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所以他决定,从正门走。
但是,推开宿舍楼大门的那一瞬间,卢西安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束白光从正面轰过来。
灰发青年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雨还在下。
白光的正下方,有一个打着伞的人影,从探照灯投出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深棕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深灰色军用风衣的领口竖着。
006,艾利克·特雷维扬。
“华生先生,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
“好不容易下雨了,出来看看。”
两个人隔着探照灯的光柱对视着。
“看雨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这里吗?”
“这里的树可能要好一些。”
探照灯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光柱从卢西安的身上移开,又移了回来。
宛如这座岛本身正在打量着青年。
两个人伞上的雨水落下来,在石板缝隙里汇成了一条条小溪,朝着两人的脚边流过去。
“华生先生,有什么事的话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动,没必要这样暗中来去。因此不必担心。”
“接下来您还要去什么地方吗?我可以护送您。”
“光明正大?你确定在这个岛上,‘光明正大’这个词还有意义吗?”
“我说过,这段时间不会有人出事的。对于这一点,我不会撒谎,华生先生。”
“为什么?”
“因为这是职责所在。”
“谁的职责?”
“006。”
在006说这话的时候,卢西安注意到,此刻整个岛所有的灯全亮了。
从巴斯克维尔基地的走廊灯到宿民区的路灯,从巡逻塔上的探照灯,到监狱外围围墙顶端那一排平时只在紧急状态下才会启用的泛光灯。
整座谢林福德岛被从黑暗中完整地点亮了。
亮得让人觉得,此刻如果从空中往下看,这座岛大概是整片海面上唯一一个发光的东西。
“挺壮观的。”卢西安说道。
“全岛最高级别的照明,无需和各国人员交涉,刚下的指令。”
“为了找我?”
“为了让你看清路。”
“哪条路?”
“任何一条你想走的路。”
“那就带我去谢林福德的最里层走一趟吧。”卢西安说。
006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今晚不行。”
“明天就可以了?”
“是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
“职责所在,请见谅。”
灰发青年在雨声里沉默了一会儿。
“006,事到如今了,我们还是说真话吧。”
卢西安把伞的角度调了一下,让伞沿不再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这样艾利克就可以看清灰发青年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但这同样也意味着,青年自己能看清艾利克的每一个反应。
“如果我想得不错的话,真正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就在最里面吧。”
“福尔摩斯小姐在您身边。”006回答,“也在最里面。”
卢西安愣了一下。
按照这个说法,也就是在身边,也在最里面。
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除非……
“你的意思是,在我身边的那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也是姓福尔摩斯?不会真的是夏洛特的姐妹之类的吧。”
艾利克·特雷维扬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开口。
“明天出现在您身边的,一定是更好的福尔摩斯小姐。”
“更好?”
“是的。从能力上来说也好,从各方面来看也好,甚至是从探案集的角度来说也好,都是更好的选择。”
“对于世界来说,也是。”
灰发青年沉默了。
如果006说明天身边出现的是更好的福尔摩斯,那就意味着今晚需要完成替换。
替换的前提,是让原来的那个消失。
可问题是以夏洛特的性格,不可能轻易答应这样的要求吧。
因此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想必夏洛特·福尔摩斯要出事了。
“所以睡一觉吧,华生先生。睡一觉,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卢西安觉得,这大概是006今晚说过的最残忍的一句话。
因为意思是:放弃吧,别折腾了。
天亮之后,身边的福尔摩斯就不是原来那个了。但新的那个更好,世界更好,探案集更好,所有的一切都更好。
除了更好之外,什么都没变。
只是人换了一个。虽然可以什么都看不出来,因为一模一样,甚至说从中得到的比过去的一切都要好。
“更好就代表最好吗?”卢西安问。
006想了想。
“应该吧。”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但卢西安的声音比雨声更清楚。
“你会将你的妻子和孩子换成所谓‘更好’的吗?很难做到的吧。”
“因为在彼此之间得到和花费的时间,不是一句简单的‘更好’就可以无视的。”
“我觉得人类的伟大之处,其实就在于数字。加、减、乘、除,运用这些基础,东西有多大,距离有多长,全部可以测定。”
“因此,人类已经做不到像野兽那样单纯明了地生活了。很多东西,无法被一句单纯的‘更好’抹掉。”
“……”
006沉默了。
