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看向了他。
“不过这不是我说的。”
助教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一月份的时候我遇到了罗温先生,是他说的。”
“感觉憨豆先生太容易遇到了,但我从圣诞后就没怎么见到了。”
卢西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的。”
亚瑟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点不太常见的温度,“我这样的人或多或少都会遇到罗温先生。”
“也不知道是同类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虽然不受成年人欢迎,罗温先生其实很受孩子们的喜爱。”
“确实。”
卢西安点了点头。
毕竟是憨豆先生嘛,因此青年也能理解。
“当时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亚瑟继续道,“他说,亚瑟先生,有机会的话就去买一份《探索集》吧。”
“原因呢?”
“他说,那是他的朋友写的,很好看。”
“买了之后,你和他也就成朋友了。”
卢西安倒是没想到,憨豆先生就是这么给人推荐自己写的书的。
“不过我没有买。”
亚瑟补了一句,“是格温后来直接送给我的。”
灰发青年站在山顶上看着伦敦城的轮廓,忽然觉得世界有时候转起来的方式确实很像齿轮。
一个齿轮转动了,另一个齿轮才能转动,没有一颗是真的多余的。
“……但是,亚瑟,我们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助教闻言后背绷了一下。
“其实在某些情况下,我会站在犯人这一边而非死者一边。”
灰发青年的声音很平静,“有些真相注定是要被隐藏的。”
“安德鲁那样的人,我对他的死并不在乎。”
“若是一开始没有外人插手,只是苏珊一个人的行动,我或许会替她处理好后续的事。”
“让苏格兰场以为是黑帮犯罪,或者别的什么缘故。”
亚瑟没有回头,但却比这辈子任何一次听数学教学都更认真地听着。
“我尊重你的决定。”
卢西安说道,“让前者的真相永远埋没。”
“但……”
“说起来。”
亚瑟忽然开口了。
“那么L先生觉得我为什么不立刻告诉苏格兰场呢?”
“说到底,报警的代价并不大,你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只是因为在你心里,哪怕是让在意的人受一点点委屈,都是不可接受的。”
亚瑟终于转过头来,两个人就此对视。
“是的。”
忽然,亚瑟问了一个不太一样的问题。
“对了,L先生刚才讲到中间的时候,表情似乎变了一下,是在对我说话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卢西安没有否认。
“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结果。”
“因为善意所以不顾一切地想要拯救,和看见了光就朝着那个方向飞过去结果不幸逝去,这两件事如果不知道真相的话,过程和结果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亚瑟想了想:“真诚和欺骗,温柔过往的回忆可能只是谎言。”
卢西安点了点头。
“最典型的例子大概就是伊卡洛斯了。”亚瑟说道。
“太阳没有欺骗伊卡洛斯。”卢西安回答,“太阳只是在那里。”
“但伊卡洛斯一边被太阳灼烧,一边与骄傲一同坠落。”
亚瑟的目光落在头顶那片灰色的云层上。
“希腊神话里神是存在的,太阳神赫利俄斯每天驾着战车横渡天穹,他当然看见了那个朝自己飞过来的孩子。”
“可太阳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看着伊卡洛斯的蜡翼融化,最终坠落,在大海中安详地断绝了气息。”
亚瑟忽然轻轻摇了摇头,把帆布袋拎起来。
“不好意思,话多了,没什么意义的闲话。”
随后他转过身来,面朝着那座正在被云层一层层覆盖的城市,云海在脚下翻腾。
“先生,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景色。”
卢西安看了过去。
伦敦铺在脚底下,灰色的屋顶,锈红色的烟囱,石板路上蚂蚁一样移动的马车和行人,泰晤士河在城市的正中央安安静静地流着,什么都带走但什么也不留下。
而在所有灰色和棕色的最上面,云层的边缘透出了最后一道光,从西北方向斜斜地切进来,穿过了大半个伦敦的天空,刚好落在了圣保罗大教堂穹顶上面的金色十字架上。
十字架闪了一下。
非常亮。
“确实不错。”卢西安说。
……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路旁出现了一条通往汉普斯特德荒野的岔路。
两个人在这里分开,卢西安往南回贝克街,亚瑟往东回弗勒街。
“说起来,如果是苏珊女士和格温的话,她们或许没办法做到沉默。”
卢西安目光落在前方那一段被夕阳染了一层暖红色的小路上。
“这点是理所当然的,正是因为她们没办法做到让别人替自己承担这种代价而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活下去,这才是她们会让那个人在意的原因。”
青年转过头,看了亚瑟一眼。
“如果她们打从一开始就是会心安理得的那种人,那个人就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山风吹过两个人之间那一段荒野铺出来的小路,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一波一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亚瑟的目光在卢西安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
这还是卢西安认识亚瑟以来第一次见到。
男人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会处理好的,拜托了。”
……
抵达弗勒街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另一边。
手里依然拎着那只帆布袋的亚瑟走到弗勒街十七号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男人原本是打算径直拐进自家十九号的,钥匙都已经从口袋里摸出来了。
结果十七号的门开了。
苏珊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身上还套着便当店那件浅蓝色的围裙,与此同时她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亚瑟没看清是什么,但那只手在过去几个月里给过他无数份午餐。
从烤土豆、煎培根,到偶尔会多塞一颗水煮蛋的旧报纸包,每一次都被这只手叠得很整齐。
“亚瑟先生。”
“嗯。”亚瑟应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空了几秒。
傍晚的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弗勒街十七号门廊下挂着的小铜铃晃了一下,铃声不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铃舌,像在替谁略咳了声。
“亚瑟先生。”
苏珊重新开口的时候,捏着那样东西的手颤抖地伸过来。
“这个,给你。”
亚瑟低头。
那只摊开的、有点发黄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样式很旧的银色小戒指,内圈的纹路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从价格来算估计换不了一顿像样的晚餐。
“……苏珊女士。”
“这几天我想了想。”女人没有抬头,“怎么能只让亚瑟先生一个人为我们做那么多事。”
亚瑟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打算明天去苏格兰场自首……”
“……苏珊。”
“听我说完。”
女人几乎带着一种恳求的方式打断了他。
“格温还在上学,她以后要长大,要交朋友,要喜欢一个人,要嫁一个人,要被人善待。”
“她不能一辈子背着这个秘密生活,我也不能。”
“亚瑟先生,请你照顾好格温。”
亚瑟没有回答。
他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就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因爱生恨、痴迷成狂、对苏珊纠缠不止的角色,把所有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扣,把那位单亲妈妈连同她的女儿一起,干干净净地从那滩泥水里抬出去。
这个剧本演算过几十遍。
哪怕刚刚被华生那样说了也还是这样打算的。
当然亚瑟知道苏珊还不知道安德鲁的尸体其实不是安德鲁,她只是单纯地认为那个躺在泰晤士河南岸码头上的人还是安德鲁本人,而真相终究要被说出口。
“为什么啊……”
但此刻亚瑟用只用来写公式的手接过了那枚戒指,而声音吐露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如果你过得不幸福,那我做的一切才是徒劳……戒指又是为了什么……”
苏珊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
这个平时连笑都不怎么有的人,这个每次格温做对一两题只会说不错然后继续讲下一道的人,原来哭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想笑的苏珊没忍住,眼泪也掉下来了。
“你不用因为收下了这个戒指而有负担,它只是个礼物。”
“但如果你考虑和出狱后的我在一起,它才会有一点点特别的意思。”
亚瑟很想回答,但问题是嗓子里堵满了什么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珊看看还在哭的亚瑟,忽然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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