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这么厉害?”
卢西安配合地露出了一个不算夸张、但足够诚恳的惊讶表情。
“何止。”
邦德越说越来劲了,大概因为过去一周多,他已经在酒吧和同僚面前讲了好几遍这个故事,叙事结构被自己反复打磨得相当流畅。
“反应速度匪夷所思。我有两次佯攻,出手的角度连我自己在出拳前都没确定,属于纯本能的即兴反应,结果罗兰全化解了。”
“步法也很离谱,那么窄的屋顶平台上,每一步都踩在力学最优解的位置上……”
卢西安的表情变成了困惑。
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厉害。邦德描述的所有场景他都亲身经历过,但从007嘴里说出来之后,总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超级高手。
包括但不限于“罗兰最后那一击的力度经过我的计算大概有一千磅”、“身法在月光下神乎其神,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如果不是我主动拉开距离控制节奏,后果不堪设想”等等。
因此卢西安被吹得一愣一愣的。
其实邦德说的有真有假:基本事实是真的,但对每一个细节的解读都被添加了至少诸多的滤镜。
这也合理,毕竟007自己没抓住罗兰,把对手的水平往上抬一抬,自己输得也体面些。
迈克罗夫特笑着看向邦德:“这些话是现在才编的吧?007。”
“这倒不至于。”
邦德犹豫了一下,之后说了一件让卢西安差点绷不住的事。
“摩斯坦先生的酒吧,你们都知道在哪吧?就伦敦大学旁边那家。我前些日子在那儿喝酒的时候,就跟摩斯坦先生提过,觉得莫兰比不上罗兰。”
毕竟,詹姆斯·摩斯坦就是塞巴斯蒂安·莫兰。
虽然邦德说的“莫兰”指的是怪盗的助手莫兰、世人眼中老莫兰所扮演的那个角色,但本质上就是007跑到莫兰本人的酒吧里,端着莫兰本人调的酒,对着莫兰本人的脸说:
我看莫兰不如罗兰。
喝完了还点了第二杯。
卢西安想象了一下当时老管家的心理活动,觉得大概是复杂的内心独白……
“我看摩斯坦先生当时的表情挺高兴的。”邦德又补了一句。
当然高兴了。
被贬低的又不是真正的他。这就好比有人跑到一个人面前说“你的替身不行”,本尊自然是乐呵的,甚至可能还在心里思考今晚给这位实诚的特工先生多加一盎司的威士忌……
不过估计他也不清楚怪盗的助手莫兰说的是玛丽,要是知道或许态度会变。
“说起来。”迈克罗夫特随口接了一句,“摩斯坦一家也是去年才搬回伦敦的,大概是因为女儿的学业问题吧。”
胖子把这个话题轻飘飘地带过去了。
很快马车到了分别的地方,卢西安从靠着的墙壁上站直身体。
“我下午还要去一趟学校。”
“去吧。”迈克罗夫特点了点头。
灰发青年和夏洛特对视了一眼。
“那我先走了。”
“嗯。”
夏洛特应了一声,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卢西安下车转身沿着河堤的方向走远了,灰色的身影在少女眼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穹顶消失在了街角。
……
马车里安静了。
迈克罗夫特看着卢西安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头来,和同样转过头来的妹妹对上了视线。
“你就这么让企鹅走了?”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卡住了。
“……你说什么?”
少女皱起眉头的速度快得不科学。
毕竟在福尔摩斯所有已知的恼怒等级中,对苏格兰场的日常嫌弃大约排在三级,对哈德森太太打扰实验排在五级,对有人把她的化学试剂和厨房调味品搞混排在七级。
而此刻这种恼怒的等级大概在九级左右。
“为什么要叫金鱼企鹅?”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直直地指向自家哥哥的方向,“你不是该叫金鱼吗?还有企鹅是什么意思?”
迈克罗夫特忍不住笑了。
“给你们转交海军协定案的时候遇到波罗先生,我当时想到的。毕竟企鹅不怕冷嘛……”
话说到一半,迈克罗夫特自己愣了一下。
当时他面对波罗的比喻,随口把夏洛特比作南极。因为在迈克罗夫特的整套评估体系里,夏洛特·福尔摩斯就是这么一个存在:和所有温暖的东西保持着一整个大陆的距离。
那么华生就是能在南极活下去的企鹅。在所有动物里只有企鹅可以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面上站着不走,虽然当然怕冷,但还是选择留下来。
这个比喻本身没有问题。
但问题在于,在迈克罗夫特的绝密私人手账里,被关在谢林福德监狱中的欧若斯·福尔摩斯的代号就是南极洲。
说起来南极洲的冰面虽然最冷、最远、最荒凉,却也是这颗星球上反射阳光最多的地方。
迈克罗夫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收起来了,重新看向妹妹。
这才发现夏洛特还在瞪他,青蓝色的眼睛里那股不满完全没有消散的意思,嘴里的棒棒糖被狠狠咬掉了一个角。
“你还没解释,迈克罗夫特。”少女说道,“你为什么要给金鱼起别的称呼。”
“我只是随口一说,不要误会。”迈克罗夫特忽然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语气,“说起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发生的事吗?”
