到了太阳面前,所有的光都不再属于自己。
但此刻,银发少女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金鱼。
这是第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也是最重要的念头。
夏洛特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门。
不过,门后面的空间已经不是她先前醒来时的那片白色房间了。所有的玻璃墙都被拆除,原本的白色空间被重新布置成了一个法庭。
法官席在正前方的高台上,两侧是陪审团的座椅,左边是证人席,右边是被告席,布局严格遵循英式法庭的标准格式。
白色的墙壁还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还是白色的地板。但在这一片白色的正中央,多了一口蓝色的棺材。
棺材的材质是上好的橡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夏洛特的演绎法在看到棺材的瞬间自动启动。结论是:这口棺材是为一个和自己身型完全一致的人量身定制的。
也就是说,它是为夏洛特·福尔摩斯做的,或者为欧若斯·福尔摩斯做的。毕竟这两个人的身体尺寸一模一样。
夏洛特对这个结论没有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她只是越过棺材,抬起头看向了法官席的方向。
重新染回黑发的欧若斯·福尔摩斯,正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站在法官的位置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走进来的姐姐,手里握着一把木质的法官槌,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莓棒棒糖。
两个人的目光在白色的灯光下对上了。
站在法官席上的黑发少女,和站在棺材旁边的银发少女,就像一面镜子不同的两端。
“欧若斯,金鱼在哪?”
夏洛特·福尔摩斯穿过空无一人的巴斯克维尔基地,穿过所有被点亮的灯光,穿过自己对欧若斯从小到大积累的所有畏惧,就只是为了问这一个问题。
这是第一个问题,唯一的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欧若斯歪了一下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转。
“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
“小鱼现在不想见你。”
“……你觉得这种话能骗得了我?”
夏洛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左手食指弯了一下,又被她自己掰了回去。
“小鱼在你和我之间选了更好的人,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欧若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法庭后方的某个方向。
“他现在正在我的房间里,这几天过得挺好的。我们一起买菜、做饭、逛超市、做巧克力,还一起破了一个案子。说起来,夏洛特,你该也和小鱼一起做过这些类似的事吧?”
夏洛特没有接话。
“不过,我做得比你好。”欧若斯的青蓝色眼眸从法官席上看下来,“你来这里之前居然能克服对我的畏惧,说明你确实也在乎小鱼。”
欧若斯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是要摧毁夏洛特的逻辑,那么就需要找出夏洛特的弱点。
而眼下夏洛特的弱点很明显,就是在乎小鱼。
因为在乎就是弱点,弱点就是可以被攻击的地方。
虽然欧若斯一开始就猜到了这一点,但现在亲眼看到夏洛特真的克服了畏惧走到了这里,黑发少女的心底又升起了从八岁那年就有的杀意。
明明给了你活着离开的机会啊,姐姐。
明明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安心度过一晚就送你回伦敦。
可你偏偏没有放弃。
“这种事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夏洛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即便是真的,也要金鱼自己来亲口说。”
欧若斯闻言笑了。
但那个笑容和之前在卢西安面前展现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在卢西安面前的时候,欧若斯会真笑,但此刻这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小鱼已经忘记你了啊,夏洛特。”
法庭里安静到夏洛特能听见自己最讨厌的声音。
心跳。
这个不受逻辑控制的东西,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这辈子最讨厌心跳的原因。想让它安静,它偏喧闹;想让它停,它偏跳。就像一个不讲道理的闹钟,在最需要安静的时候响个不停。
和金鱼一样,完全不讲道理。
明明没有人邀请他闯进来,明明没有人允许他在自己的生活里占据一个位置,明明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只是一个写探案集的传记作家,可偏偏就闯进来了。
然后,心跳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咚,咚,咚。
吵死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欧若斯把法官槌搁在桌面上,从法官席上用一种俯视被告的姿态看着夏洛特。
“虽然只有短短三天,但我的能力远在你之上。从推理到观察,从逻辑到分析,从陪伴到照顾,每一项我都做得比你好,而且好得多。”
“我们同吃同住,一起买菜做饭,一起在超市里推购物车,一起在帐篷里看笔记本上的犯人档案,一起在暴雨里牵着手走过泥沼,一起在巧克力工坊里做手工巧克力。”
欧若斯每说一个“一起”,夏洛特的唇就抿紧一分。
“我比你更适合待在小鱼身边。无论是从相处方式,还是以后的探案集来看,人们会更欢迎我这样的福尔摩斯。而你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欧若斯的声音变轻了:“一个在福尔摩斯家最不值一提的人。”
这个判断,从纯粹的智力和逻辑层面来讲是成立的。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福尔摩斯家族内部的排名是第三。第一是欧若斯,第二是迈克罗夫特,第三才轮到她。
如果把欧若斯的智商比作黑洞,夏洛特大概只是月亮。
放在普通人堆里,她确实耀眼得不像话。报纸上的素描画像被剪下来贴在无数人的墙上,名字被整个伦敦记住,走在街上连巡警都会脱帽致敬。
但和黑洞摆在一起,月亮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毕竟月亮的光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如果我要是打算刻意和你同行的话,你哪怕对我使用了所有的演绎法,得到的结论也仅仅是‘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对吧?”
