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她把卢西安没有受伤的那只右手手掌摊开,把自己的脸靠了上去。
与此同时,她把卢西安左边那只绑了纱布的手拿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最后两条手臂从下面伸过来,环住了卢西安的腰。
整个人就这样坐在凳子上趴在床边,脸靠着他的一只手掌,头上搁着另一只手,腰间环着她的手臂。
像一只在主人的手心里蜷起来的小动物。
卢西安装着睡着,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毕竟昨天晚上的教训还在,少女在他胸口上趴到五点都没有真正睡着。
所以今天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她还是醒着的话,自己动一下就全暴露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
卢西安发现,少女从半醒半睡的混沌状态,真的变成了深度睡眠。
又过了五分钟。
左手上的银色头发,因为少女脑袋轻微的下沉,在他手中多蹭了一下。
这是一个在清醒状态下绝对不可能自然产生的随机运动。只有真正失去意识的人,脑袋才会因为重力自由地往手掌上多滑那么一点。
卢西安终于睁开了眼睛。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的东西不多:右手方向是少女靠在自己掌心里的侧脸,银色的短发散在手间,能看到一只闭着的眼睛的睫毛,以及半张贴在掌心凹陷里的脸颊。
还有腰间环着的少女的两条手臂,即使在睡眠中也没有松开。
灰发青年在这个姿势里看了一会儿。
由于少女的脸贴在自己右手拳心,如果要起身就必须把手抽出来,而手一抽出来就一定会把她弄醒。
这和昨晚趴在胸口的情况不一样。昨晚的姿势理论上是可以悄悄挪开的,但今天不行。
这个人不是夏洛特。但她到底是谁,卢西安暂时还不知道。
“算了。”
灰发青年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最后一圈,稍微低了一下头,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卢西安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银发少女已经不见了。
【金鱼,我去处理一些和案件有关的事情,不要担心…H】
灰发青年把纸条折好收进了口袋里。这位少女不在的话,就意味着卢西安现在有了独自行动的窗口。他坐在铁架床上想了一会儿。
真正的夏洛特和迈克罗夫特最大的可能性就在谢林福德监狱的最里层。但直接突入显然不现实,暗中控制了这座监狱的人应该不至于让自己轻易进去才对。
所以不如先收集情报之类的。
因此卢西安想起了昨天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个名字,汤米·谢尔比。
爱尔兰地区黑帮剃刀党的老大,十多年前被关入谢林福德。莫里亚蒂这个姓氏源自爱尔兰语。如果想要了解爱尔兰地区的犯罪历史,以及这个姓氏背后可能存在的故事,这个人大概是整座岛上最合适的信息源。
卢西安从医务室的洗手台上接了一把冷水抹了把脸,整理好衣服推门出去了。
……
谢林福德的外围监狱和卢西安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那种地牢式的阴暗潮湿,走廊虽然窄但很干净,墙壁上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每隔几米挂一盏节能灯管,光线不刺眼但也绝不昏暗。
如果忽略掉铁栏杆和牢房门上的三重锁的话,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一所经费不太充裕的寄宿学校。
由于有着艾利克特·雷维扬的授权,以及昨天命案调查留下的脸熟程度,通行还算顺利。沿途的狱警对卢西安的到来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毕竟华生和福尔摩斯在破案,走到哪里都不奇怪。
但犯人们就不一样了。
走在监狱区走廊里的时候,两侧牢房的铁栏后面不断有人凑过来看他。
“嘿,是华生先生?”
“真的假的?探案集的华生?”
“你们吵什么,让我看看,比我想象中年轻嘛。”
“他在冰库里那一段写得可真够呛,华生先生你当时冷不冷啊?”
谢林福德外围监狱的犯人们日常的娱乐活动不多。除了放风时间里的格斗和偶尔被送进来的报纸之外,探案集大概是这地方为数不多的精神食粮。有人把每一期都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读到最后连福尔摩斯在第几页说了几次“显然”都能背出来。
不过让犯人们感兴趣的不只是华生这个身份。
“听说你昨天晚上和红龙打了?”
这个消息传得比卢西安预想的快。
“正面对峙还不落下风?那个疯子都咬死几个人了!”
“我听巡逻队的人说红龙的假牙被什么东西敲碎了,用的是铁手杖?”
“靠手杖和红龙对打?有点东西啊……”
“手杖是什么牌子?能不能帮我搞一根?”
“你用个鬼的手杖,你连路都走不直。”
“你说什么?!”
