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于是,艾利克从军用风衣的内侧抽出了一根警棍。
这是标准的军情六处近身防卫装备,碳纤维复合材质。006在和007的外勤生涯中,曾用这根棍子拆解过不同风格的格斗术,包括但不限于卡利棍术、菲律宾短棍、巴顿术以及英国陆军的制式棍法。
“华生。”
“挺麻烦的。”卢西安看了一眼对面的警棍。
“什么?”
“你没有要杀我的想法。”灰发青年说完这句话后,握紧了手里的铁质手杖,“那么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也就是把对面的人打昏就行了。但其实要想控制到这样的程度,反而挺考验人的。”
“所谓的大师技艺吧。但这可不单是我的想法。在你决定前行的道路上,这座岛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个想法。”
艾利克把警棍的握法从正握变成了反握。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从卢西安身上扫开,掠过两侧的建筑、远处亮着灯的巡逻塔,以及那些正在从各个方向朝这边聚集的脚步声。
“那么多人,你其实很难一个人对付得了。”
卢西安没有回话,只是把铁质手杖往前递了一步。
下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动了。
铁质手杖和碳纤维警棍在暴雨中撞在一起。金属和复合材料碰撞的声音被雷声盖过了大半,但震感从手杖的末端一路传到了卢西安的手腕,然后是小臂,最后是肩膀。
006的力量比007大。这是卢西安在交锋的瞬间就得出的判断。
“就算你有这样的想法。”艾利克在交锋的间隙里开口。警棍从上方砸下来,被手杖横挡住之后,又从侧面绕了一圈,试图锁住青年的手腕。
“但其实真的很难做到吧?所以真的没什么必要。”
卢西安用手杖的末端隔开了艾利克的棍,在后退中重新拉开了距离。
雨水从两个人的脸上往下淌。伞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到了一边,两人都湿透了。
“比起后悔做过的事。”灰发青年重新把手杖握紧,“我更讨厌因为没做而感到后悔。”
艾利克握着警棍的手没有松开。此刻,这位特工从青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那是在还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所谓的职责和权衡利弊之前,站在某个暴雨的夜晚,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来的破烂武器,面对着一群完全打不过的敌人,却觉得如果不冲上去的话,明天的太阳就算升起来也没有意义。
年轻的时候人人都有这种冲动。但大多数人在某一天会把它放在口袋里收好,然后就再也不拿出来了。
因为拿出来的代价真的太大了,所以就这样放下就好。
可面前这个灰发青年,显然没有放下的打算。
“这是您的最终答案?”
“说不上什么答案。现在还远远没有到那种时候,不如说只是一个起点。”卢西安略显平稳,“之前我对你说过,喜鹊谋杀案的凶手作案原因,是为了写一个结局。”
“没错。”
“所以,你现在便认为我是凶手吧。”
“您并不是凶手,也无人认为您是凶手。”
卢西安望着远处那座在所有灯光和暴雨中沉默着的白色建筑。
“因为我也绝不认可这样的结局。”
……
时间稍早之前。也就是卢西安刚刚从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离开后不久。
在军事基地的另一头,夏洛特·福尔摩斯再度醒了过来。
咨询侦探的正装被重新穿在身上。领口的扣子没有被动过,袖口的方向和昏迷前一致,甚至鞋带的松紧度都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看来欧若斯在移动她的过程中,没有碰过她身上的任何东西。
说起来,欧若斯这家伙是不是对让人昏迷这件事有什么奇怪的执念?
