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你发出去的就是我读过的那份初稿,原封不动。”
“是。”
“我批注的是一份改不了任何事的副本。”
“是。”
“我说过不要发,你说的时候已经发了。”
“……是。”
“四十分钟。”夏洛特的语速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可以做完两套高等数学试卷,鉴定三份笔迹,或者推演一起中等复杂度的密室案。你让我改了一份改了也没用的东西。”
这正是问题所在。时间被浪费了,而比浪费时间更不可接受的是,她没有看出来。
“第二十三页。”
风从泰晤士河方向吹来。
“其他照旧。”
……
圣安德鲁孤儿院在南岸一条灰扑扑的街道尽头。
两层红砖,铁栅栏,院子里有一棵掉光叶子的老橡树,树干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推开栅栏门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喧哗。
不是万圣节的喧哗。那声音更尖,更硬,带着只有孩子群体的正义感才能制造出的残忍。
二十几个孩子围成半圆。
中间站着一个男孩。
七八岁,棕色头发,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两只手紧紧攥在身体两侧。
“就是你!”最前面的大孩子指着中间的男孩,“汤米的两个先令不见了,昨天你最后一个离开餐厅!”
“我没有偷……”
“你看你哭了!心虚了吧!”
“我没有心虚……我只是……”
声音碎成了渣。二十几双眼睛压在一个人身上,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一个答案。而最方便的答案,就站在圆心里,在哭,在发抖。
卢西安停在栅栏门内侧,手里的糖果袋垂了下去。
夏洛特站在他旁边,目光平平地扫过每一个人。
被指控的男孩双手干净,指甲缝里没有铜绿,掌心没有攥握硬币的压痕。其他孩子的手也都干净。丢失发生在昨天的餐厅,那是二十几人进出的公共空间,没有目击者看到任何人拿走任何东西。
唯一的证据,是男孩最后一个离开。
仅此而已。
现有信息不足以定罪任何人。
钱确实不见了,但不见了不等于被偷了。可能掉在餐桌缝隙里,可能滚进了墙角的排水沟。仅凭最后离开就指控一个人,这连苏格兰场最蠢的巡警都不会签字。
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这是情绪审判,不是逻辑推理。
情绪不在夏洛特的管辖范围内。
她不在乎谁哭了,不在乎谁委屈,不在乎围观的孩子们心里想的是正义还是施虐。这些都是噪音。如果有人拿着一份完整的证据链走到她面前说“请推理”,她会在三秒内给出答案。但现在没有人问她,这也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场景。
一群人在用多数人的声量碾压一个少数人的沉默。
这种事每天在伦敦的每一条街上发生成百上千次。
议会、法庭、沙龙、酒馆、学校,到处都是。
结构完全一致。
无聊。
所以她站在铁栅栏旁边,什么都没做。
“不是他偷的。”
这是卢西安的结论。
她从物证推出来,而他从那张脸上看了出来。真正偷了东西的孩子不会那样哭。偷了的人会躲闪,会反驳。这个男孩只是站着,一遍一遍说“我没有”,声音越来越小。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心里都在说,犯人就是你。”
卢西安的目光停在半圆中心那个发抖的背影上。
“他觉得很难过,所以他打算去道歉。”
夏洛特没有回答。
棒棒糖回到了左边。
日常模式。
她已经对这个场景失去兴趣了。
与此同时,男孩抹了一把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朝那个“丢了钱”的汤米走过去。
他要道歉了。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他,但还是要道歉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因为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因为他哭了。道歉比证明清白容易得多。
弱者只有这一种选择。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肩膀越来越低,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折叠起来,折成一个足够小、且不会碍着任何人的形状。
卢西安看着那个正在弯下去的背影。
糖果袋被轻轻放在地上。
“没有这种必要!”
青年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指控者,也没有看围观的人,径直走到那个正要弯下腰的男孩面前,蹲下来平视。
“钱不是你偷的吧?”
男孩愣住了,泪水挂在睫毛上。
“……不是。”
“那就抬起头来。”
“不要害怕,也不需要道歉。”
他扶住男孩的肩膀。
“他们讨论了这么久,翻了你的口袋,搜了你的床铺,有没有任何人找到哪怕一枚属于别人的硬币?”
男孩摇头。
“没有证据能证明你有罪,那你就是无罪的。”
卢西安站起身,手仍然放在瘦削的肩头上。
“这不是你该低头的地方。”
第34章 034:孤独保护着福尔摩斯
糖果分完了。
男孩叫做菲利普·马洛,他蹲在餐厅长条桌下面,脸贴着地板,一块砖一块砖地找。
是卢西安提议的。
既然钱不是被偷的,那就是掉了。
掉了,就找。
三分钟后,两枚先令从餐桌与墙壁之间那道只有硬币厚度的缝隙里被抠了出来。
菲利普举着硬币跑向汤米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
送完糖果,两人走出栅栏门。
太阳已经沉到屋顶下方,街面上铺着一层稀薄的橘色残光。
夏洛特靠在门柱上,第三根棒棒糖已经吃到只剩一根小棍。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夏洛特说话从来不需要铺垫,铺垫是给需要社交润滑的人准备的,她不需要。
“中午,主庭院,我在分析怪盗莫里亚蒂的心理画像,你在我说出性压抑者后出现了认知震荡。再加上今天,你替菲利普站出来,两个数据点,触发条件相同,孤儿院。”
卢西安靠在另一侧栏杆上,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没有立刻回答。
“创伤性应激变量,修正后已回到正常参数范围,没有问题。”
“那天您分析怪盗的时候,每个字我都往自己身上套了一遍,缺乏母爱,渴望被注视,全中,当时听着不好受,但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所以?”
“所以我相信你是正确的。”
“为什么?”
卢西安本能想说,因为你是我的摇钱树,可刚才菲利普挺直脊背跑出去的模样还印在视网膜上,那个画面让这句套话忽然说不出口。
“因为我是个记录者,福尔摩斯小姐,虽然这一行没什么前途,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记录。”
夏洛特咬碎了棒棒糖,一声清脆的嘎嘣。
“勇敢,是形容愚蠢最委婉的词。”
“如果您这么说的话。”
“我就是这么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马车从街角无声滑出。
“巧了。”夏洛特的语气比十月的风还要冷,“全家到齐。”
迈克罗夫特下车,视线从孤儿院大门扫到卢西安口袋里叠好的空糖果袋,最后落在妹妹脸上。
“万圣节,孤儿院,糖果,以及我那位声称不需要任何人的妹妹。”
“我路过。”
“大英图书馆在东边。”
夏洛特没有回答,迈克罗夫特也没有追究,兄妹之间这种级别的谎言,不值得拆穿。
迈克罗夫特转向卢西安。
“格雷先生,又见面了,我妹妹拥有科学家或哲学家的头脑,却选择当一名侦探。”他微微偏头,“关于她的内心,你觉得我们能推断出什么?”
“推断不出来,迈克罗夫特先生。我只是条金鱼。”
夏洛特指间的棒棒糖棍转了一圈,随手丢进草丛。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讨论我?”
“我在和格雷先生聊天。”迈克罗夫特微笑,“你可以选择不听。”
“在十四米范围内,我没有不听的选项。”
“那你可以走远一点。”
夏洛特没有走。
迈克罗夫特的手杖在地上轻轻画了个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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