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用嘲讽来填充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对话。
“这个结论你用了那么久?大脑想想就有了的事情,你是不是没带大脑出门的?”
夏洛特每次被嘲讽后的反应都差不多。
棒棒糖的转速加快,是少女在处理情绪压力时的生理反应,从小就有,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然后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被冒犯了、但又找不到足够有力的反击角度的恼怒。
沉默后甩出一句攻击力不太够的回击。
比如你的腰围是不是又大了一圈,或者建议你每天步行上班以减少交通预算支出之类的。
迈克罗夫特总是能赢。
赢了之后其实也没什么感觉,就像每天早上照镜子确认自己还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一样理所当然。
可极偶尔在嘲讽完转身走的那个瞬间,迈克罗夫特会想起一件事。
庄园烧了之后,整个福尔摩斯家到最后就剩下了他和夏洛特。
两个人各占一层楼,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交换一个比陌生人还疏远的眼神。
但夏洛特是唯一一个还在和自己说话的人。
哪怕说的话里大部分是吵架,但吵架也是说话啊。
有人吵的房子和没人吵的房子是不一样的,前者虽然吵,但至少是热的。
后者安静到会让人开始怀疑,这栋房子到底有没有人住过。
“夏洛特。”
“干嘛。”
“你觉得你快乐吗?”
银发少女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面无表情。
“我无需快乐,也无需不快乐。我是一个大脑,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仅仅是附庸。情感只是失败者的缺陷,我无意成为失败者。”
迈克罗夫特看了她一眼,然后拎起黑伞出门上班。
不快乐,但无所谓。
福尔摩斯家的人从来就不快乐,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直到……
“迈克罗夫特,那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是谁?”
迈克罗夫特倒也不奇怪。
一个能从暴雨里打了一路走进谢林福德监狱最里层的人,自然早就见过了欧若斯。
不如说,如果走到这里还不知道对方是谁的话,那这个人就不是华生了。
因此迈克罗夫特没有兜圈子,只是很平静地回答。
“我们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孩子,欧若斯·福尔摩斯。”
欧若斯。
Eurus。
古罗马神话里的东风之神,据说住在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宫殿附近,掌管着从东方吹来的风。
温暖的时候像春天的手指轻轻拂过大地,暴烈起来的时候能把整片海面翻个底朝天。
卢西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伊卡洛斯飞向太阳、蜡翼融化、坠入大海的画面。
太阳神住在天上。
东风神住在太阳神的宫殿旁边。
那么伊卡洛斯飞上去的时候,说不定就是被东风托着送上去的。
灰发青年叹了口气。
“亏你之前还说这里安全无比。”
“……确实。”迈克罗夫特摸了摸靠在旁边的黑伞,“我也没想到欧若斯连006都控制了。艾利克的忠诚度在军情六处属于最高等级,我本以为那是不可能被动摇的。”
“结果呢?”
“结果我低估了她。”迈克罗夫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或者说我一直都知道她有这个能力,只是不愿意承认。但这是我的问题,我承认。”
暴雨打在白色建筑外墙上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进来,被走廊两侧的墙壁削去了大半之后,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用手轻轻叩着一扇关着的门。
叩了很久了,但一直没有人去开。
“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这里?明明是姐妹。”灰发青年看着对面的迈克罗夫特,“我以前从来没听夏洛特提过自己有妹妹,而且看她之前跟你来的反应来看,她自己也不知道。”
“欧若斯八岁那年放火烧了我们家的祖宅,马斯格雷夫庄园,差点把夏洛特推进后院那口井里。如果管家没有及时赶到的话……”
迈克罗夫特顿了一下。
“总之那件事之后,夏洛特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把欧若斯的存在从记忆里彻底删除了。”
“所以夏洛特只是忘了。”
“对。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想起过自己有一个妹妹。而欧若斯从那天起就被关在了谢林福德。”
迈克罗夫特把黑伞竖在地面上。
“一个不该出现在外面的人,必须一直被关着。”
闻言,卢西安说了一句让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愣了一下的话。
“你带夏洛特来见的人,其实就是欧若斯吧。”
“……对。”
迈克罗夫特没有否认。
“这些年我时不时会来谢林福德。欧若斯的智商是超越时代的,有些东西,比如恐怖袭击的预判、经济预案的推演,连我自己都做不了的事,交给她就能解决。”
“等价交换?”
