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341章

作者:五月不行

  又或者在花费很少的时间,就得出了很多人花几个月都得不出的结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会让心跳稍微加速那么一点点,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

  迈克罗夫特管这个叫做“智力碾压产生的优越”。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需要赢过谁,也不需要证明什么。

  那种毫无来由从胸口冒出来的单纯快乐,在福尔摩斯家族任何成员的脸上都从未出现过。

  父亲和母亲没有,迈克罗夫特自己没有,夏洛特没有,欧若斯当然更没有。

  只要叫福尔摩斯的人,就没有。

  迈克罗夫特七岁时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他已经能在脑子里同时运行三个政府部门的预算模型,甚至在晚餐桌上一边切牛排,一边默算海军下季度的燃料缺口。

  父亲说他是天才。

  母亲说什么来着?

  迈克罗夫特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某种介于骄傲和不安之间的表情吧。

  那种“我的孩子确实很厉害,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表情,在后来的几年里逐渐被纯粹的不安取代了。再后来,就只剩下了疲惫。

  总之,七岁的迈克罗夫特用“卓越非凡”这四个字来定义自己。

  虽然不快乐,但觉得不快乐也没什么所谓。

  这个世界上有趣的东西够多了,题目够难了,数字够漂亮了,将来还有整个大英帝国等着未来的自己去运转。

  不快乐就不快乐吧,无所谓。

  快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种冗余功能,就像盲肠一样,有,但没用。

  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之所以保留了它,只是因为自然选择还没来得及把它淘汰掉而已。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真心这么想的。

  很快,欧若斯出生了。

  但这个孩子来到世上时,整座马斯格雷夫庄园没有任何变化。

  多了一个婴儿,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父亲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回书房了。

  母亲抱了一下,交给了奶妈,去继续看她的植物学图鉴了。

  夏洛特从走廊那头探了一下头,看见是个婴儿而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之后,便缩回去了。

  福尔摩斯们天生就不善于为彼此的存在产生多余的反应。

  迈克罗夫特听管家说,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一声都没哭过。

  欧若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钟起,就安安静静。

  迈克罗夫特走到摇篮边往里看了一眼。是和夏洛特一样的青蓝色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纯粹的空。

  空到迈克罗夫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后,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东西,所有读过的书、解过的题、推演过的模型、计算过的数字,加在一起,在这双眼睛面前的总价值等于零。

  迈克罗夫特在那个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只是卓越非凡,而欧若斯·福尔摩斯是光芒万丈。

  确认这个判断花了三年。

  欧若斯三岁的那天,迈克罗夫特不记得是不是她的生日了,毕竟福尔摩斯家不过生日。

  那时的迈克罗夫特正在书房算一道全英国同龄人大概只有他能解的多元微积分题。

  回头时他发现,三岁的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桌子另一边,正用蜡笔在废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完整的答案。

  迈克罗夫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从此再也没在书房做过题。

  说起来,欧若斯在三岁之前几乎不说话。

  三岁之后开始说话,但说的每一句话都信息密度极高,情感含量为零。

  她问母亲为什么人要睡觉,母亲说因为累了。

  欧若斯表示:累是肌肉纤维中乳酸浓度升高的生理信号,和大脑是否需要关闭意识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所以为什么?

  母亲答不上来,父亲也答不上来。

  迈克罗夫特能答上来,但选择不答。

  因为知道一旦开始回答欧若斯的问题,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每一个都会比上一个更接近迈克罗夫特不敢触碰的那个边界,也就是逻辑的尽头。

  逻辑走到最后到底会抵达什么地方?

  迈克罗夫特不想知道。

  因为他有一种直觉,欧若斯已经到过那个地方了。

  但真正让迈克罗夫特开始对欧若斯感到恐惧的,是她在四岁时用裁纸刀竖着割开了自己的前臂。

  皮肤裂开来,皮下组织暴露,浅层的肌肉纤维在伤口里排列得整整齐齐。颜色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带着一层湿润的反光。

  血从伤口的两侧沿着手臂往下淌,每一滴都在地上洇出一小朵深色的花。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不同频率、但本质相同的一声尖叫。

  但欧若斯没有叫。

  她只是低着头看看自己手臂上那道正在流血的裂口,用那双什么都没有的青蓝色眼睛观察着皮肤底下肌肉纤维的排列方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在场所有目瞪口呆的大人。

