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因此,卢西安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此刻,那颗灰色的脑袋开始往右偏,最终靠上了夏洛特的肩膀。
银发少女的身体一瞬间僵了一下,随之发现金鱼的脑袋其实很轻。
灰色的头发蹭在肩膀上,呼吸的节奏已经变得均匀,是真的睡着了。
其实不管是真睡还是假睡,推开都是最符合福尔摩斯行为准则的选择。
毕竟肩膀不是枕头,室友不是靠垫,而且对面还坐着自己那个什么都看得见的哥哥。
但夏洛特什么都没做,只是非常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的眼睛从窗外的云层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肩膀上那颗灰色的脑袋上看了一会儿。
最后她继续看云,但肩膀的角度调了一下,让那颗脑袋靠得更舒服一些。
对面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看到了全过程,表情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但嘴角动了一下。
夏洛特其实没有看迈克罗夫特的方向,声音却忽然从棒棒糖后面飘了出来。
“你想笑就笑,别藏着。”
“我没有想笑。”
“你的右侧颧大肌刚刚产生了一次非自主收缩。”夏洛特面无表情地说,“这个肌群的单独激活只出现在两种情况下:真正的愉悦,以及试图压制真正的愉悦。”
“两者的区别在于?”
“你刚才那次是后者。”
迈克罗夫特终于放弃了控制,把茶杯放下来,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嘴角。
“好吧,我承认,有一点点觉得挺好的。”
“罗温先生,不,还是叫金鱼先生吧。毕竟这可是你们两个对他的称呼,说得确实不错。”
“我和金鱼之间不存在你们这种笼统的指称关系。”夏洛特的语速快了一点。
“金鱼靠过来是因为他的颈部在疲劳状态下无法维持头部的直立姿态,而我的肩膀恰好是最近的水平支撑面。”
“这是物理现象,和任何情感维度无关。”
“你调了角度。”
“防止他滑落后撞到扶手导致颈椎受伤,安全措施。”
迈克罗夫特倒也习惯了自家妹妹的性格。
若是毫不在意,夏洛特直接说句“无聊”然后闭嘴就行了,甚至会在对方倒下来时直接让开或是推开。
“说起来,你对怪盗莫里亚蒂有什么想法?到现在还是没有抓住。”迈克罗夫特决定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引。
夏洛特的棒棒糖换了一边。
“无聊透顶的小偷。”
“这个评价倒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是‘无聊透顶且有待观察’的小偷,现在是‘无聊透顶’的小偷。”
少女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窗外无穷无尽的白色。
“除了会点藏身的本事之外毫无意义,甚至连抓的意义都没有。”
迈克罗夫特端起茶杯。
“你要是在外面这么说,人们会觉得你是因为抓不到才这样说的。”
“所以呢?”
“面子的问题。”
“面子是一种社交货币,而我不消费社交。”夏洛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我只做我自己决定的事,只走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有这一点,我绝不退让。”
迈克罗夫特没有反驳,只是把茶杯放回碟子上,看着妹妹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关于华生……”
“金鱼。”
“好,金鱼。”迈克罗夫特纠正道,“你们并不是朋友吧。”
“自然不是。”夏洛特的回答来得很快。
“朋友是一种建立在情感共振和社交互惠基础上的关系模型,金鱼和我之间不符合这个定义的任何一项必要条件。”
“我没有朋友,我只有一个,也就是自己。”
“那他是什么?”
“室友。”
“只是室友?”
“擅自的传记作家。”
“还有呢?”