“差不多。每次我让她处理完之后,就给她想要的东西。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书……还有你写的探案集。”
卢西安眨了一下眼睛。
“她看探案集?”
“每一期都看。”迈克罗夫特点头,“有时候她会一直拉小提琴,拉很久很久,隔着玻璃墙都能听见。后来在情人节之前,她跟我说了一件事,说希望我带夏洛特来谢林福德。”
“理由呢?”
“她说想对当年的事跟姐姐说一声对不起。”
卢西安没有说话。
“我信了。”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或者说我选择了信。所以就答应了,安排了四月初带夏洛特过来,也让你一起来。”
“但是……”
“但是。”
迈克罗夫特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需要说了。
眼下的一切,就是“但是”后面跟着的所有内容。
迈克罗夫特和夏洛特被控制,006被利用。
整座谢林福德监狱,竟被一个从八岁起就被关在里面的少女从内部颠覆。
而自己这个华生,是从外围一路打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卢西安点了点头。
迈克罗夫特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方向完全不同的问题。
“她应该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在迈克罗夫特看来,如果欧若斯的目的是针对夏洛特,那么卢西安就是最关键的棋子。
控制了华生,就等于控制了福尔摩斯。
虽然夏洛特死都不肯承认这一点,但迈克罗夫特并不觉得,她真的会在华生出手的时候毫无反应。
这件事该怎么回答呢?
卢西安快速过了一遍这几天的经历。
伪装成夏洛特的欧若斯,这几天确实对他做了很多奇怪的事。
半夜钻被窝听心跳,在热可可里放安眠药,舔手指,咬耳朵。
但严格来说,这些行为没有一个对他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
没有攻击,没有威胁,也没有限制行动自由。
虽然感觉怪怪的,但确实没有被伤害。
“其实还行。”灰发青年靠在墙上,“这几天她一直以夏洛特的身份待在我身边。”
迈克罗夫特的表情出现了困惑。
“一模一样?”
“差不多吧,最起码从外貌上来说。”
“问题是,欧若斯是黑发。”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如果欧若斯以夏洛特的身份出现,就意味着她特意把头发染成了银色。
染发在伪装术里是常规操作,但以欧若斯的智商,应该非常清楚仅凭染发和模仿举止,不可能长期瞒过一个每天和夏洛特朝夕相处的人。
卢西安这几天确实察觉到了各种不对劲,也觉得她其实没怎么演夏洛特。
所以染发的目的,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瞒过他。
而是两人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卢西安是因为听到“黑发”两个字时,脑子里闪过一个久远的画面。
八岁时,他在某个地方和一个黑发小女孩玩过家家,现在连对方的脸都记不清了。
迈克罗夫特则是意识到了欧若斯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用夏洛特的样子待在卢西安身边,刻意改变外表去接近某个特定形象,这种行为的底层动机只有一种。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早上。
八岁的欧若斯坐在台阶上,把小小的指尖点在自己胸口上说:“遇到之后,这里会有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我要继续往前了,迈克罗夫特。你还能走吗?可以的话一起怎么样?”
“我从里面挣脱出来走到这儿,已经花了很大力气了。”迈克罗夫特靠着墙壁调整了一下姿势,“现在没什么力气了,抱歉。”
“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夏洛特。”
卢西安转身朝走廊深处迈出一步。
“华生。”
灰发青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迈克罗夫特坐在地上,黑伞靠在墙边。
“你知道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为什么花大价钱希望你离开夏洛特身边吗?”
卢西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格雷格案刚刚结束,被他作为探案集的第一期发布,同时正处于蜂巢案的追查中。
迈克罗夫特特意坐马车来找他,用一种委婉但明确的态度表示,他应该和福尔摩斯保持距离。
当时卢西安以为理由很简单。
“因为你不希望我和福尔摩斯走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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