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和这个原因无关。”迈克罗夫特摇头,“要是夏洛特身边真有能走得这么近的人,我也没必要借她没抓到怪盗莫里亚蒂这件事,把她赶去学校了。”
“赶她去学校,本来就是想让她接触更多的人,学会在人群里活着。”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就是眼下。”
迈克罗夫特的声音透出极少出现的郑重。
“因为有了你,夏洛特就会变得危险。”
卢西安没有说话。
“会被欧若斯利用。”迈克罗夫特继续说,“我对你说过,我们福尔摩斯家的人对联结的需求和恐惧是等量的。需要多少就恐惧多少,恐惧多少就需要多少。”
“联结越深,能被利用的漏洞就越大。只有孤独才能保护福尔摩斯。但你总是擅自……”
说完这句,迈克罗夫特自己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最后还是说了。
“其实该怎么讲呢,按理说我应该讨厌你才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接近了我的妹妹,看她写传记,陪她破案,一步一步把她从那个并不安全的孤独里拽了出来。”
“从我的立场来讲,这无疑是在给欧若斯准备控制夏洛特的可能性。但我发现,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卢西安看着他。
“你改变了夏洛特。虽然她不肯承认,但其实她也变得擅自了。会擅自跑到浴室里跟你说事,会擅自检查你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
“会擅自在棒棒糖吃完的时候不去拿新的,就因为不想动肩膀上你的脑袋。”
“这些夏洛特跟你说的?”
“不需要说,看就行了。我可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确实。”
反驳不了。
对迈克罗夫特来说,观察自家妹妹的行为变化,大概和监控英格兰的经济数据一样,都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总之。”他把话题拉了回来,目光变得认真,“擅自是好事。我一直担忧的事和有人接近夏洛特无关,而是如果那个人不够坚定……”
“如果有一天发生了类似今天这样的情况……”
“什么样的情况?”
“有人试图用更好的选项来取代你在她身边的位置。你是会接受那个更好的选项然后放弃原来那个,还是会……”
迈克罗夫特看了一眼卢西安全身湿漉漉、无比凄惨的样子。
“还是会从外面一路打进来。”
卢西安没有接这句话。
“如果你选了前者。”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变得很轻,“那对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一个从来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任何人的人,在终于开始不自觉地需要之后,被需要的那个人却接受了别人给的更好……”
迈克罗夫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不需要说透。
“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他重新看向卢西安,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这次只是一个坐在地上的、有点狼狈的男人,在看到一个从暴雨里一路打过来的年轻人之后,发自内心的笑。
“你果然还是来了。”
“……”
“因此我只能这样说了。”
“说什么?”
“既然这样的事会发生。”迈克罗夫特把黑伞从地上拿起来,“那么你们必定能够跨越。”
“或者反过来说,正是因为你们之间能够跨越,所以这件事才会发生。我现在是如此相信的。”
卢西安看着迈克罗夫特那张比平时疲惫太多、眼神却清亮了太多的脸,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可不像你啊,迈克罗夫特。”
“福尔摩斯家的人偶尔会有这种时候。”
“什么时候?”
“说人话的时候。”
灰发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完之后接了一句:“你要是在我和夏洛特来之前早点告诉我们要见的人是谁,说不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迈克罗夫特点了一下头。
“确实是我的错。”
“不过。”卢西安看着迈克罗夫特,“我其实能理解。你虽然嘴上说欧若斯不该接触外界、不该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必须被一直关着,但你还是答应了她想见姐姐的请求。”
迈克罗夫特愣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看管的危险品的话,你不会答应。一个人会答应一个危险品的请求,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她是你妹妹。说到底,作为哥哥还是觉得应该照顾的吧。”
走廊里的灯管嗡了一声。
迈克罗夫特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凡事尽在掌控的味道。
“只是被愧疚利用而已。我对欧若斯只有恐惧和自卑,恐惧她的能力,自卑于她的智商。这些年一直给她送东西,是因为我需要她帮忙处理那些我自己做不了的事,等价交换罢了。”
“你这样想的话,我不会想改变你的想法,只是觉得有几件事挺有意思的。”卢西安说道。
“什么事?”