夏洛特本来自己思考得好好的,结果欧若斯突然过来,随后又让她陷入了昏迷。第一次在走廊里用通风系统的气体把她放倒,第二次在小房间里用麻醉剂喷过来,连问个问题的功夫都不给。
而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被强制退场一次的背景板。
作为一个以逻辑和理性为生存信条的咨询侦探,夏洛特认为自己有充足的理由对反复被人弄晕这件事感到不悦。
随后,她撑着手肘从地面上坐了起来。
周围是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一旁还放着一张纸条。
【夏洛特,我和小鱼就在谢林福德最内层,今晚有我陪着他。如果你可以在此安心度过一晚的话,明天早上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安排你乘坐原本的飞机返回伦敦。今晚发生的一切和明天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会是与你无关的事。我做过的承诺从来没有打破过,说到做到,绝不撒谎……E】
夏洛特把纸条翻到背面,确认没有别的内容。
从逻辑上讲,这张纸条有两种解读方式。
第一种是真话。欧若斯确实打算让她安全离开,前提是她不再干涉自己和金鱼之间的事。
第二种是诱饵。纸条上写了金鱼的位置,就是为了让她忍不住回去,然后在路上落入欧若斯早已准备好的陷阱。
这两种可能性在逻辑上都成立,但从概率来讲,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因为欧若斯·福尔摩斯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放弃控制权的人。
她不可能在眼下这个阶段主动给夏洛特一个离开的选项,除非离开本身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无论夏洛特走还是留,都已经在欧若斯的棋盘上了。
走,等于放弃金鱼。留,等于再次进入陷阱。
最安全的做法很明确:立刻离开,联系外界,叫迈克罗夫特的人来收拾残局。
好不容易从那个白色的牢笼里被放出来,眼下距离基地的通讯设备大概只有几百米,找到一台能用的发报机就够了。
伦敦的反应速度她很清楚,只要信号发出去,增援最快几个小时就能到。
这才是正确的选择。远离欧若斯,不要接近,始终考虑不同的可能性。
这并不困难。福尔摩斯家族的人自幼都是这样和欧若斯相处的,无论是夏洛特还是迈克罗夫特。
但明明是这样想的,银发少女却在逻辑得出结论之前,就已经迈出了脚步。
身体和大脑似乎分家了。
与此同时,夏洛特想到了蜂巢案,当时的情况和现在挺像。
一个明显有危险的地方,一个明显不该去的选择,一个明显应该远离的人。
结果在那种所有逻辑都指向不该来的情况下,金鱼还是来了。
在雷丁的那场赌局里,她喝了药酒,金鱼也喝了。
明明不该喝的。不对,明明是自己也不该喝的,以及不让金鱼喝的。
因为当时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解药。
如果毒的那杯在自己这边呢?如果两杯都有毒呢?如果雷丁压根就没打算遵守规则呢?
从概率上来讲,那个赌局的期望值是负的。一个理性的人不应该参与期望值为负的博弈。
明明金鱼已经认可了自己的逻辑,已经不需要再向别人证明了。
而现在如果换成自己呢?
如果金鱼在欧若斯身边露出的是同样的神情呢?如果自己这一次不出现在他面前的话,他会不会就这样一直和欧若斯待在一起?
会不会觉得那个更好的福尔摩斯,真的可以取代现在这个从来不肯承认自己需要的福尔摩斯?
