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30章

作者:五月不行

  “你往南,联谊会在北面。”

  “去买东西,您呢?”

  “大英图书馆。”

  卢西安想了想。

  万圣节全伦敦都在制造噪音,联谊会好几千人,街上到处是尖叫的孩子,酒馆从中午开始闹,只有大英图书馆,几百万册书安静地站在架上,不会假装对人感兴趣,不会问多余的问题。

  走到查令十字路时人流变密,街头艺人扮成吸血鬼拉手风琴,围观的孩子笑得东倒西歪。

  夏洛特经过时目光停留不到半秒。

  “走音十七处。”

  “他们不在乎。”

  “我知道。”

  三个字说得很快。

  阳光从两栋建筑的缝隙间漏下来,把街面切成一明一暗的条纹,两个人的影子在光带里交替出现又消失。

  这个时候卢西安注意到几个路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下。

  银色短发在人群中太过显眼,而夏洛特在伦敦是个众所周知的名字,报纸上有她的素描,咖啡馆里有她的传闻,苏格兰场这些年来的每一份结案报告几乎都绕不开这三个字。

  但也仅此而已。

  大多数人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路。

  毕竟在伦敦,名人和疯子的密度都很高,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真正让卢西安警觉的是另一种目光。

  有两三个人看了夏洛特之后,再看向她身边这个穿旧外套的青年。

  四千两百份。

  伦敦四百万人。

  万分之一。

  概率很小。

  卢西安一直觉得可以忽略,但条件概率不是这么算的,在已认出福尔摩斯的前提下,比对身边人是否是道尔的概率暴涨,因为四千两百个读者里相当一部分冲着福尔摩斯四个字才买的杂志。

  一个中年女人犹豫着朝这边走了两步。

  卢西安不着痕迹地往左偏了半步,拉开与夏洛特的距离,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碰巧同路的陌生人。

  女人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上前,转身走了。

  卢西安松了半口气。

  入口处的广场铺满了万圣节的摊位,南瓜灯、糖苹果、纸扎的女巫和骷髅,所有颜色都是橘的、黑的、金的,在十月难得的阳光下闹哄哄地挤作一团。

  这里就该分开了,她往东去图书馆,他往西买糖果,同路到此为止。

  夏洛特已经在掏口袋了,大概是要换一根新的棒棒糖,动作很自然,和卢西安是否存在无关。

  卢西安正要开口告别。

  然后一个小女孩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杂志,跑得太急,蝴蝶结发带滑到了耳朵下面,仰起头,把杂志举到卢西安面前。

  刊载《福尔摩斯探案集》第一案的那期,封面折了角。

  “请问你是写这个故事的道尔先生吗?我好喜欢你写的福尔摩斯小姐!”

  秋风停了一瞬。

  小女孩还在笑。

  夏洛特站在两步之外。

  “哥哥?你一定是道尔先生吧?”

  万分之一。

  四百万人里的四千两百份。

  卢西安一直觉得这个概率可以忽略。

  但概率从来不在乎你怎么想。

第33章 033:既然如此,那就抬头挺胸不要害怕

  小女孩大概七岁。

  裙子洗得发白但熨过,蝴蝶结是自己系的,左边长右边短。

  指甲缝里嵌着线头,指尖有针扎的红点。

  应该是裁缝的女儿。

  卢西安其实很想说自己不是,但身旁有夏洛特在,显然蒙混不过去,于是蹲下来和女孩平视。

  “你从哪里看到这本杂志的?”

  “妈妈做工的裁缝铺!柜台上好多杂志,但这本最好看!”她翻开一页,“这里!福尔摩斯小姐说真相总是藏在别人不愿意看的地方,我觉得好厉害!”

  小女孩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点。

  “大人们都说福尔摩斯小姐很奇怪,妈妈的同事说她不正常,报纸上也总写她古怪……但道尔先生写的福尔摩斯小姐一点都不奇怪呀,她只是在说真话,说真话为什么奇怪?”

