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这是谢林福德监狱自建成以来,第一次在绝对安全区发生命案。
当两人抵达骚动爆发的生活区东侧研究员公寓楼时,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穿制服的警卫正在拉警戒线,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监狱长006正蹲在警戒线内侧,低头看着水泥地面上的什么东西。
卢西安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了楼顶还开着的窗户,然后低下头看见了水泥地面上的人。
阿兰·休尔托。
这个几小时前青年还只在书店里读过其作品的推理小说作者,现在以一种完全不属于活人的姿态躺在冰冷的灰色水泥地上。他的后颈上有一个极小的针孔,周围有一圈青紫色的痕迹。
“植物毒镖。”夏洛特蹲下去碰了一下死者颈侧,“箭毒木萃取物。非洲中部的猎人拿它涂箭头,中镖后肌肉麻痹和呼吸衰竭,三到五分钟内死亡。足够他从楼顶掉下来。”
006抬起头:“所以不是自杀。”
“显然不是。自杀的人不需要先给自己后颈来一镖。”夏洛特站起来,“门呢?”
“反锁的,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窗户也一样。”006指了指六楼那扇还开着的窗。
“谁发现的?”
“隔壁的研究员刚刚来催稿,敲了半天没人应,就拿备用钥匙开了门。房间是空的,窗户大开。往下看了一眼之后……”
006没有说完,只是朝尸体的方向点了一下。
“我们上楼看看,金鱼。”
六楼的房间相当整洁。
书架上的推理小说按出版日期排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稿纸和一支拧开盖子的钢笔,墨水瓶里的墨水已经干了大半。
但最显眼的是一张画着四只死法各不相同的喜鹊的纸条。
第一只的脖子被拧断了,第二只的翅膀被剪掉了,第三只的眼睛被戳瞎了,第四只的嘴被缝起来了。
下面签着四个奇怪的符号。
“四个签名。”银发少女把纸条举到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前面,“从喜鹊的死法来看,代表贪婪、背叛、谋杀和审判。”
四个签名。
这让卢西安觉得很熟悉,但喜鹊又让一切显得陌生,因此他的目光落在了空荡荡的桌面上。
“……说起来,最终章呢?”
“不见了。”006靠在门框上,“阿兰说要让结局完美一些,拖了那么久,结果现在手稿没了,人也没了,只留了这张纸条。”
夏洛特闻言把纸条放回桌上,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卢西安:“金鱼,你觉得凶手在干什么?”
“可能是模仿作案。阿兰小说里的第一个死者就是被人推坠楼身亡的,区别只在于小说里没有毒镖。”卢西安靠在书桌边缘,“这样来看,凶手是在替他写一个结局。”
“对。”夏洛特点点头,“不过现在线索不够。毒镖的来源、四个符号的含义、最终章哪怕找回一页也好,这些都需要时间。今晚只能到这里。”
006从门框上直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又露出手腕上一只旧军表。
“时间不早了。两位从伦敦飞过来,下了飞机没怎么休息就碰上这种事,再怎么样也得歇一歇。”
“这个案子说到底跑不掉,谢林福德是一座岛,四面都是海,凶手就在岛上,谁都跑不掉。”
卢西安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排在哪里?”卢西安问。
“东翼的两间挨着的访客宿舍。”006从口袋里摸出两把钥匙,“条件还行,你们的行李也早已经放在里面了。”
拿着钥匙的夏洛特已经往楼梯口走了,但发现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于是停下来回头。
“金鱼?”
卢西安还站在书桌旁边,盯着证物袋里那张纸条。
刚才有个细节忽然从脑子里浮上来了,下午在书店翻《阿格拉的宝藏》的时候,翻到过一个章节,标题就叫《四只喜鹊》。
那一章讲的是里昂·诺图在追查宝石下落的途中被四个线人同时背叛。
最后四个线人全死,死法被一笔带过,没有任何细节描写。
“来了。”他说。
两人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夜风把少女的蓝色围巾掀起了一角。
走在前面的银发少女忽然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金鱼,你觉得阿兰这个人怎么样?”