  “你们说的痛苦到底是哪一种感觉?”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痛觉的人解释痛是什么。就像没办法向一个天生的盲人描述红色到底长什么样子,语言在这件事上是无能为力的。

  但更重要的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在那瞬间的反应,其实都是全都往后退了一步。

  四岁的少女手臂上还在流着血,身边的每一个大人都在后退。他们的表情里混杂着恐惧,以及一种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排斥。

  而站在走廊尽头的迈克罗夫特也在后退。

  他就在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和所有家庭成员不谋而合的决定:远离欧若斯,不要接近。

  从那以后,这条规则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悬在福尔摩斯家族的庄园里。

  没有人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在遵守。

  无论是夏洛特还是迈克罗夫特,接近欧若斯的人都会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应该后退。

  三个人甚至很少进入过彼此的房间。

  即使是在同一张晚餐桌上吃饭,迈克罗夫特和夏洛特也会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椅子往远离欧若斯的方向挪那么一点。

  只有一点,但那一点就够了。

  可偏偏有一次,迈克罗夫特没能远离。

  那是欧若斯八岁那年的一个早上。

  其实那段时间迈克罗夫特留意到,妹妹已经连着一个月早出晚归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但他没有过问。

  因为本就在远离,远离的人不需要知道对方去了哪里。

  但那天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灰了。灰到整个庄园像是被泡在了灰色的水里,而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小小身影在灰色中显得比平时更小。

  迈克罗夫特走过回廊的时候想了想,走过去在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台阶的距离。

  “欧若斯。”

  “嗯。”

  “你快乐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迈克罗夫特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答案。

  “快乐的定义是什么?”

  “……算了。”

  “不,你问了就回答。”欧若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我知道这个词的语义范围,但从来没有产生过对应的生理反应,所以无法确认。”

  “一次都没有?”

  “最近有一个接近的。”

  迈克罗夫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在外面遇到了。”欧若斯抬起手,把小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遇到之后,这里会有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忽然有了什么。”

  “什么样的?”

  “说不上来,但不想让它消失。”

  八岁的少女低下头看看自己按在胸口上的手,好像底下是一扇还不知道怎么打开的门。

  迈克罗夫特同时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福尔摩斯家的人一旦在某件事上投入了感悟,那种投入永远是极端不可逆的。

  迈克罗夫特对权力是这样,投到最后连自己都变成了大英帝国本身;夏洛特以后对推理也会是这样。

  欧若斯呢?

  迈克罗夫特不敢想。

  他只是在那个早上沉默地坐着,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个台阶。

  那大概是一位哥哥和一位妹妹最近的一次了。

  因为当天晚上,马斯格雷夫庄园就烧了。

  收到电报的迈克罗夫特在窗口站了很久,最后拎起黑伞。

  “帮我安排一辆去苏塞克斯的车。”

  于是,欧若斯就被迈克罗夫特亲自送进了位于北海的谢林福德监狱。

  八岁的少女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时候,北海的风把黑色短发吹得往一侧倒,跑道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她一步都没有犹豫过,走在前面的步伐比押送她的两名特工还要稳。

  小小的身影在灰色的跑道上投下一个更小的影子,直到被带进白色建筑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回头。

  迈克罗夫特一直在心里重复一句话。

  这是正确的选择。

  可迈克罗夫特心里很清楚,如果一个正确的选择需要反复说服自己,那它大概从一开始就不是正确的。

  他还清楚,刚才那扇白色的门关上的时候,门里面那个八岁的孩子,一个人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白色房间里。

  身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哥哥,没有姐姐。

  和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

  那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靠近过的孩子,现在被关在了一个从物理层面上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的地方。

  远离欧若斯·福尔摩斯,不要接近。

  福尔摩斯家族终于把这条从小到大一直在执行的规则,变成了一堵真实的墙。

  从地面到天花板的防爆玻璃,这回是永久的一辈子。

  而对于夏洛特这个妹妹,迈克罗夫特的态度一直很简单。

  在他的评估体系里,相较于欧若斯和自己而言,夏洛特属于平庸。

  当然了,平庸这个词用在福尔摩斯家族的语境里,和用在正常人类的语境里完全是两码事。

  夏洛特放在外面是绝对的天才,但放在这个家里,就只是没有迈克罗夫特聪明,也没有欧若斯可怕的那个。

  所以迈克罗夫特养成了一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