  “因为那篇文章里的福尔摩斯是假的。”

  小女孩闻言吓了一跳,回过头。

  面无表情的夏洛特叼着棒棒糖:“手术刀,一万四千三百次,今年伦敦出版物里出现的频率。而且手术刀是直刃,推理是非线性的,这个比喻在结构上就是错的。”

  小女孩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蝴蝶结是自己系的,左边长右边短,右手最后一个环多绕了半圈。指甲缝的线头是棉麻混纺,和裙子材质一致,是你妈妈用剩布头给你改的。指尖四个针孔,间距均匀,你在学缝纫,但手太小握不稳顶针。”

  七岁的孩子被一连串描述钉在原地。

  “你不是随便翻到这本杂志的,封面折角的磨损程度至少对应二十次翻阅,但你只读了第一个故事,后面的页码切口完全没有使用痕迹。”

  “因为……后面的字太难了……”

  “你的识字量大约三百到四百词,第一个故事在你的极限边缘,所以你反复读同一篇,不是因为最好看,是因为只有这篇你读得懂。”

  小女孩的嘴唇抿紧了,眼眶泛红。

  卢西安站了起来。

  “福尔摩斯小姐,现在不是……”

  “你说大人们都说我很奇怪。”夏洛特完全无视了他,“五岁解剖猫看肝脏在左边还是右边,我看到尸体比看到活人兴奋,能从一粒灰尘推断一场谋杀,这是实话。”

  她低下头,和小女孩对视。

  “文章里的福尔摩斯是一个金鱼写手为了迎合市场制造的产品,和我没有关系。”

  小女孩的嘴唇抖了一下。

  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哀嚎,只是把杂志抱得更紧,好像那是她在这条街上唯一确定的东西。

  卢西安蹲了回去,视线和小女孩平齐。

  小女孩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还在抽噎。

  “喏。”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等她接过来擦了一下鼻子,才开口。

  “福尔摩斯小姐说的都是事实。”

  小女孩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手术刀那个比喻确实不好,是我写的,怪我。你的识字量确实还不够多,但这只是因为你才七岁。不过有一件事她说错了。”

  两步之外,棒棒糖微微转了一下。

  “她说你喜欢的可能不是真正的她,而是被我包装过的版本。”卢西安看着小女孩的眼睛,“但你刚才说的是‘她只是在说真话,说真话为什么奇怪’,这句话不在我写的那篇文章里。”

  小女孩愣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想的。”卢西安说道,“你看完了我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比喻,然后自己得出了一个我没写过的结论。所以你喜欢的不是我包装出来的东西,是你自己看见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说真话的人不奇怪’,这句话是你说的,不是我写的。”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用手帕擦了擦脸,然后把杂志递过来。

  “那道尔先生能签个名吗?这样裁缝铺的老板娘就不会把这本丢掉了。”

  卢西安接过来,翻开扉页,一笔一画地写下:

  【送给最勇敢的读者,道尔】

  小女孩接回杂志,低头看了看签名,笑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始终没有动的银色身影。

  夏洛特还站在那里。

  没有走。

  也没有再说话。

  小女孩看了福尔摩斯几秒。

  也许是因为刚才哭过之后反而不怕了,也许是七岁的孩子还没学会在被否定六次之后就放弃,她开口了,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很认真。

  “可是福尔摩斯小姐知道我的蝴蝶结是怎么歪的。”

  夏洛特的睫毛动了一下,棒棒糖悬在半空,既没塞回嘴里,也没放下。

  “别人只会说系歪了。”小女孩把杂志抱在胸口,“只有你说了是怎么歪的。”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我觉得这样的人不奇怪。”

  小女孩跑远了。

  蝴蝶结还是左边长右边短,但跑起来的时候两边一起飞,倒也看不出歪。

  杂志抱在胸口,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

  夏洛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转身就走。

  “你今天往南。”

  没头没尾。

  “……圣安德鲁孤儿院,给孩子们送万圣节礼物。”

  “你在那里长大的。”

  “是。”

  步速和之前一模一样。

  没有说跟你去,没有说想看看,没有任何正常人在这种情境下会说的句子。

  只是方向恰好一致。

  卢西安没有问图书馆在东边。

  问了她也只会说异常值需要溯源之类的话,把去孤儿院包装成实验数据的追踪核查。

  走了一条街的沉默。

  “手术刀,第七页第三段。”

  似乎当初嫌无聊读过那份初稿,后来又嫌无聊花四十分钟批注了一遍。但女孩念的版本里手术刀还在,批注一个字也没被执行,因为稿子在她看到之前就已经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