灰发青年把目光从006身上移开,看向远处那座在所有灯光中央安静矗立着的白色建筑。
雨水打在建筑的白色墙面上,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白光,就像这座建筑本身在发光一样。
但卢西安知道,那里面还有一个银色头发的少女。
“说实话,我和福尔摩斯的相遇,绝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浪漫开端,这点我必须承认。”
“因此,说是最糟糕的孽缘也不为过。一开始明确是为了某种原因才去接近她,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照顾那家伙这件事,居然真的成为了一个习惯。”
“我知道,是为了写探案集。这点私心,我个人认为很正常。人活着都或多或少有着私心。”
“但是,之后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光靠这句话就可以抵消的,因为并非是虚假的。”
“或许吧。”
雨声在两人之间铺开来,把所有不需要的噪音全部消掉了,只剩下青年的声音和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所以我也有私心。”
“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无视那些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坏事,只要维持现状就好。这种想法,大概就是所谓的私心吧。”
“所以,只要我还是卢西安·格雷,我就会挺起胸膛,一步也不退让地走过去。”
“只要出自我的心,无论在世俗的标准里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不会在意。”
006看看他。
这位退役特工在军情六处的生涯中,见过太多种类的决心了。
有些决心是被逼出来的,有些是算计出来的,有些是为了证明什么,有些纯粹是赌徒的上头。
站在面前的灰发青年眼里,006只看到了一种最朴素、也最不可能被说服的东西。
不想失去。仅此而已。
“未来很长,华生先生。”006的声音低了下来,“这只是一段短暂的过去。”
“悲伤是会留下来的。”卢西安摇了摇头,“哪怕对于已经习惯失去的人来说,即使不会大哭大闹,但那种空洞的感觉会一直都在。”
雨又大了一点。
“华生先生,虽然你足以击败红龙。”艾利克恢复了退役特工该有的冷静,“但要从这里冲过整个监狱外围,穿过巴斯克维尔基地,再通过监狱区抵达最内层……先不说你能否做到,光是中途消耗的精力,就足以让任何人在到达目的地前筋疲力尽。这真的很难。”
卢西安没有反驳这个从现实角度来看绝对正确的判断。
006没有在吓唬他,也没有夸大其词。整座谢林福德岛有三层同心圆结构,每一层都有独立的武装力量和安防系统。
一个人想从外面打到最里面,理论上和从伦敦一路走到爱丁堡差不多。就算真做到了,大概也站不起来了。
不过卢西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反问了一句:“006,你现在的职责是什么?”
“作为006的职责,是保护好这里的安全。”艾利克如实回答,随后停顿了一下,“也有作为艾利克·特雷维扬本身的职责。”
“果然是妻子和孩子啊。”
006没有否认,只是表情出现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变化。
“职责所在。”
灰发青年看了他一眼。确认了某些东西之后,就不需要再多看了。
“我刚刚做了关于阿兰的案子,我管它叫‘喜鹊谋杀案’。案子的内容不多说了,但我在最终写的稿子里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卢西安缓缓开口:“就好比侦探里昂·诺图的名字……Leon Y. Notu,在重新排列之后,是Not Only You。”
也就是你并不是唯一的。
“并不唯一的,就是可以被替换的。”卢西安继续说道,“一切有意义的事都可以变成一场梦。所有的追查,所有的保护,所有的坚持,只要作者换一种心情,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我不怎么喜欢那个结局。”
“我看过一些之前的内容。”006低声说,“书的前面写得还行,但无所谓。忘掉里昂·诺图吧,华生先生。这都是一些无足挂齿的小内容,随处可见的侦探,不必在意。那样的结局就足够好了。”
卢西安摇了摇头。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在006看来非常奇怪的动作。
他张开右手,掌心朝上,对着头顶那片被暴雨和乌云完全遮挡住的天空,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手在空中轻轻合拢了一下。
像是从那片看不见月亮的夜空里,从雨幕的最深处,从所有的黑暗和噪音的背后,抓住了一样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一张蓝色的卡片出现在了灰发青年的手中。
006当然看不见那张卡。他只看到一个年轻人在暴雨中朝着天空伸手,然后神情变成了一种他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只在极少数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做好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停下来的准备。
即使路被所有人挡着也无所谓,即使这条路长得可怕也无所谓。因为方向是对的。而只要方向是对的,一步一步走过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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