夏洛特没有立刻回答。
“很多的人都感觉被你孤立了。”
“只是没有接触的必要。”
“所以我觉得如果现在说我是大英帝国的话。”迈克罗夫特用伞尖在马车的地板上慢慢画了一个很大的圆,“那你就是南极洲,差不多就是这样。”
远和冷,又和所有人隔着一整个地球。
夏洛特看着地板上那个圆,棒棒糖被很用力地换了一边。
“无聊透顶的比喻,比金鱼的比喻还要差。”
迈克罗夫特在心里挑了一下眉。
因为夏洛特说的是比金鱼的比喻差,因此说明在她的评价体系里,金鱼已经成了比喻质量的基准线。低于金鱼的就是差的,而高于金鱼的大概不存在。
紧接着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回右边,仿佛只是顺势补了一句客观陈述。
“金鱼就是金鱼,企鹅是别的东西。请不要混淆,迈克罗夫特。”
迈克罗夫特维持住了脸上的微笑。
但心里默默把夏洛特的恼怒等级又往上调了一级。
十级。
因为对自家妹妹来说,“请不要混淆”这种用词出现的频率可能堪称难得一遇。
邦德从头到尾把这段对话安安静静地听完。
觉得福尔摩斯家的人讨论人际关系的方式和正常人确实不太一样。动物代号、大陆比喻、地理学隐喻,这些东西如果放在军情六处的分析框架里,大概会被归类到一个相当冷门的子目录下面。
叫什么来着……
“以南极生态系统为基础的情感关系”。
邦德决定今晚回去找詹姆斯·摩斯坦交流一下,顺带喝几杯摇晃的。
伦敦大学学院的正门台阶一共十七级。
卢西安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上学期十二月早上等夏洛特的时候数过。
毕竟有一次夏洛特忽然问金鱼知不知道这个台阶有几级,他说不知道。少女的回答是十七级,质数。设计者可能是个数学爱好者,也可能只是巧合,但我倾向于前者。
从那以后卢西安每次走这个台阶都会想到这件事。
今天卢西安刚迈上第三级,就看见手里拎了只帆布袋的亚瑟从门里走出来了。整个人看上去不像去上课,倒像是打算出一趟远门。
“L先生。”
“亚瑟助教。”
助教的目光在卢西安膝盖上残留的灰泥痕迹上扫了一下,同时在心理大概已经判断出那层灰泥属于什么地方了。
“案子怎么样了?”亚瑟问。
“还在推。”卢西安靠在台阶的石栏杆上,“有几条线索,但缺一个关键的东西,没法证明河里那具尸体到底是谁。”
“听起来是个挺费劲的案子。”
“夏洛特觉得不算太难。”卢西安笑了一下,“她说逻辑链是完整的,只是证据链还差一截。”
“福尔摩斯小姐的判断一般不会错。”
“一般是不会。”
风把树上的一片叶子吹了下来,亚瑟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L先生下午有课?”
“有。”
“去吗?”
“……这个问题从助教嘴里问出来怎么听着像在教唆逃课?”
“我只是在询问一个成年人对自己时间的支配意愿。”亚瑟的表情纹丝不动,“和我的助教身份没有因果关系。”
卢西安觉得亚瑟有时候说话的方式和夏洛特有几分神似。都是那种明明可以用几个字说清楚的事情非要用几十上百的字绕一圈,绕完了之后对方还没法反驳,因为每一个字在逻辑上都无懈可击。
可能天才都是这样的。
尤其是按照灰发青年的猜想,这场案件的嫌疑人最大可能就是眼前的助教。
“先看情况吧。”
闻言,此刻亚瑟的眼神里出现了犹豫。
毕竟一个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数学上的人,在人际交往方面的犹豫总是比别人更显眼一些。
尤其是眼下对作为怪盗、教授、医生的卢西安来说更明显了。
“L先生,等下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爬一趟海格特山?”
第185章 四个人的第一次
海格特山位于伦敦北部,从大学出发,得先穿过汉普斯特德荒野。
临走前,卢西安在校门口跟露西解释,今天下午没法练歌了。
灰发少女鼓起腮帮子,紫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青年。她把冰淇淋勺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MéChant Renard(坏狐狸)。”
之后,少女又极小声地补了一句:“Bon Courage(多保重)。”
卢西安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被咬嘴唇的动作压了回去。表情管理依旧很到位。
从市中心到北郊,伦敦的变化肉眼可见。街道由窄变宽,行人也越来越少。
两人走到汉普斯特德荒野边缘时,已经过了三点。亚瑟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主动填补对话空白的人。
卢西安也习惯了和沉默的人相处,毕竟同住一屋的夏洛特,有时候能一整天不说话。只有吃棒棒糖的声音,才能证明那个少女还活着。
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推了过来,阳光开始变弱。走了一会儿,前方尽头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石墙和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那是海格特公墓,伦敦最有名的墓地之一。半座山是墓碑,另外半座山则是常春藤和长满苔藓的天使石像。
“说起来,”走到公墓半坡时,卢西安决定打破沉默,“海格特公墓以前闹过一次很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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