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吸血鬼?”亚瑟头也没回地接上了话。
“两个少女声称在墓地里被什么东西袭击了,整个伦敦北区瞬间炸了锅。大半夜的,一群人扛着火把跑来捉鬼。”
“不只是捉鬼。”卢西安从一根横在路中间的低矮树枝下弯腰钻过去。
“他们撬开坟穴,把棺材从地底下掏出来,找了杨木削成尖柱刺穿尸体,以为那样就能杀死吸血鬼。助教怎么看这件事?”
“不存在的东西怎么看?”亚瑟的回答十分简洁。
“活人杀不了死人,死人也吓不了活人。那些人扛着杨木桩冲进墓地的时候,害怕的只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恐惧本身?”
“恐惧催生出来的一切,包括想象力。”亚瑟的脚步没有停。
“人类一旦害怕,就会开始编故事。编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那两个少女可能只是在天黑后被墓地里的猫头鹰吓了一跳,但等这个故事在整个北区传开后,猫头鹰就变成了吸血鬼。”
“恐怖故事的本质是传播学。”
“也可以说是群体心理学。”
“我觉得夏洛特大概也会说差不多的话。”灰发青年忍不住笑了一下,刻意模仿出福尔摩斯特有的冷淡腔调。
“恐惧是一种低效的情感反应。它的唯一功能是让人在面对危险时逃跑。但大部分时候,人类面对的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危险。所以从统计学上看,恐惧纯粹是一种浪费。”
亚瑟回头看了一眼。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有趣,也可能只是被枝叶间漏下的光晃了眼。
虽然这条小径里其实几乎没什么光。
“不过,夏洛特会在说完之后再补一句。”卢西安这次模仿得更像了。
“‘但金鱼似乎对恐惧这种情绪有着异常的抗性。不确定是因为钝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数据不足,有待继续观察。’”
说完,卢西安自己先绷不住了。“……大概就是这样。”
亚瑟这次看青年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
“福尔摩斯小姐的说法和我的说法听起来差不多。”助教把目光收了回去,“但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区别在哪里?”
“她认为恐惧没用,我认为恐惧的对象不存在。但结论是一样的,都不需要害怕。”
“方法不同,答案相同?”
“数学里经常出现这种事。”
坡度变得更陡了。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夹着树根的泥土,偶尔还会打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低头看路。
亚瑟在一尊被常春藤缠满的天使石像前停了下来。石像断了一只翅膀,剩下的那只也歪了。
石面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头顶上长出一蓬杂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助教看了看附近密密麻麻的墓碑。那些墓碑有的还留着名字,有的名字已经被苔藓吃掉,有的连碑都被春天的野草盖了过去,只剩下一个不算太显眼的小土堆。
“L先生,你看这些。”亚瑟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了。
“无论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人,他们就像时钟里的齿轮。每天在自己的位置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转,停,转,停。太阳升起来就转,太阳落下去就停。”
风从墓碑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有些齿轮转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它存在过。有些齿轮某一天忽然消失了。”助教的视线从最近的一块墓碑移向更远处,看向那些被藤蔓完全覆盖、连名字都已不存在的土堆。
“时钟也许走得不太准,但对于整个社会这台大机器来说,毫无影响。”
公墓里安静了一瞬。卢西安没有急着反驳,只是走到亚瑟旁边,并排站在公墓的边缘。
“我不这么觉得。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也只有齿轮本身能决定自己有什么用。”
两人面前是半座山的墓碑,背后是半座山的荒野,再远处则是灰蒙蒙的伦敦天际线。
青年的目光落在那些被草盖住的小土堆上,落在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身上。他们活着的时候,一定也有过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一本书,一顿饭,或者一个会在傍晚时分站在门口等自己回来的人。
“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被谁认可。一次两次的失败和挫折抹不掉这件事。”
“人的价值不会因为自己觉得没有价值就消失,只是暂时看不见了而已。就像太阳被云遮住,但它本身还在。”
几只乌鸦蹲在远处的十字架顶端,偶尔叫一声。声音传出去很远,远到好像能传到那些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的人耳朵里。
亚瑟沉默了。直到那几只乌鸦飞走,又换了一批新的来。
“继续走吧。”男人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从公墓高地到海格特山山顶,还有最后一个天然通道,由两面高耸的石壁形成。头顶的树枝从两侧伸过来交叉覆盖,挡住了所有的光,但在通道的最深处,有一小块光亮。
“一个隧道。虽然又长又黑,但总归透出了光来。”卢西安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
亚瑟没有回头,但脚步好像慢了半拍。当两人同时迈出通道,踏上山顶平台时,大半个伦敦尽收眼底。
泰晤士河从城市中央蜿蜒而过。大本钟的尖顶在极远的地方若隐若现,再远一点是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就像一个银色的碗被扣在了一堆灰色积木的最上面。天不知为何慢慢阴了下来,整座城市就这样沉进了灰色里。
“不错的景色。”卢西安说。
亚瑟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座正在被灰色吞没的城市。
山顶上的风比山腰大了不止一个级别,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亚瑟先生,我最近看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天才的故事。”
卢西安轻声说道,“他把整个骗局设计得无比完美,所有的证据、时间线以及目击证词,全都指向一个错误的答案。”
“他这么做,只为了掩盖一个单纯的真相。”
亚瑟没有说话。
“有一个人遇到了退无可退的凶手,人死了,然后那个天才出现替她处理了尸体。”
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到青年额前,他继续说道,“但除了处理尸体之外,他还杀了另一个人。”
“他让这具新的尸体代替原来那个人出现在警方面前,最后又让所有人以为,那个人在下午四点还活着。”
山顶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灰发青年终于转过头,看着亚瑟。
“所有的错综复杂,底色不过是一份单纯到极致的守护。”
“这件事可能是错的,又或许不是错的。”
“……为什么这么说?”