卢西安在走廊里走过的时候,两侧栏杆后面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竖大拇指,有人吹口哨,有人冲他比了个致敬的手势。
总之整体氛围比预想中友善得多。大概是因为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任何新面孔和新故事都是稀缺品,更何况是一个确确实实能够和红龙硬打的年轻人。
在两名狱警的陪同下,卢西安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四人间牢房前面。
一个浅蓝色眼睛、深棕色短发的男人坐在靠窗那张床上,背靠着墙壁,汤米·谢尔比。
另一个坐在桌旁,块头比谢尔比大了整整一圈,正用铅笔在报纸的空白处写写画画,阿尔菲·索洛蒙斯。
“客人来了,阿尔菲。”
卢西安记得这个名字。另一个黑帮首领,和谢尔比既是敌人又是合作者,两人之间的关系复杂到大概需要六部电视剧才能理清楚。
阿尔菲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卢西安,然后继续写东西。
“知道了,茶凉了。”
“我知道茶凉了。”
“我是说让他别喝。”
“他还没说要喝。”
“反正先告诉他。”
这段对话结束的速度比它开始的速度还快。最终谢尔比站了起来。
“华生先生,听说你昨晚在荒野上和红龙跳了支舞。”
“不算跳舞。”卢西安站在牢房门口,“他不太会领舞。”
谢尔比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进来坐吧。”
……
“我来找谢尔比先生是因为在写东西。”进入牢房的卢西安开门见山,“探案集之外,我还在写一个关于怪盗的故事集。”
“怪盗莫里亚蒂。”谢尔比点了点头,“知道。报纸上的东西我们都看了。”
“看来谢尔比先生的阅读面很广。”
“这地方除了报纸也没什么别的可看。”谢尔比挥了挥手,“书这里倒是有,有人在放风的时候朗读探案集,声音大得整个B区都能听见。”
“读得好吗?”
“读到福尔摩斯说‘显然’的时候会故意停顿,等所有人鼓掌。”
“……据说已经成了B区每晚的固定节目了。”
卢西安觉得自己大概需要习惯探案集在这个世界上的传播方式。
“说回来。”卢西安把话题拉了回来,“莫里亚蒂这个姓氏是爱尔兰语源的,所以如果谢尔比先生不介意的话,我想了解一些爱尔兰地区的犯罪历史,用来充实故事集的背景。”
一旁的阿尔菲突然开口:“华生是来采访我们的?”
“差不多。”
“采访费怎么算?”
“阿尔菲。”谢尔比的语气没有变,“他是来聊天的,不是来做生意的。”
“聊天和做生意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做生意需要报价,聊天只需要两杯茶。”谢尔比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可惜今天的茶已经凉了。”
“这里的茶什么时候不是凉的。”
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半张脸,睡眼惺忪地看了卢西安一眼。
“你就是华生?个子比我想的高。”
丹尼。
“你要是想了解爱尔兰的犯罪史,问汤米准没错。”一个壮实的男人扛着几条洗好的被单走了进来,“毕竟他自己就是一本活的。”
强尼。
四个人齐了。
“那就聊聊吧。”谢尔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没点的烟叼在嘴里,“你想知道什么?”
于是卢西安便和四个人聊了起来。
剃刀党的历史,其实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是一个从赛马场起步,逐渐渗透进合法生意的庞大组织。
无论是争夺赛马场的控制权,还是与当局博弈,亦或是向北部扩张、与其他帮派冲突,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代价。
偶尔,阿尔菲会在旁边补充几句。
两个人的记忆在某些细节上并不完全一致,但谁也没有去纠正对方。
大概是因为这些事过去太久了,争论细节的意义,比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还要淡。
“最可惜的还是最后那一仗,对手是远道而来的意大利黑手党。”
“和黑手党打过?”
“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全面对决。”
阿尔菲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意大利人从西西里派了一整船的人过来,带着枪,带着钱,甚至还有一份写得很漂亮合作协议。”
“协议的条件是什么?”
“他们想要伯明翰的赌场控制权。”
谢尔比接过了话茬。
“作为交换,他们会提供意大利那边的走私通道。”
“你们没同意?”
“同意了。”
卢西安愣了一下。
毕竟在大多数叙事里,意大利黑手党的合作协议,就像是一张擦了毒药的纸,正常人碰都不会碰。
“同意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谢尔比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字面意思。”
谢尔比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卢西安很少在这种级别的人物身上见到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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