“……每天给我擅自做饭菜的室友兼擅自的传记作家。”
迈克罗夫特微微一笑。
“所以你承认,你们之间至少有一个‘做饭菜’的固定互动行为。”
“互动的存在不等于关系的定性。”
“每天经过同一个街角的两个陌生人也会互相点头,但没人会把那叫做关系。”
迈克罗夫特把黑伞从扶手旁边拿起来,伞尖在机舱的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肩膀上那颗还在安安静静睡着的灰色脑袋上。
“你和他一开始并不是因为是朋友才在一起的,甚至可以说是一次并不友好的开端。”
“只是不知不觉中经历了很多事,不知不觉间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你们并没有约定要永远住在一起,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段同居生活或许总有一天会迎来终结。”
“不过我觉得,正因为没有永远的约定,所以大家才心照不宣地想把这个当下无限延长。”
客舱外面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落在了三个人身上。
光线先照到迈克罗夫特的茶杯上,然后经过折叠桌的桌面,最后落在了夏洛特肩膀上的灰色脑袋上。
金鱼的头发在阳光里变得很亮,以至于和少女大衣的深蓝色形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对比。
夏洛特对此没有立刻说什么,棒棒糖在嘴里慢慢地转着,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我说过了,迈克罗夫特,一切都无所谓。”
“我是一个大脑,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仅仅是附庸。情感是失败者身上的一种化学缺陷,我没有这种缺陷。”
“或许吧,夏洛特。”迈克罗夫特望着卢西安。
“他以前就对我说,你说的一定是正确的。你当时说是愚……”
“其实并不蠢。当时的情况和现在不能一概而论,当时的情报数据未能及时发觉。”
“确实,毕竟无所谓嘛。”
夏洛特不太好判断迈克罗夫特刚刚特意说这句话,是不是故意让自己接这句。
但少女就只是这样说出口了。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的棒棒糖快要吃完了,但少女没有去够新的。
因为如果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棒棒糖,就会改变肩膀的角度。
改变角度的话就会……
总之现在不吃了就不吃了,反正目前也没什么要紧的,毕竟无所谓。
……
谢林福德监狱堡垒建筑的最高层。
玻璃墙内的世界是白色的。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病号服。
如果有人从外面往里看,大概只能看到一团白色里有一个更白的黑发人形,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欧洛斯·福尔摩斯面前摊着一块从巧克力板上掰下来的碎块。
深棕色的巧克力已经被体温捂软了,表面失去了工整的光泽,变得黏黏的,按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凹痕。
少女其实不喜欢吃巧克力,或者说,欧若斯对食物没有任何喜好。
吃东西只是让身体继续运转的必要条件。氨基酸和碳水提供葡萄糖,脂肪提供储能。
食物是燃料,身体是容器,活着只是前提。
因此,黑发少女手里的巧克力是用来捏的。
就像上次在动物园,冰淇淋摊位上从小鱼脖子上滑落的那一球一样。它很好融化,接触过体温就会变软。
变软就可以塑形,塑形就可以变成任何她想让它变成的东西。唯一的缺点是,这不是小鱼的体温。
少女从软化的巧克力上撕下一小块,慢慢捏出一个头形。很快,一个小巧的人形就出现在她手里。
虽然看不清脸,但欧若斯也不需要巧克力上有五官。“早安,小鱼。”
欧若斯把巧克力小人轻轻放在交叠的膝盖上,低头看着它。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
但她不在乎什么愚人节。对人类发明的所有节日她都不在乎。
圣诞节、情人节、复活节……这些在欧若斯的认知里,不过是社会性动物为了维持群体凝聚力而创造的集体仪式,和福尔摩斯没有任何关系。
但今天不一样。按照迈克罗夫特的安排,他们中午就会到。
迈克罗夫特带着夏洛特来,而夏洛特的身边会有小鱼。顺利的话,下午就能见到了。
欧若斯把巧克力小人从膝盖上拿起来,托在左手掌心。右手的食指又开始弯曲了。
从动物园那天小鱼站在摊位前面的那一刻起,这根手指就没有停过。回到谢林福德之后没有停,睡着的时候也在弯,醒来的时候更是弯个不停。
就跟过去的那么多年一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发少女就这样一直坐在地板上没动。
巧克力小人因为持续的体温传导而继续软化。腿部的线条模糊了,手臂和躯干的界限也在逐渐融合。
然后……玻璃墙外面的天空里,出现了一架沿着既定航线飞向谢林福德的飞机。
“……来了。”欧若斯把巧克力小人举到嘴边。先从左手开始。
舌尖沿着模糊的手腕位置往上舔,直到整条手臂消失在嘴里。然后是右手,同样的路线。
巧克力在舌面上融化得比掌心更快,可可脂的油腻混合着糖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从来都不好吃,但她还是继续吃。
接着是双腿、躯干。每一个部位被送进嘴里之前,她都会先看一眼,确认这个部位在脑海中的小鱼身上对应着什么。
最后只剩下头了。欧若斯·福尔摩斯把指尖残留的巧克力痕迹送进嘴里,每一根都啄得干干净净。
巧克力小人从诞生到消亡,全程都在一个人的手里。随后少女站了起来。
她拿起一旁的小提琴,将其夹在下巴和左肩之间。青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玻璃墙外面那架正在变大的飞机。
这一次,她一边拉琴一边哼着《斯卡布罗集市》。这是全英格兰最古老的民谣之一。
一首关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歌:给我缝一件没有针线缝合痕迹的衬衫,给我找一块夹在海水和沙滩之间的土地,用羊角去犁地,用一粒胡椒种满整块田。
做到了这一切,你就是我的真爱。做不到的话……你也是。做到了你就是我的,做不到你也是我的。
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别的选项。琴声在白色的房间里回荡着,飘到了北海的风里。
“欢迎来到我和你的世界,我的小鱼。”
……
“华生,到了。”卢西安是被迈克罗夫特叫醒的。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的脑袋正靠在夏洛特的肩膀上。
“不需要说什么。”夏洛特抢在青年开口之前说道,“人体在疲劳状态下的重力响应属于不可抗力,和意志无关。”
迈克罗夫特坐在对面,非常愉悦地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直起身子的卢西安透过窗户往外看,看到的是海。
北海灰蓝色的水面在四月初的光线下空无一物,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海面,让人觉得连时间都停滞了。而在那片灰蓝色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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