银发少女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
有些难受。
这种感觉在逻辑上毫无意义。心跳速率没有变化,呼吸频率也维持在正常范围内。
心脏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动摇就改变泵血的节律,这是很简单的常识。
但就是难受。
夏洛特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欧若斯布下了专门对付自己的陷阱也罢,哪怕自己踏进最内层之后每一步都在欧若斯的棋盘上移动也没关系,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该主动去。
但是说实话,福尔摩斯有些害怕了。
这想必是人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这一点。
以往都会找逻辑来解释,可能是害怕到了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程度。
害怕金鱼会变得否认自己,害怕走到最后发现自己确实只是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变量。
即便夏洛特·福尔摩斯明明知道金鱼不是那样的人,也不会在某个瞬间露出失望的眼神。
但还是害怕。
可即便如此,嘴里没有棒棒糖的银发少女还是迈开了脚步,走得比平时都快。
因为如果金鱼真的在那里,那么自己必须去。
“欧若斯·福尔摩斯。”
夏洛特·福尔摩斯走在空无一人的封闭通道里,把妹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八岁那年的事,我们之间还没算清楚。”
第195章 强大的是福尔摩斯,而不是迈克罗夫特
傍晚时分,安迪·杜佛兰做出了决定:今晚越狱。
他精通气象学和地质学,早就预测到夜里会有暴风雨。借着雷声掩盖敲碎污水管的声音,是绝佳的掩护。
毕竟谢林福德这地方不可能放人出去。顶多假释到岛上的居民区休息几天,那叫什么假释?无非是把笼子放大一号罢了。
从两平米变成两公里,从铁栏杆变成北海,视野确实开阔了不少。但脚下踩的还是同一座岛,头顶压的还是同一片天。
所以一直以来,他只能靠自己。晚上九点半,雷暴如期而至。
安迪已经钻进了牢房墙壁海报后面的入口。这条通道他花了十几年才挖出来。
海报上印着新大陆的女明星,每次查房时,狱警们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一直爬到管道系统的接口处才停下,举起了藏在操场上的石头。
轰!北海上方炸开一道白得发蓝的闪电。
雷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砸下来,安迪抡起石头,用尽全力砸在管壁上。可紧接着,他发觉有什么不对。
管道里除了暴雨灌进来的水流,还有一种完全没预料到的震动。那是从地面传上来的,频率不规律,力度很大。
感觉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反复撞击地面,或者有很多人在同时跑动。安迪犹豫了一下。
对一个计划了十几年越狱的人来说,这种犹豫已经是奢侈的了。但他从来不会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做决定。
银行家的本能和囚犯的直觉同时告诉他:先搞清楚状况。于是他从管道里退出来,沿着通道爬回牢房。
他走到被暴雨打得哗哗作响的窗口往外看。接下来的画面,让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暴雨倾盆之下,谢林福德的灯全亮了。所有光源在同一时刻被点燃,把这座北海上的孤岛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片被灯光和暴雨笼罩的空地上,一个灰发青年正握着一根铁质手杖,面对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安迪首先看到了倒在地上的006号,艾利克·特雷维扬。这个名字在谢林福德无人不知。
作为监狱长兼军情六处的退役双零特工,他是这座岛上公认的天花板。犯人们私底下常说:“打得过006的人活在故事里,打不过的人活在谢林福德。”
但现在,艾利克被打倒了。安迪的目光落在那个青年身上。
灰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衬衫也撕破了好几处,但他依然站着。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穿制服的、不穿制服的、拿武器的、徒手的,粗略数下来接近上百人,而地上已经倒了好几十个。
有人从侧面扑上来,被手杖挡开;有人从背后冲过来,被一肘顶在胸口。青年在湿滑的地面上时不时会打滑。
但每次滑倒前都会在最后一刻用手杖撑住地面,然后继续战斗。安迪看着这一切,感到无比困惑。
这个男人难道不怕疼吗?光是看着都觉得痛,但那个人的脚步没有因为疼痛变慢,甚至没有犹豫过哪怕一秒钟。
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模糊了视野,但在探照灯的逆光中,青年的轮廓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安迪忽然想起下午回牢房时,路上有几个犯人在聊天。
“说起来,华生先生今天似乎来过。”“真的假的?”“我这边的狱警说的,说是去了C区还是D区来着。”
“探案集的华生?写福尔摩斯那个?”“不是那个还有哪个。”安迪在监狱里读过那些探案集。
虽然写得算不上顶尖,但有一种让人想继续读下去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写字的人是认真的。于是他想起自己在监狱那么多年以来悟出的一句话:生命可以归结为一种简单的选择,要么忙着活,要么忙着死。
自己今晚的越狱是忙着活。窗外那个灰发青年在暴雨里朝着整座监狱的方向走去,想必也是一种忙着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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