“完全没有察觉出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妹,也没有看出任何易容的破绽。明明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演绎法建立在对所有可能性的穷举之上,在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必然是真相。”
欧若斯的声音变了。
那腔调冷淡得几乎和夏洛特一模一样,甚至带着一种夏洛特本人都未必能做到的绝对冰冷。
“这是因为你的演绎法存在盲区。”
“你从来没有把‘对手与自己能力相同且长相一致’这种可能性,放进穷举列表里。”
“为什么?”
“因为你对未知的敬畏,从来就不存在于你的推演空间中。”
“这就是你引以为豪的逻辑最根本的缺陷。一个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不如别人的人,怎么可能推测出有一个比自己更好的存在,正站在自己面前?”
“所以呢?”
夏洛特攥紧了拳头,咬牙反驳:“就算逻辑上有漏洞,也不代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既然这样,那我就说一件你没法反驳的事。”
欧若斯抬起手,指了指法庭中央那口蓝色的棺材。
“我看探案集的时候觉得很奇怪。小鱼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遇险的次数似乎总是特别多。”
夏洛特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
“从某种角度来说,正是你给小鱼带来了灾难。”
“那些只是意外。”
“就算以前都是意外。”欧若斯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那这一次呢?”
“我对迈克罗夫特的请求,仅仅是让夏洛特来谢林福德见我,仅此而已。”
“但为什么小鱼会跟着来呢?”
夏洛特的呼吸停了一拍。
“迈克罗夫特不会主动告诉小鱼这件事。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告诉他的吧,夏洛特。”
是的,在贝克街221B的浴室里,夏洛特亲口告诉了金鱼,迈克罗夫特要带自己去见一个人。
她没有撒谎,也不想撒谎。她很清楚,如果撒谎的话,欧若斯一秒钟就能看穿。
“你知道告诉他之后,他一定会来。对此,你确信无疑。”
“毕竟你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你的逻辑不会在这种判断上出错。”
“这样做不需要你承担任何东西,对吧?”
“你不需要开口说‘跟我一起去吧’,不需要承认自己想让他跟着来,更不需要在任何一个环节里把自己的需求说出口。”
“你只需要把信息给他,然后等着他自己做出那个决定,一个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做出的决定。”
“你不觉得这很自私吗?”
夏洛特没有说话。
因为这段分析从逻辑上讲,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把该他承担的东西抛给了他,然后自己安安心心地享受那个结果。”
“他来了,他陪着你,他替你做了你不肯自己开口要求的事。一次又一次。”
欧若斯嘴里的棒棒糖停了下来。
“好恶心。”
“所以你和我都是一样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啊,夏洛特。你把操控视作理所当然。”
银发少女的身体闻言晃动了一下。
就像在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正在对自己诉说一切。
这些词语一个一个地砸在她身上,像一块接一块的石头往天平的一端加。
而天平的另一端写着: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是一个大脑,情感是化学缺陷,我没有这种缺陷。
眼下,石头越来越重。
那一端却越来越轻。
“所以造成这一切的人,说到底就是你吧,夏洛特·福尔摩斯。”
欧若斯重新拿起了法官槌。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有勇气,和一个不认识你的小鱼见面吗?”
整个法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站在蓝色棺材旁边。银色的短发在白色的灯光下失去了平时的光泽,咨询侦探的正装因为之前的奔跑而变得凌乱。
她嘴里没有棒棒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一个不认识自己的金鱼。
如果推开那扇门之后,站在里面的灰发青年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如果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夏洛特·福尔摩斯有自信,自己可能会当场崩溃。
虽然她知道,金鱼不会因为三天就忘记半年的事,不会因为一个更好的人就放弃原来的。金鱼真的不是那样的人,福尔摩斯的逻辑告诉她这一点。
但欧若斯·福尔摩斯,是真的可以做到那种事的人。
如果欧若斯真的用了什么手段让金鱼忘记了自己……以她的智商和能力,操纵一个人的记忆虽然很难,但绝非做不到。
那么推开那扇门之后,等待自己的就是……
光是想到失去金鱼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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