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之前你说,不愿意远离她,格雷先生,现在呢?”
卢西安感觉自己站在两门对射的大炮中间,左边是青蓝色的冰,右边是灰蓝色的网。
“做不到。”
当然做不到,那么多点数可不能就这么打水漂,最起码在她离开学校之前多攒一点。
“不愿意是选择,做不到是状态。”迈克罗夫特看着他,“你注意到自己用词的变化了吗?”
迈克罗夫特还在等下文,夏洛特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说到底,这个月实在无聊透顶,蜂巢案平庸,克雷格案更不必说,连金鱼池的考试题都让我怀疑出题者是否还有呼吸。”
她望向街对面灰暗的天际线。
“一场漂亮的谋杀案,精密的逻辑、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让所有人都看不穿的动机,只有这种东西才能让我高兴起来。”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想喝红茶还是绿茶。
迈克罗夫特没有接话,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
卢西安也没有后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福尔摩斯小姐,你要是想表明自己很可怕,其实可以换一种说法,最起码现在我听起来并不觉得可怕。”
“哦?”迈克罗夫特开口,“为什么?”
“因为漂亮是审美,不是嗜血。”
迈克罗夫特看了卢西安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很多东西,表面却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相信她?”
卢西安愣了一下。
“上次你说你不会收回,理由是因为那是真话,但真话和信任是两回事。”迈克罗夫特说,“很多人说真话,格雷先生,可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另一个人。”
卢西安想了想。
“因为福尔摩斯小姐看到的世界比我清楚。”
“即使她看到的世界让你不舒服?”
“即使如此。”卢西安看了夏洛特一眼,“她那天说的那些话,虽然听起来不太正义,好像在嘲笑一个可怜的人,但那只是陈述事实,事实不需要正义,事实就是事实。”
“所以你的立场是?”
“我的立场是,她说的一定是正确的,哪怕当时看起来不太正义。”
迈克罗夫特审视了他五秒。
“卢西安先生,你知道吗?我妹妹这辈子被人说过正确无数次,但从没有人,在说正确的同时,还愿意承认自己被她的正确刺痛过,然后还想要世人知道这份刺痛其实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福尔摩斯小姐是我的摇钱树,讨好一点总是没错的。”
风再次吹过。
卢西安搓了搓手。
和两位高智商人士待在一起,实在太耗费精力。
“两位如果还有家事要谈,我就先回学校了,晚上联谊会还要去占位子……”
“再见,卢西安先生。”
迈克罗夫特说,夏洛特什么都没说。
……
街上只剩下兄妹二人。
街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把两道影子投在红砖墙上。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世界是由数十亿生命编织而成的,每一层都复杂而迷人,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却都如此无聊。”夏洛特像是在回答一个迈克罗夫特还没问出口的问题,“我是一个大脑,你知道的,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仅仅是附庸,情感是失败者身上的一种化学缺陷,我没有这种缺陷。”
“他刚才说,你说的一定是正确的。”
“那是一句没有逻辑的蠢话。”
“那是全伦敦唯一一个被你的正确刺痛过,还愿意站在原地一直记录还对其他金鱼解释你正确的人。”
夏洛特没有接话。
“人们不喜欢主动告诉你真相,但他们热衷于反驳你。”她忽然开口,“你刚才故意说远离她三个字,是为了让他说出做不到,你在替我验证。”
“不是替你。”迈克罗夫特说,“替我自己。”
“结果呢?一条金鱼从不愿意升级到做不到,这改变什么?”