“书写得有两下子。”卢西安想了想,“但书店老板说他打心底觉得自己笔下的里昂·诺图比不上别的侦探。一个写侦探小说的人瞧不上自己写的侦探,这件事本身就挺可惜的。”
夏洛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停下来,转过身。
“金鱼觉得自己比别人差过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卢西安看着那张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脸,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这个倒是不怎么有。”
“确实。”夏洛特重新转过身继续走,“反正也只是你,写探案集的只有你一个。”
……
两人走到访客宿舍楼下的时候,门厅桌子的托盘上摆着两杯看起来刚送不久的热可可,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
【欢迎来到谢林福德,岛上夜间气温偏低,热饮有助于维持核心体温,生活区后勤】
卢西安觉得这个地方的后勤部门倒是挺贴心的。
两杯热可可从外面看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白瓷杯,同样的容量,表面浮着一层同样厚度的奶泡,甚至连杯把手朝向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你喝哪杯?”卢西安问。
“无所谓。”
“那我拿左边这杯。”
卢西安伸手去拿左边的杯子。
少女在他碰到杯子的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之后拿起了右边那杯。
两个人端着各自的热可可上了楼。
走廊里有暖气,但冷飕飕的夜风还是能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手里热可可的温度在这个时候就显得格外珍贵。
卢西安喝了一口。
“味道还行。”
闻言,少女把嘴唇贴到了杯沿上,先闭了一下眼睛。
其实这两杯都是她提前准备的。白糖的量经过动物园的冰淇淋测试后,按照小鱼点的三份香草冰淇淋都是标准甜度,她想好了小鱼对甜味的接受阈值。
至于为什么是两杯……
因为如果只放一杯,小鱼可能会犹豫要不要喝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但如果放两杯,并且还是后勤部门的统一配送,那么两杯中选一杯就变成了一个无害的日常选择。
而且因为欧若斯不知道小鱼会选哪一杯,所以两杯都必须是给小鱼做的。不存在她的那杯和他的那杯,只有给小鱼的。只不过小鱼只需要喝一杯,剩下那杯由她来喝。
少女睁开眼睛,把热可可一口气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着走在前面正喝着另一杯的灰发青年。
卢西安喝了大半杯,杯沿上留了一小圈奶泡的痕迹。
福尔摩斯的目光在痕迹上停了一下。
如果是左边那杯就好了,这样的话,杯沿上那圈痕迹就是小鱼的嘴唇留下的,就可以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同一个位置上。
不过没关系,从今天开始有的是机会。
两人抵达访客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夏洛特的宿舍靠外侧。
卢西安看着少女把222号的门打开,里面的灯已经被提前开好了。
条件确实还行,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窗台上甚至放了一小盆不知道是谁搁的绿植,行李箱已经靠在床脚放好了。
少女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又转过身来。
“晚安。”
……
进入223后简单收拾一下,把灯关上的卢西安一下子躺在了床上。
他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一个已经进入睡眠状态的人。
但其实灰发青年并没有睡,他正在思考今天下午的事。
如果把今天从下飞机到现在的所有画面从头到尾过一遍的话,见到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声音是对的,措辞是对的,连不签名时说的那句将个人身份符号化为商品交换媒介,都符合到了让卢西安在心里确定是夏洛特会说的话的程度。
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幅画。
虽然全都对了,甚至连画的纹理都和真品分毫不差,但就是说不出的不对。
以及夏洛特今天下午再度出现后,似乎一直用右手。
灰发青年躺在黑暗中,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了又排,排了又排。
然后眼前忽然弹出来一行系统提示。
【基础解毒(通用型)已启动】
基础解毒是去年蜂巢案的时候兑换的,属于被动技能,平时默默运行,只要身体摄入了任何毒素,它就会自动跳出来。
但这次跳出来的内容有些不一样。
【检测结果:无丝毫毒素成分。】
没毒。
那它为什么会启动?
下一行紧跟着刷了出来。
【检测到非母素类异常:重度睡眠诱导物质。生效概率:八分之一。】
【最终结果判定:未生效。】
卢西安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立刻开始倒推。
今天摄入的东西不多,早上和露西一起做的面包卷和热牛奶,中午在基地食堂吃的三明治,傍晚在小餐厅吃的炸鱼薯条。
因此最大的可能,是进入宿舍时喝下的那杯热可可。
就在这个时候,223号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卢西安没有动,因为如果来的人打算不利,自己足以趁其不备进行反抗。
进来的人一边轻轻哼着歌,一边踩着地板,声音很轻。
旋律在黑暗中像一根丝线一样飘着,从门口飘到床边,从床边飘到枕头旁,最后钻进了灰发青年的耳朵里。
但对方既没有俯身,也没有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只是走到了床的对边。
卢西安能够感受到下面的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高度刚好够一个身体钻进去,又不会让冷空气灌进被窝。
于是一个娇小的身体就这样钻了进来。
如果她想让他睡着,为什么自己又钻进被窝?
卢西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感知都被拉到了最高灵敏度。
首先,这个人的体型无疑和夏洛特·福尔摩斯一模一样,体重也是,但穿的衣服是白色病号服的粗棉。
这位少女的腿蜷起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小腿外侧,产生了一种痒痒的触感。
摩擦的面积只到脚踝的位置,花边上的小齿一排排地擦过去,因此可以判定是蕾丝小短袜。
而夏洛特显然不会在睡觉的时候穿袜子,毕竟平时没有案件穿睡袍的时候都是裸足。
紧接着就是最关键的部分。
少女的身体沿着青年的身体慢慢地往上缩,最终停在了胸口正上方。
头放在胸脯上,头发散在四周,就这样正好压在他心跳最清晰的那个位置上。
身上的味道像是干净的纸,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味道反而是最让人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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