“你借着让欧若斯帮忙处理事务的名头,给她送了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如果我想得不错的话,和夏洛特那把应该是同一个型号的吧。”
卢西安继续说道:“毕竟是姐妹。你刚才说她有时候会一直拉小提琴,你也说了你会听。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听。每年去谢林福德带着东西,隔着玻璃墙听她拉琴,一年一次,十几年,从来没有断过。”
灰发青年的黑色眼睛在白色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坐在地上的迈克罗夫特。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你要是真的只是恐惧和自卑的话,你不会听十几年的琴声。”
迈克罗夫特对此没有反驳。他只是坐在白色的走廊里,把黑伞攥在手里慢慢地转了一圈。
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什么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到底是什么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
“你知道吗?其实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我们福尔摩斯家是最蠢的一个人。”
卢西安又眨了一下眼睛。
“说是白痴也不为过。”迈克罗夫特的语气,用的是嘲讽解不开问题的夏洛特时候的那种腔调,“逻辑能力在家族排名第三,推理速度只有我的百分之……”
“相对而言罢了。而且夏洛特虽然可能相对来说有些笨……”
灰发青年说到一半停了一下。
因为他意识到了迈克罗夫特是在故意贬低夏洛特,就是为了让卢西安说出维护夏洛特的话。哪怕说的内容在智商排名上确实成立。
灰发青年看了迈克罗夫特一眼。
迈克罗夫特无辜地看回来。
卢西安最后还是把后面的话说完了。
“但其实也相当聪明。”
被套路了。但无所谓,因为说的是真话。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那个瞬间露出了一个笑容。那是哥哥听到有人替自己最笨的妹妹说好话之后的那种开心。
简单到有些蠢的开心。
卢西安看着那个笑容,说了一句完全不搭调的话。
“死胖子你还是管理一下你的体重吧。”
“我一直都有在好好管理。”迈克罗夫特瞬间就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和语气,“每吃一样东西都会精确计算需要多少步来消耗,这套系统比皇家海军的后勤模型还精密。”
“那你为什么还是这样?”
“因为系统在计算完之后我选择不执行。”
“……”
“这样吧。”迈克罗夫特忽然换了个话题,“回去之后我单独请你吃千层面。”
“为什么是千层面?”
“味道确实不错。”
迈克罗夫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你们必定能够跨越”的时候一样认真,一样郑重,一样毫无商量的余地。
大概在这位大英帝国本身的价值体系里,命运的跨越和千层面的味道属于同一个重要等级。
卢西安觉得自己对福尔摩斯家族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好,千层面。”
“嗯。”
灰发青年转头朝走廊深处走去。铁质手杖点在白色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和远处模糊的雨声混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有人在白色的琴键上随手弹了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华生·道尔,卢西安·格雷。”
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在白色的走廊里回荡。
青年虽然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个坐在地上的胖子在看着自己。
迈克罗夫特其实还想再叫一个名字的。莫里亚蒂。
这个名字就在嘴边,差一点说出来了。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有些事到了这个阶段不需要点破,以后自然会有该说的时候。而现在只需要把最重要的那句话说出来就行了。
“我的妹妹……”
突然之间,迈克罗夫特想到一件事。
如果那天欧若斯割自己手臂的时候,有一个人没有后退呢?
如果父亲蹲下来握住欧若斯淌着血的手,用很简单的方式告诉她这就是痛,虽然现在感受不到,但刚才做的这件事会让爱你的人觉得痛呢?
如果母亲在第一天就抱住她呢?哪怕欧若斯不理解拥抱的意义,但至少她会知道有人在靠近。
如果迈克罗夫特自己从走廊尽头走过去了呢?
但没有人做这些事。
因为远离欧若斯,不要接近,是福尔摩斯家族所有人自幼就形成的本能。而这个本能成功保护了他们自己。
但没有保护欧若斯·福尔摩斯。
南极洲,最冷,最远,最荒凉,却其实也是这颗星球上反射阳光最多的地方。而自己的两个妹妹都可以说是南极。
于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闭上了眼睛。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雨声从很远很远的墙外面透进来,灰发青年的脚步声正在走廊的另一头一步一步地远去。
紧接着,迈克罗夫特说出了那句比有生以来见到过的任何一份绝密文件都要重的言语。
“就拜托给你了。”
第196章 超越一切逻辑之物
福尔摩斯小姐,绝对不可能成为败犬!
从巴斯克维尔的军事基地一路朝着谢林福德的最上层奔跑时,夏洛特注意到整座基地几乎已经空无一人,而且整个岛屿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
这位银发少女心里很清楚,这一切必然是欧若斯的安排。
清场也好,亮灯也罢,全都是妹妹在说:来吧,路给你照好了,门给你开好了,人也给你搬走了,想来就来。
但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哪怕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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