“呼吸、进食、繁殖,然后死去。”迈克罗夫特握住车门把手,“这是大多数金鱼的全部流程,所有的生命都会终结,所有的心都会破碎。”
“我知道,你教过我。”
“对了,你上次说你不是精神病。”
“我不是。”
“我知道,你也许是个高功能的反社会人格。”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卡片,搁在踏板边缘。
蒙塔古街,夏洛特之前居住的地方。
“很安静,没有金鱼。”
“我不走,是因为和你的赌约。”
“我知道。”
迈克罗夫特踏进车厢,关上了门。
……
迈克罗夫特靠回座椅,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三下。
他有这个习惯。
和夏洛特弯曲食指模拟扣弦一样,福尔摩斯家的人都有自己的小动作,夏洛特的小动作,在逻辑被情感干扰时触发,迈克罗夫特的三下敲击,只在认定某件事远比表面重要得多的时候出现。
车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
卢西安不肯远离。
夏洛特不肯提前回来。
两个人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理由。
却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选择。
这让迈克罗夫特既高兴又担忧,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一个不太舒服的观察:卢西安嘴上和行动全是利益,可两者之间总有一点偏差,不大,刚好卡在精明和不精明的缝隙里,让人没法干脆地归类。
因此迈克罗夫特能确定一件事。
即便没有怪盗莫里亚蒂的赌约,只要这两个人在人生的某个路口撞上,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迈克罗夫特望着车顶昏暗的绒布。
“命运。”
他轻声说出这个词,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微笑的弧度。
福尔摩斯家不信命运。
命运是金鱼们用来解释自己无法理解之事的安慰剂。
但极偶尔会有一种排列出现,所有变量都指向同一个交汇点,概率低到不值得计算,却精确到无法用巧合搪塞。
他又敲了三下拐杖。
“多讨厌的一个词。”
第35章 035:是挚友啊
联谊会的主礼堂里人头攒动。
卢西安在靠门那排找到了杰基尔占的位子,盘子里只剩三根芹菜和半块被咬过的司康饼。
“抱歉,卢西安,排队时被挤了一下,三明治掉地上了……”
“没事,芹菜也能活。”
卢西安嚼着芹菜往吧台方向走去。学生可以领一杯免费饮品,但他真正盯上的是吧台里的免费咸花生。
此刻吧台后面站着一位灰白头发的老人。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剪裁像是从另一个更讲究的年代裁下来的,胸口别着一枚家长来宾的铜质胸针。
他正替一位妇人调酒,左手扶壶底,右手握壶盖,轻轻摇晃。
卢西安嘴里的芹菜忘了嚼。
这个摇法他在镜子前见过无数次。每次穿上燕尾服、练习闪光弹出手前的手腕翻转,末端那道弧线,和眼前老人的轨迹在力学上完全同构。力量不在大小,而在于每次输出都精准到毫不浪费。
冰块撞击壶壁的频率均匀得像节拍器。收壶的瞬间干脆利落,前臂肌群在最后一刻精确收力,没有一丝余震。倒酒时手腕外旋十五度,酒液沿着杯壁内侧缓缓滑落。
这个角度完全多余。味道不变,温度不变,什么都不变。
唯一的区别是好看。
然后老人在吧台上放了一张纸巾,把杯子搁上去推过去。在三千人的嘈杂会场里,他特意为客人垫了纸巾,只为妇人端杯时,水珠不会滴在手套上。
卢西安走上前。
“请问还有花生吗?”
“刚好没了。”老人微笑着说,“不过可以调一杯金汤力配柠檬,糖分不多,但至少比空气管饱。”
兑换券皱巴巴的,沾着铅笔灰。老人用两根手指夹住边缘,平整地搁在吧台角落,动作非常优雅。
卢西安抿了一口。
柠檬酸在舌尖化开,苦味被压到恰好能感知、却又不至于皱眉的临界点。是真的好喝。
“我叫詹姆斯。”老人切着柠檬,刀落砧板几乎无声,“女儿在医学院,今晚来参加家长联谊。看吧台缺人,顺手帮个忙。”
“文学院的格雷。”
“写东西的?”
“写不好的那种。”
“不好也是写。”柠檬片薄到透光,他轻轻搁在杯沿上,“你刚才看我摇壶看了很久。”
“节奏好听。”
“好听?”老人挑了挑眉,“大部分人说好看,或者专业。”
“好看和专业是评价动作,好听是评价节奏。”卢西安说道,“冰块碰壁的声音偏闷,壶壁够厚、温度够低,收壶那一下几乎没有……”
他停住了。说多了。
“而且?”老人没放过。
“而且好喝就行。”卢西安笑了笑,端起杯子挡住嘴。
詹姆斯没追问,但目光在青年脸上多停了半秒。就像老人在陌生孩子脸上看见了某种似曾相识的轮廓,不是五官相似,是姿态,是选词,是看待世界的角度,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某个人最初的样子。
“调酒和写东西有一个共同点。”詹姆斯拿起壶又摇了一次,“摇晃。”
卢西安放下杯子。
“同样的基酒、配比、冰量,摇法不同,出来的东西天差地别。”老人把酒倒出来,“太稳了像机器,没有人味;太随意,碎冰把酒打散。最好的摇法是让喝的人觉得这杯酒本来就该是这个味道,不是被调成这样,是自己长成这样。”
让刻意看起来不刻意。
卢西安端着杯子,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在描述一种自己极其熟悉的东西。让偷窃像魔术,让逃跑像谢幕,让犯罪像一场所有人自愿买票的演出。
怪盗莫里亚蒂的全部哲学,被一个调酒的老人六个字说透了。
“詹姆斯先生,您信不信,世上有一种人做事的标准不是对不对,而是够不够漂亮?”
詹姆斯继续擦着杯子。
“信,我伺候过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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