亚瑟终于开口了。
“人都是相对自私的。”
卢西安说道,“比起不认识的人的安危,我们更关心身边人的安危,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是这种人。”
他确实是这种人。
每一次,卢西安都在做一个和亚瑟本质上一模一样的选择:在两个都很重要的东西里面,挑出对自己来说更重要的那一个,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蜂巢案是这样,巴林银行是这样,冰库也是这样。
还有很多次,虽然方向不同,但逻辑相同。
“所以站在那个凶手的角度来说,除了杀人这个结果本身之外,动机是能够理解的。”
“确实,L先生人如其名。”
助教的语气变了,变成了一种从未在课堂上出现过的声音。
不再是助教对学生的口吻,而是对等的正式称呼,“倒也正常,华生先生。”
“可能吧。”
卢西安回答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切到了一个让亚瑟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但也因此才悲哀。”
“什么悲哀?”
灰发青年的目光落在远方那条已经变成灰色的泰晤士河上。
“故事里面还有一个人,本来已经失去了一切,就这样在桥洞底下翻捡别人扔掉的工业杂志。”
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小了,像是也在听。
空气里弥漫着几百万人共同生活在一起时才会产生的复杂味道。
“但即便如此,他也还在努力活着。”
“他在码头区的仓库里给自己搭了一个家,用铅笔在杂志的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
卢西安想到了那本翻烂了的《英国工业评论》。
上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虽然模糊了大半,但还在。
一个人在世界上活着的最后一点证据,就是肯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一本旧杂志的扉页上。
“他大概觉得只要还活着,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也许明天就能找到一份工作,也许后天就能租一间屋子。”
“但最后,连唯一拥有的生命都被拿走了。”
“而且是因为觉得有了希望,才失去的。”
因为有人给了他食物,因为有人和他说话,因为有人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完全多余的。
然后正是那些让他产生希望的东西,让他被选中成为了替死者。
“这不是悲哀是什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灰发青年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和眼前的案件无关,倒是和自己有关。
教授的做法和这个故事里的天才,有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相似性。
用无比精密的布局去达成一个目的,过程中不在乎谁会成为代价。
但如果动机不是控制,而是守护呢?
真诚和欺骗,守护和利用,这两组词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只有一个主观判断的厚度。
更要命的是,如果不知道真相,它们从外面看起来一模一样。
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甚至有时候当事人自己都可能不知道。
“前者和后者的区别。”
卢西安的声音里有了连亚瑟都能听出来的不同情绪,“只在于当事人的主观不同所造就的结果。”
“我自认还是很理解那种心情的。”
“就说那个替死者,他和凶手之间没有任何冲突,凶手也不必置他于死地。”
“但如果杀了他,天才自己就能救下那些人,那个天才大概绝不会手软。”
“天才没有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他人的命高出多少。”
助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亚瑟其实早就不认为自己能瞒过伦敦的侦探们了,他就知道这一切终究会被发现的。
福尔摩斯也好,华生也好,甚至布朗神父和马普尔小姐也无所谓。
伦敦的侦探们不可能永远被蒙在鼓里。
骗局再精密,也不是为了骗侦探而设计的,仅仅是为了一对母女而设计的。
只需要骗过苏格兰场就够了。
只需要骗到苏珊能够安安稳稳地在弗勒街住下去,格温能够继续上学,隔壁那个每次做对一道题就说不错的数学老师能够继续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就足够了。
而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灰发青年……
“华生先生是个值得交流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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